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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故事:枕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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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騙人,你明明就是姐姐。

    ” 夏至費了很久功夫,也沒能說服他接受認錯人這個事實,反而被這個小小少年拉回了家。

     姐姐,你離開家好久了。

     姐姐,你為什麼一直都不回來?我好想你。

     姐姐,母親已經不在了。

     夏至隻是任他拉着,一言不發,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明明自己不是他的姐姐,為什麼卻并不想放開這隻手呢? 人的手,好溫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圍的空氣安靜到了極點,在這樣的寂靜中,夏至清楚地聽到了遠方傳來的鐵蹄聲聲。

     追兵到了。

     她有些驚慌,站起身來,想往外走。

    卻被男孩清亮的目光攔住。

     姐姐,這些人是來追你的嗎? 姐姐,你先躲到後面去吧,我去前面看看。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夏至躲在水缸裡,将耳朵貼在陶壁上,輕聲屏氣地聽外面的聲音。

     小男孩的話,那些人應該不會怎麼為難他的吧? 事實證明她錯了,在一陣紛亂的騷動之後,她聽見了一聲短促的叫聲。

     熟悉的血腥氣在空氣中發散開來。

     那是飽含着溫柔與絕望的,男孩的血。

     她的思維開始渙散,行動開始不受控制,眼睛變得血紅,把他們都殺掉!殺掉! 倘若當時有人路過那座房子,一定會為那映入眼簾,撲面而來的濃烈猩紅色而震撼。

     當然,并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

     因為,院中見過那女子的人,已經統統不在人世了。

     清明恐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再次見到她時,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一身男裝打扮,頭上戴着鬥笠,手中握着長刀,身上血迹斑斑,正在密林中躲避着什麼。

     他知道她在躲什麼,不遠處十幾個神情緊張的持刀男子在追蹤着她,當然,他們已經被他打發走了。

     “出來吧,已經安全了。

    ” 他悄然站在她身後,出聲提醒,換來的卻是一把明晃晃的刀與陌生而警戒的眼神。

     “你是誰?” 話語冰冷,毫無疑問,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也對,本來初生的玉,靈魂就不太安定,就那樣直接跳下來,估計原本的記憶已經都忘光了吧? 他皺了下眉頭,手輕輕把刀撥開,仔細審視着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複初見時的淡然平靜,其間隐隐有暴烈的火焰閃耀,加上她臉上的冷漠神情,和眉眼間偶爾露出的一絲天真,整個人已經成了一柄犀利的武器,傷人而不自知。

     到底是怎樣的遭遇,才會在這麼短時間,讓她變成這樣呢? 遠方的樹叢裡有輕微的動靜,似乎是那些人又卷土重來了。

     清明發現她開始緊張起來,想要逃走,刀卻被他緊緊握住,脫身不得。

     他嘴角不由得彎了一下。

     “你走吧,不用擔心那些人。

    ” “你有什麼目的?” 她的眼睛緊緊盯着他,強硬得似乎要在他臉上鑽出個洞來,被他圈住的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在這個陌生男子的注視下,她似乎變得很緊張。

     目的麼?就算說出來,又有誰能明白呢。

     清明放開了手,将刀的控制權釋回她手中。

     “走吧。

    ” 接下來這個眼中透着倔強的少女的舉動令他吃了一驚。

     她圈上了他的脖子,與柔軟的唇瓣一同到來的,還有疼痛。

    自己鮮血的味道一下子彌漫了整個口腔。

     “最好不要說你見過我。

    ” 她擦了下自己的嘴,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清明呆了半天,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的臉,很燙。

     因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粗暴的吻。

     到了城裡,清明很快就明白她現在的處境了。

    城裡的大街上,到處貼着她的畫像,以逃犯的名義通緝着,殺害無辜,反抗官差,罪名并不輕,随便哪一條被逮到,應該都可以要她的命。

     清明特意留意了她的新名字——夏至。

     夏至,這兩個字眼在他嘴裡繞了又繞,還是沒能出口,周圍的人熱烈地猜測着這個美麗而殺人如麻的女子的種種事迹。

     那嗡嗡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厭煩,片刻後,他轉身離開了通緝令前駐足的人群。

     人類從來都隻會落井下石。

     唇上的傷口早已痊愈,當時的情景卻仍然時不時地在他腦海裡重新上演一番,惡狠狠的眼神,柔軟的觸感,還有……血的味道。

     清明覺得很沮喪,因為自己竟然短暫的失了神。

     魔障罷了,他這麼想。

     無非是紅顔白骨。

     街上似乎有些騷亂,一匹快馬疾馳過來,馬上坐的人捕快打扮,身子給什麼大型利刃砍掉了一半,血還汩汩地流着,幾個捕快沖了上去,截住了瘋跑的馬,接下了半死的同僚,重傷的男人隻說了三個字,便暈過去了。

     “是夏……至……” 是夏至!是夏至!是夏至! 周圍無數個聲音重複着這個名字,圍觀的百姓紛紛念着這個名字。

    幸災樂禍的聲音,獵奇的聲音,看熱鬧的聲音,惋惜驚歎的聲音,驚慌失措的聲音。

     沒有一個聲音能傳到清明的心裡。

     他定定地看着路上那條長長的血迹,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那個少女是妖孽。

     不能把她留在人間。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踏上追尋她的路。

     平心而論,找到她對清明來說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他第一次有種慢慢來的想法,就像現在這樣。

     即使知道她就在前面不遠處逃亡,他也并不着急着去找她,而是始終慢慢地在後面走。

     再讓她多活一刻,多呼吸一下人世間的空氣,讓那雙眸子裡的火花再燃燒片刻好了,反正她也是逃不掉的。

     如果她有記憶的話,會後悔來到這樣的人世嗎? 前方有濃烈的血腥氣,還有她的氣息。

     清明皺了皺眉,他實在很讨厭聞到血的味道,因為從這氣味裡可以聞到人身上所有的醜惡,而自打下凡以來,他就沒聞到過一滴純淨的血。

     遠遠的就看到了夏至,渾身沐浴着讓人深惡痛絕的紅,長刀瘋狂地揮舞着,像一團危險的火焰。

    周圍倒了十幾個不成樣子的人。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那天被他阻隔了一會兒的捕快們。

     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他贊歎着他們的本能,卻悲憫着人類的愚蠢。

     “除了我,已經沒有别的活人了。

    ” 火焰燃燒的速度變慢了,停下了。

     清明無法形容眼前的那張臉的表情。

     眼神幾乎可以用純淨無辜來形容,臉上的表情卻那麼的歇斯底裡,迷惘,還有一絲隐藏的恐懼。

    真是複雜的表情,也真是動人。

     她并沒有放開手中的刀。

     “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 “我隻是不想被殺而已……” “我不會讓你感覺到痛苦的。

    ” 他一步步逼近,看着她一步步後退,直到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嗆啷一聲跌落在地。

     “為什麼都要殺我?” 清明沒有答話,雖然心有不忍,手掌卻沒有放慢速度,毫不留情地直接劈下。

     依她的速度,是逃不開這一掌的。

     手掌落下,劈了個空。

     三尺開外的地方,黑發的少年懷裡緊緊抱着那個血色修羅,用憤怒的眼神緊盯着他。

     沒想到還有援兵。

     “把她給我。

    ”他不想多言。

     “絕對不可能。

    ” 少年非常倔強。

     “你沒有必要毀掉自己的前途。

    ” “她就是我的前途。

    ” 然後懷中人并不領情,隻是短暫的一瞬間,遙的胸口就被銳利的匕首刺透了。

     接下來那句話或許比這枚匕首所造成的傷害更大一些。

     “你是誰?” 夏至迅速掙開他的懷抱,冷冷地看着他。

     遙的眼神十分悲傷,仿佛不敢相信耳中聽到的話一樣。

    他踉跄着跌倒在地,用染紅了的手緊緊環住她的腰,口中溢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看到遙這般模樣,夏至似乎也受到了一點觸動。

     遙努力仰起頭,對她展露出微笑。

     她有點懷疑地問:“你……不是來殺我的?” 少年撫上她的臉。

     “你的手不應該沾上……血,所以,以後……讓我……來保護你吧!” 他摸到胸口的匕首,咬牙将它拔掉,鋒利的金屬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捂住傷口,勉強站了起來。

     夏至看着自血泊中努力站起來的少年,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受。

     這個人,很熟悉。

     她撿起刀,頭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遙回頭看了一眼清明,轉頭就朝前追去,他走得很慢很慢,保持身體平衡已經耗費了他不多的力量。

     血在他的身後流成一條暗紅色的路,路的前方,是那個煞氣沖天的背影。

     他的眼神很單純,隻是要追尋着前方的人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清明并沒有追上去。

     也許是出于對遙的憐憫,也許是想再看看夏至會變成什麼樣,也許隻是單純為自己的不作為找個借口。

     罷了,再給她一段時間吧。

    

第三夜

邊陲小鎮,天寒地凍,漫天黃沙。

     大風不斷地吹了好幾天,所有的東西外面都蒙了一層沙粒。

    夏至用抹布把簡陋的小桌草草擦了一遍,準備吃飯。

     窗戶已經關緊,外面的風聲卻仍然沒有減小的趨勢,早早到來的夜讓冬天變得更加寒冷。

     她把昏暗的油燈往角落裡擱了擱,挪出一塊地方來。

     一碟幹餅,一碟鹽水土豆,簡單至極的晚餐。

     夏至坐在桌邊,安靜地啃着粗餅,遙坐在角落裡,正用扇子扇着小火爐,爐子上是一隻粗釉陶罐,罐面上的水珠在火苗的舔拭下嗞嗞作響。

     水在裡面沸騰着。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線條優美的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

     水開了,遙小心地把罐子端下來,開始往一隻茶壺裡倒水。

     粗糙的茶葉在開水裡舒展開來,散發出樸素的香味。

     遙倒了一杯茶,放到夏至手邊,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那粗陋的茶杯,靜靜地聽着窗外的動靜。

     “風還是這麼大……” 夏至沒有接他的話,隻是默不作聲地遞過來一塊幹餅。

     她穿着平常的布衣,頭發随意地挽着,溫和而安靜,看上去就像普通婦人一樣。

    雖然生活清苦,遙卻仍然希望,這樣平靜的生活能夠長久下去。

     為了躲避通緝,他們來到這裡已經很久了。

     山高皇帝遠,官府的勢力無法到達這裡,正因如此,這個小小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懷着同樣目的的人。

     換句話來說,這裡是流放之地,是被遺棄之人的樂園。

     從最初的不信任,警覺到現在,夏至已經完全信任了身邊的少年。

    日常生活中常常流露出不自覺的種種行為,都讓遙欣喜若狂。

     他的生活已經完全是圍着夏至而轉的了,當這個中心偶爾對他投以微笑的時候,他的世界就充滿了陽光。

     隻是有一點,仍然讓他有着隐隐的擔憂。

     夏至完全失去了最初的剽悍性格,變得脆弱而神經質,非常容易驚恐。

     自那些血腥的日子被漸漸忘卻之後,她就再也見不得一滴血了。

     人血也好,動物血也好,甚至連紅色都漸漸的見不得了。

    若是不小心看到了紅色,她的眼睛就會滿是迷惘與痛苦的神色,人也會變得憂郁起來,話也不肯說。

     遙知道,那些恐怖的過去是不會這麼輕易地從她心中離開的,然而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隻是小心翼翼地将一切紅色的東西從她周圍清除掉。

     外面的天空是暗紅色的,月亮也是暗紅色的,包括雲層在内的一切都被染上了紅色,看起來非常不祥。

     趕在夏至看到之前,遙關上了所有的窗子。

     遠處的曠野裡傳來野獸般的嘶吼聲,夾雜着人類的慘叫與金屬的碰撞聲。

    風把這一切都事無巨細地傳送過來。

     遙迅速捂上了夏至的耳朵,她緊緊抱着他,身子在輕輕發抖。

     這裡是罪犯雲集的地方,死人是正常現象,沒有人會在乎罪人的生命,他們自己也同樣不在乎。

     在這樣的血夜裡,注定會發生一些不平常的事情。

     有人在院子裡站着。

     遙在空氣中嗅到了不屬于這個院子的氣息。

     外面有一個人。

     很遠很遠的塵土氣息。

     雖然沒有感覺到明顯的惡意,他還是心上一凜,握緊了拳頭。

     咚咚…… 外面的人開始叩門。

     屋裡是一片沉默。

     咚咚…… 外面的人仍然在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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