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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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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很多心血。

     沽甯守備司令部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混亂而緊張了。

    椅倒杯翻,一片忙亂。

    龍文章和華盛頓吳在桌上攤開一張軍用地圖,屋裡電台和電話的聯絡聲吵成一片。

     蔣武堂雷厲風行地進來,馬鞭柄子恨不得連地圖帶桌子搗個窟窿:“鬼子來這幹嗎?龍文章你倒說說鬼子想要幹嗎?” 龍文章擡起頭:“咱是個二流部隊,鬼子最愛吃軟柿子,司令。

    ” “當年的十九路軍也是二流部隊!” “那我坦白了說吧,咱是個九流部隊,也就是比鹽警、路警好一星星……” “你個烏鴉嘴!” “我本來就是個烏鴉嘴。

    ”龍文章當仁不讓。

     蔣武堂咽了口氣,擺擺手:“接着聒噪!” “簡單得很,”龍文章在地圖上劃拉着,“北面膠着狀态,沽甯是港口城市,吃下這個軟柿子,鬼子軍隊可以登陸,長驅直入穿插縱橫,北面膠着之勢立解。

    ” “跟我走,去看,去探,我不愛看這鳥地圖。

    ”蔣武堂沒個好脾氣。

     龍文章示意華盛頓吳把地圖卷了,跟在蔣武堂身後。

    剛要出門,一名馬弁來報:“司令,有上峰來人。

    ” 蔣武堂看向院裡,那倆特務正站在門邊,乙迫不及待掏出了證件。

     “軍裝都沒有我鳥他?”蔣武堂拿起馬刀大踏步出門,“傳令下去,槍上膛馬上鞍,一隊援軍都沒有,逼着老子做文天祥!” 特務甲快走兩步跟上去:“司令,我有要事……” 蔣武堂轉身:“是鬼子的事嗎?” 甲愣住:“什麼鬼子?” “都從南京被轟到重慶了,你來問我什麼鬼子?成了個神哩!——派探子,備馬!”蔣武堂沒再答理那兩位,吆五喝六間第一隊探子兵已經發了出去。

     “司令……” 特務甲還想說些什麼,龍文章輕輕把他推開:“司令讓你候着。

    ” 兩特務隻好戳那看着蔣武堂一行人離去,畢竟這不是他們地盤。

     沽甯以北七十公裡是一個村落,叫窦村。

    有一點坡度,伴山而居。

    此時的窦村炊煙正冒起,暮色中有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是一個與世無争的安詳世界。

     村外的莊稼地上,一個老頭正打着草捆。

    他身邊過頂的莊稼簌簌直響,老頭放下草捆撿塊石子砸了過去:“死狗子,别禍害我莊稼。

    ” 石頭砸了過去,沒砸出狗子,倒砸出了柄刺刀,刺刀後邊是支三八大蓋,三八大蓋後邊是個日本兵,日本兵後邊是更多的日本兵。

    老頭驚恐萬狀,他看看村東,那邊也是一樣的日本兵,村西亦然。

    老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村子讓日本人給包抄了。

    他張嘴欲呼,那柄刺刀頂上了他的下巴颏,一股血霧噴射,老頭甚至沒來得及哼哼。

     不一會兒,村子裡開始沸騰起來。

    孩子哭,女人叫,夾雜着日語的吆喝聲,村民們被趕上了村子的空地。

     一戶人家裡響起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家的男人紅着眼從院裡沖出來,抓起靠在門邊的耙子又沖了進去。

    他剛到門邊槍就響了,男人被打得從自家門裡倒栽了出來。

    然後屋裡的槍又響了幾聲,一切都靜寂下來。

     已經被趕到街上的人們沉默着面面相觑,有一個人開始跑,這觸動了人們神經上的某個開關,所有人都往村東的路上跑。

    路面在沉重的呼吸中晃動,直到路的另一端出現幾個人影,那是機槍射手。

    射擊準備早已經就緒,一個軍曹手揮了一下,機槍開始射擊,有人倒了下去。

    人們混亂地轉向村西,村西的機槍也開始射擊。

    已經在村裡的日本兵藏在各家各戶的門洞裡一邊躲避着子彈,一邊從橫向裡射擊。

     六品聽着屋外的槍聲,把吓傻的女人和哭啞的孩子都擁進了廂房:“我先帶咱媽出去!你們躲屋裡!” “你快着點!”女人眼裡寫滿恐懼。

     六品點點頭,最後看了妻子和孩子一眼,把門關上。

    他沖進正房,把媽媽背了出來。

    老太太不依不饒在他背上厮打着:“有你這麼當爹的?孫子嗓子都哭啞了!” “我先背你出村,鬼子來了!” “救媳婦還是救媽?要我說就先救媳婦!” 六品充耳不聞。

    他背着他媽跑出院門,出門前看了廂房一眼,孩子的哭聲已經悶住,大概讓媳婦捂住了嘴。

    六品跑開,他斜刺裡穿過村子,槍聲仍在身後震響,他的目标是村後的山。

     天黑了。

     村裡的屠殺已接近尾聲,日本人開始砸開房門,他們還要挨家挨戶地搜索。

     六品一氣把老母親背到了村外的山林裡,他把她放在地上,迎頭便挨了一頓暴揍:“要背不出孫子媳婦,看我饒了你!” “這就去、這就去!”六品躲閃着,“媽你跟這兒别走,别亂跑。

    ” 六品媽哭着,土坷垃摔了過來:“你要我跑得動!我這老不死的!” 六品掉頭狂奔,跑兩步回頭看看,六品媽已安靜下來,正看着他:“别跟鬼子打,帶孫子媳婦回來!” 六品點頭跑開。

     他剛跑過一條山彎時就愣住了,村裡的每一棟房子上都冒着濃濃的煙柱,村子被照得如同白晝。

    一幫日軍聚在火邊,從人堆裡傳出一個女人的哭聲。

     六品加快了速度,很快又回到村裡。

    他在廢墟中爬行,空地上集中的屍堆把他驚呆了,一群日本人聚在旁邊,他們從死人身上扒衣服,然後脫得赤條條把衣服往身上套。

    幾個日本人擡着衣箱過來,把衣服倒在地上,日本人扔下死人開始争搶。

    六品趁亂沖進了自家的院子。

     六品傻了,家裡的院牆已塌倒,成了焦土,廢墟上冒着濃濃的煙。

    一個換了中式服裝的日本人聽見廢墟裡的響動,拎了還在滴血的戰刀過去,他一無所獲地離開。

     六品把身子全埋在廢墟裡,臉埋得更深,難以抑制的嗚咽被土悶住。

    他手上緊握着一隻焦黑的手,那是從廢墟裡伸出來的。

     黎明的時候,日本人開始在村裡的空地上集合,殘月下一群中國百姓打扮的人在用日語傳達着口令。

    領頭的走到隊前,日語的喧嘩靜了下來,那個身材瘦長的領頭的嘴裡說出的居然是純正的中文:“從現在開始,讓我們養成說中文的習慣。

    ” 生硬的中文回答:“是的,長谷川君。

    ” 一記耳光脆響。

     生硬的中文再回答:“實在對不起啦,鮑先生!” 日軍分成小隊分散離去。

     六品從廢墟裡爬出來,滿目瘡痍。

    他呆呆地坐着,看着,突然想起什麼,他爬起來狂奔。

    他跑到母親藏身的地方,六品媽倒在地上,地上的草已被身上的血染成了紅色。

    幾個日軍交談的聲音正往山下淡去,漸漸消失。

    六品抱着死去的媽媽,終于抑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沽甯郊外的陣地一片忙碌。

    挖掘戰壕,壘機槍工事,守軍們正在設防。

     龍文章在守望。

    守望是件枯燥的工作,他抱着他那支中正步槍已經不知坐了多久。

    他盯着的路面上除了地平線,似乎永遠就隻有幾個稀稀落落往沽甯進發的難民。

     空氣中隐隐有鼓聲傳來,那是沽甯大富高三寶來勞軍的隊伍。

     蔣武堂策馬迎向那支勞軍隊。

    高三寶坐在慢慢行駛的老林肯車裡,身後跟着整支擡豬扛羊披紅挂彩的隊伍,他老遠就沖路邊的蔣武堂揮手,蔣武堂環了個圈,飛身下馬:“高會長來得勤啊!弟兄們都說鬼子來了好,咱天天打牙祭!” 高三寶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全福——” 用人全福單子一展,抑揚頓挫地唱起來:“豬十片,羊……” “唱什麼唱?擡過去了!”高三寶呵斥着,又轉向蔣武堂,“司令,這鬼子什麼時候……” “我要知道早去打他埋伏了,在這耗神?” “也是也是……聽難民說,屠了鄰縣的一個村子?” “高會長,您勞軍是一,聽風是二吧?” 高三寶有些難堪:“司令明白,做生意跟打仗一樣也要個眼觀八方的。

    ” 蔣武堂在這單薄的陣地上走了兩步:“會長,耳朵過來,我洩個天機。

    ” 高三寶附耳。

     “逃。

    ” “逃?”高三寶吓一跳。

     “蔣某這些年可沒少得會長的好處,所以才有這實打實的一個字——逃。

    ” “你也要逃?” 蔣武堂苦笑:“蔣某得罪上司,帶一幫落魄兄弟來了寶地,可沒少叨擾地方,這時候廢話少說,有一槍放一槍,有幾個死幾個,我算着能擋個一兩天,這工夫城裡的就趕緊逃吧,算是蔣某報恩了。

    ” “就這麼慘烈?沽甯的十萬人怎麼逃呀?” “——您問問逃到沽甯的南京人吧。

    ” 高三寶有些失魂落魄,蔣武堂趕緊扶了他一把:“您先逃吧,會長是個好人,蔣某是從來不嫌好人多,隻要聽見槍聲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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