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首頁
長街邊的巷子裡忽然出現三個守備團的人,一個排長帶了兩個兵,歐陽一把把六品推開,轉身拔槍,但槍沒有掏出來,伸在腋下的手改成了掩着傷口,那三人詫異而警惕地打量着他。

     排長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沽甯人。

    ”歐陽看看自己這一身血污,“剛碰上鬼子,就成這樣了。

    ” “鬼子?哪來的鬼子?除非我是鬼子。

    ” “他們可能進城了。

    ”歐陽解釋着。

     排長的神情有些好笑:“除非我是瞎子,我們一直在這兒。

    ”他忽然變了臉,“你們兩個,靠牆站好!說神道鬼的,我看你們倒像鬼子!” 兩人被槍口猛烈地推搡着,六品不滿這種粗暴,用胳臂把兩支步槍搪開,于是排長的手槍指上了他的頭。

    歐陽趁着這股亂勁把露在腋間的手槍柄全推進了束腰的布帶裡。

    兩人被推得撞在牆上,兩支槍口分别對着他們。

     兩個士兵有些急不可耐地盯着那排長,排長搖搖頭。

     歐陽說:“軍爺,您有三個人,分兩支槍指着我們腦袋,讓一個人去報信行不行?” “頂了槍還這麼油腔滑調,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一個士兵掉轉了槍托狠砸在歐陽腹部,這牽動着歐陽腰肋的傷口,他幾乎趴了下來。

     排長對眼前的兩人有些心不在焉,反而焦急地看了看表。

     遠處的閣樓上,一支機槍的準星正指着歐陽他們。

    那是先前女裝的日軍,衣服已被他脫在旁邊,露着毛茸茸且汗濕的上身,旁邊一個裝彈手正搬來一個又一個的彈箱。

     “等信号。

    松村,武士的心靈在戰前要像雪地般寂靜。

    (日語)”三木提醒着,他坐在一個中國人的屍體旁邊擦拭着戰刀,血滲過樓闆滴下,滴在幾個死去的守備團士兵的身上,那幾個士兵在死後被扒去了軍裝。

     沽甯河邊,船已靠岸。

    郵差正小心地把電台送上船,思楓坐在河邊,低着頭似乎在觀望流水東逝。

     郵差走過去:“老唐,上船啦。

    ” 思楓沒動,郵差這時才發現她在悄沒聲兒地恸哭。

     郵差有點傻眼:“唉,老唐……這個船……哎呀你……那個撤離……還有電台……” 他并沒搞清自己在說什麼,思楓已經站了起來:“都上船吧。

    ” 同志們都已在船上,郵差上了船,然後向思楓伸出手一隻手。

    思楓沒理那隻手,她看着船上的所有人,船上的人也看着她,誰都瞧得出她剛哭過,可作為下級誰也不說。

     “好了,你們走吧。

    ” “什麼意思,老唐?”店夥最先沉不住氣。

     “這是咱們的家不是?鬼子來了,總得有人放個槍、報個信,你們走了,電台也走了,我去放這個槍,報這個信。

    ” “我去呀!早說了我去!哪能是你?”郵差對思楓的決定有些氣極,他想往岸上蹦,可思楓站的位置就在上岸口上,要上岸就會撞到她,“嗳,你讓下好不好?” 思楓笑了笑:“我去。

    說起來,我在這裡不光有個家,有個店……還有個牽挂。

    ” “他已經走了,那王八蛋……”旁邊的人捅了一下郵差,郵差立即改口,“唉,我就是說他走了!” 思楓并沒生氣,反倒笑了一笑,紅暈上臉。

     “可是,你是老唐。

    ”廚娘忍不住提醒。

     “不再是了。

    老唐是給大家拿主意的人,我給自個兒拿了這主意,已經不配給大家拿主意了,”思楓苦笑,“我也沒給大家拿過什麼好主意,這麼些年一槍沒放,好多自己人都不知道沽甯組織的存在,我對不起你們的熱血。

    ” “你不能把對的說成錯,咱們這些年掩護了多少人,又送走多少情報?”廚娘很想說服思楓。

     “别的地兒熱血又熱鬧,可熱完了誰不得從咱這兒上紅區?”船老大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虧了你,沽甯才叫個平安港。

    ”店夥捅一下郵差,“說話!” 郵差看着思楓:“牢騷歸牢騷,小心絕不是錯。

    ” “不是的,我是說我就是個女人,最怕出事,看不得死人……我更合适洗衣煮飯,平平常常,日出作,日落息……這麼想的人,不能再做老唐。

    ”她用袖子擦去眼淚,這讓她的同伴看得說不出話來。

    擦去眼淚的思楓看起來又很堅決,幾個同伴甚至不敢看那雙剛哭過的眼睛。

     “走吧,”思楓把密碼本往船上扔去,“用命護着它。

    ” 她轉頭走開,向着滿江樓的方向走去。

    果斷而堅定。

     滿江樓前,歡慶祥和的氣氛仍繼續着。

    樓上的蔣武堂開懷大笑,緊張的心情在今天的喜慶中終于爽利。

     “司令是在笑我這老古董嗎?”高三寶莞爾。

     蔣武堂居然點頭不疊:“我笑的是你一擲千金,沽甯老高這些天給守備團開的錢居然超了南京老蔣曆年給的軍饷。

    ” 高三寶看着蔣武堂,忽然大笑:“司令可曾聽見一聲巨響?” “哦?”蔣武堂也斜了眼看着。

     “那是高某人心裡放下的石頭。

    ” 一片笑聲。

     樓下的每一個沽甯人都看着,沽甯人中潛藏的日本人也看着。

     日本人的暗中部署已經全部完成,錯落于人群之中,刀臉人在樓前帶隊主攻滿江樓,矮子則自外圍包圍了整個集會的人群。

     在滿江樓前的不遠處,特務甲戴着墨鏡叼着煙,一臉超然物外地在觀看,特務乙氣急敗壞地跑過來:“學校裡、店裡,兩處都沒有!” 特務甲愣了,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她是副車,知道主車在哪兒的副車。

    ”他照着乙的來路走,特務乙跟着,剛走了十數米,便看見他們要找的思楓正從一條巷子裡出來,雙方撞個正着。

     思楓愣了一下,轉身進巷,特務甲一言不發跟了上去。

     “站住!”特務乙喊了一聲,拔出了手槍,特務甲也把手伸進懷裡。

     思楓頭也沒回,轉過一處巷角後開始小跑疾行,後邊的追兵并不是她最在意的對象,她聽着巷子外傳來的喧嘩,焦急地看着表。

    她快步走着,一閃身,拐進了一家小院,随手把門帶上。

    兩特務疾跟過來,特務乙警戒着踢開院門,一個混亂的雜院,看不見思楓的蹤影。

    特務甲做了個手勢,兩人向長巷兩頭分頭跑開。

     思楓從那些拐彎抹角的巷子裡鑽了出來,巷口正好是幾個曾被他們懷疑過的難民,他們用毫不忌憚色迷迷的眼光盯着思楓,各自的手已經伸在藏掖槍械的地方。

     思楓從他們身邊擠過。

    前邊就是滿江樓,人頭如潮,思楓從中間分出一條去路,她的目标是滿江樓前的刀臉人。

     刀臉人看了看表,将手伸進懷裡。

    思楓向他擠過去,特務乙突然出現在她身前,一手撩開衣衫,露出握在手上的槍。

    思楓不理會他的威脅,轉身向另一個方向,但特務甲卻出現在那個方向,機頭大張的手槍握在手上。

    思楓再次轉身,她所注目的刀臉人一邊看着手上的表,一邊正從懷裡往外掏什麼。

    思楓從手提包裡掏槍,對着刀臉人的後背舉起,而幾米開外的兩特務也對她舉起了槍械。

     “放下槍!我們是中統!”特務甲喊了一聲。

     人群如潮驚退,倒在本來的擁擠之處讓出一片空地來。

    刀臉人轉身,思楓毫不猶豫地開槍,兩發子彈打在對方的脊骨上,刀臉人倒地時摳動了手上的信号槍。

    那發紅色的信号貼着地斜飛進了滿江樓的大門,最終沒能升上天空,同時思楓也被來自特務的兩發槍彈擊中。

    人仰馬嘶,人群驚蹿,樓上的軍人推搡着商人們往後躲,這一切在她看來卻是個無聲的世界,她靠着牆壁慢慢坐倒在地上。

     牌樓邊的閣樓上。

    三木再也無法平靜,他看看表,焦躁地站了起來,時間到了,可是還是沒有信号。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275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