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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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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優美的亢奮 谷默坐在火炮牽引車車廂前部,靠左首。

    這裡視界開闊,和駕駛員聯系方便,屬于班長專座。

    他身下是折疊的僞裝網,正散發新鮮化纖織物的味道,濃濃地托着人,好像坐在一股熱浪上。

    車廂裡裝載着剛配發的炮彈。

    炮彈箱碼放得蠻像回事,邊緣齊整、凹凸嵌合,無論車廂怎麼搖晃,這大堆彈藥箱就和樓在一塊似的一聲不出。

    此外,他還領到了六把鏡面般的鍬,六把鋒利的鎬,兩幅闊大的防雨帆布,一箱防毒面具,全套夜間照明裝置。

    他感到自己闊氣得要命,不由地将一隻腳踏在昂貴的瞄準鏡盒上——過去他不敢。

    頓時,無可言傳的快意從這隻犯忌的腳波及全身。

    他很想粗魯地扯開衣紐仰天歪倒,朝車外啐一口,再撬開酒瓶蓋子胡灌一氣。

    不然的話,心窩裡的騷動就沒處去。

    他已經在想象中那麼幹了,但軍規仍然牢牢按住他的四肢。

    身旁有兵們,他們像受驚鳥抓住技丫那樣抓着車欄杆,一旦有意外好從邊上跳下去。

    谷默擔保,真有意外他們反而跳不動了,他們最畏懼的是心裡的念頭,最不會對付的也是心裡的念頭。

    需要他們撒野的時候,他們偏太乖了。

    優秀的火器駭壞了他們。

    四炮手把防毒面具箱掀開個小縫,側眼朝裡瞄:"那麼好的東西真敢破開用?不怕用廢了?"默鄙棄地偏開臉,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搞髒了。

     牽引車因為滿載,走起來像在沉思,一點沒有空車時的輕佻。

    谷默盤踞在四噸彈藥上,彈藥卧伏在呼吸着的車的胸膛上。

    他們都貼切地依戀着,舒服着。

    前面一門火炮的輪下,扯出彎曲的輪印,三條細細的小波紋,清晰得有點顫抖了,它們宛如從他身上抽輪下,扯出彎曲的輪印,三條細細的小波紋,清晰得有點顫抖了,它們宛如從他身上抽出去的旋律,它們搖曳時似乎帶起股微風,它們雖然均勻不變,但是絕對不重複! 啊,它們是天然渾成的五線譜,隻要把歌詞擱在輪印上立刻就可以唱啦。

    在坡頂,它們如此高亢。

    進人窪谷,它們又變得多情。

    一拐彎,它們趕緊把自己折疊起來。

    谷默極想把這些纖巧的、扭動着的小土條捧到手掌上,碰碰這凝固的旋律。

    他猛地心酸了,優美的東西使他聯想起蘇子昂。

    使他再度感受到自己的創傷。

     今天下午,在團部倉庫領物資時,谷默忽然看見蘇子昂,霎時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思念他。

    谷默立刻别轉臉,停一會兒再嚴肅地望向他。

    谷默呆住了,他看見蘇子昂居然和一位姑娘站在一起,挺近,神态親切。

    那姑娘20歲左右,挎着采訪包,手間拎個帶拉鍊的小本——怕人家不知道她是記者似的。

    她身材嬌小,容貌秀麗,有股子很暖和的味兒。

    她目光老是纏繞在蘇子昂身上,揭不開。

    她不說話,大概靠蘇子昂站着她就很舒服了。

     谷默頓時受到侮辱,眼前的蘇子昂與他心目中的形象怎麼也對不到一塊去。

    他怎麼會和個女人并肩站着呢?還笑!他屬于炮團屬于士兵們屬于…谷默霎時被燙痛。

    他緊咬牙關,努力使自己冷卻。

    漸漸地,他對蘇子昂産生出嶄新的情感——憤恨!并且在憤恨中感到痛快。

    他能夠直起腰來啦。

    他肯定蘇子昂沒看他一眼,目光隻在兵們車炮們身上滑過去,因此這一眼不算!蘇子昂更沒有單獨跟他說話,他隻泛泛地對着兵們說個不停——其實說給那女人聽,因此這些話句句都離谷默老遠老遠。

     谷默又把臉别過去,扭動時幾乎聽見本閉咋響,相信自己?是蠻有風度的。

    他認真地查看器材,把螺絲帽上緊,揩掉滲出的黃油,不屑聽蘇子昂的聲音。

    但是,那言詞中的質量在捕捉他,影影綽綽的,他躲不開。

     "……如果有兩個目标,一個身穿銷甲,一個是赤裸裸躺在手中的、笑着的嬰兒。

    假如兩個全都是你的敵人,區别隻在于:穿銷甲的是逼迫的現實的敵人;嬰兒是未來的、更強大的敵人。

    給你一把刺刀,你刺向哪一個?再深人一步思考,刺向哪一個最符合刺刀的精神?我們即使知道這個嬰兒是未來的敵方将領,知道現在消滅他等于消滅一個未來師團,還知道現在不消滅他将來他就消滅你,但我們十有八九還是會刺向穿铠甲的人!毫無武器的嬰兒我們反而刺不下去,好像他被鋼甲護住似的……刺向他不符合刺刀的精神。

    愈是柔軟,愈是毫無防護,有時就越能遏制攻擊。

    這是一個微妙的境界,許多軍人在此變質了……多好的炮啊。

    但我要告訴你:落到近處的炮彈比直接命中你的炮彈更可怕。

    為什麼?擊中你的炮彈隻是把你炸碎了,身旁的炮彈卻讓你看見别人被炸碎了。

     舉個例子……戰區的前沿布滿防步兵雷,這東西隻有一盒擦臉油那麼點,輕得很,塑料制品,内裝十三克純硝化思,遇到10公斤的壓力就起爆,爆炸時全無金屬破片,靠氣浪啃掉你一隻腳。

    凡是踏雷者小腿以下都沒了,但人卻活着。

    我們深人思考一下:為什麼它隻取人一隻腳而不要你性命?這裡頭不光是造價便宜,更有智慧。

    戰場原則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什麼是最大的勝利?就這顆雷來講,不是炸死你而是炸傷你。

    我們想想,陣亡一人隻是減損一個戰鬥力,重傷一人也同樣使他喪失戰鬥力,而且,還得替他止血包紮護送後方。

    這樣一來,對方起碼減員三至四人,還不包括傷員哭叫帶來的士氣損耗。

    另外,死者已經死了,骨灰盒八十元一個。

    傷殘者還要繼續生活,将給社會、家庭和個人心理帶來無窮問題。

    一個塑料疙瘩造成如此巨大後果,這就是現代戰争的智慧。

    于是又産生另一個原則:最大的戰鬥力誕生于班長陣亡之後……" 谷默聽到"班長"心頭一松,感激地望去。

    蘇子昂面前已聚集了幾位參謀,他眉眼放光,輔以大幅度的手勢,整個人就好像是個火力支撐點似的自豪地屹立着。

    那姑娘如癡如醉,精神氣兒早就歪倒在他身上了。

    他顯然意識到自己的魅力,有意使之更燦爛些。

    參謀們統統凝縮了,眼神隻有針尖那麼點,口張得連喉管都露出來了,幾乎把持不住。

     蘇子昂繼續宣洩:"……對于戰争戰役戰鬥,應當增強點欣賞力,包括對卓越敵手的欣賞力。

    不要由于痛苦、憎惡就不願正眼欣賞了。

    沒有欣賞力哪有創造力?都是敢死隊——戰争藝術反而糟蹋掉了。

    比方說:最優美的往往最危險。

    小琴你喜歡跳舞,舞廳裡的激光束漂亮不漂亮?它實際上和最先進的武器——熱激光器同質。

    今天不允許開箱讓你看看炮彈了,否則你會忍不住想去摟它,它太像一個胖乎乎的嬰兒了。

    事實上,第一顆落在人頭上的原子彈名就叫-小男孩-,第二顆叫-大肥頭-,它們都是對親人的呢稱。

    投彈的那架B-29,還是以機長母親的名字命名的。

    核彈起爆,人們驚叫:比一千個太陽還要亮!完全是審美語言嘛……你講什麼?晤。

    你不講我替你講吧。

    打開軍事地圖看看,凡是成功的戰役,它的曲線、銳角、速率等等都十分優美;凡是失敗的戰役,它的思路、曲弧、示意線等等都是醜陋破碎的,重複之處極多,壓抑得很。

    叫一個完全不懂軍事的畫家來看,他也能一眼看出誰勝誰敗,反差就這麼明顯!所以,我們這些現代軍人除了政治質量之外,除了傳統之外,更要注意研究戰争藝術,連長排長要注意戰場藝術,優秀軍人是文明軍人。

    " 那姑娘做了個動作,蘇子昂中止,疑惑地看她,馬上明白自己說的太多。

    他樣做随意察看堆在油氈上的器材,略略交待幾句,往别處去了。

    姑娘同他保持适當距離。

    看得出她控制着步伐。

     谷默想:這女人聽得懂麼?配聽麼?浪費!連那些幹部們也未必真懂。

    我稍聽一點就全懂了……他郁郁地帶車歸來,始終不和兵們說一句話。

    他把委屈轉嫁到兵們頭上,好久不能把自己找回來。

    他渴望藏到哪片雲彩裡去獨自呆着,冷冷地注視下方軍營。

     炮彈卸進彈藥庫,按照彈種、批号分别碼放。

    谷默把兵們叫進來,關上彈藥庫的門,低聲喝道:"想不想看看。

    " 兵們猜到谷默用意了,他們不由地靠在一塊,而把谷默亮在對面。

    擅自拆封軍用裝備,尤其是烈性火器,屬于嚴重違法。

    上面規定:這批彈藥進人戰區才準拆封,連蘇子昂也不敢開給那姑娘看嘛。

     "想看嗎,饞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不敢說。

    " 瞄準手道:"看!又不是女人屁股。

    " 三炮手笑了:"就算是,有得看還不看麼?" "拿起箱子來,"谷默下令。

    暗想,一關起門來他們膽子就大了。

    在團裡,當蘇子昂遺憾着不能讓那姑娘看看這批特種彈時,谷默已決定非看不可。

    他敢做蘇子昂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假如以後還有下棋的機會,他将當面把此事告訴蘇子昂。

    他想象,蘇子昂那輝煌的面龐一下子被驚奇撕裂……他頓時滿腹溫存感亂淌。

    谷默搬過一箱單發裝的"鋼性銑殺傷爆破榴彈",往水泥地面一摔,四十多公斤重的木質包裝箱空地跳起,仿佛是實心木塊,然而它内部傳出金屬的顫鳴,悠然不止。

    炮彈箱是優質杉木制作的,經過化學工藝處理後散發異香,它已經屏住呼吸,預備被撬開,身上的撞痕正在複原,它懂得自己保護自己。

    谷默叭叭地擰斷鉛封,打開鎖扣,用一柄長達尺餘的開啟器插進箱蓋縫,"吱溜"一聲,它就跟蚌似的張開了,一股滲透力很強的金屬味兒撞上人臉,熏得眼澀。

     谷默揭開油紙封蓋,一枚漂亮的榴彈正在酣眠。

    它屬于分裝式,上半格是黃澄澄的藥筒,下半格裡嵌着翠綠色彈丸。

    彈丸高約兩尺,如嬰兒肌膚般滑潤,瞧着它心頭怪嫩的。

    它腰纏一條金色彈帶,依靠它在炮膛裡高速旋轉。

     谷默抱着它站立起來,胸膛立刻在軍裝下鼓起承受它。

    他掉轉身,把彈丸放到于淨地面上,放開手,滋啦一下,指紋已留在它身上。

    它立在那兒,含蓄着勁頭,頓時大了幾歲。

    兵們圍着它瞧,從哪個角度瞧它都是一個模樣。

    假如朝它吹聲口哨,它肯定會開步走。

    它在鼓舞兵們。

    谷默不由自主地按照彈丸的意志行事。

    他到裡面搬出一鐵盒引信,撬開,取下一枚裝上彈丸頂部,旋緊。

    彈丸配上烏黑的引信,立刻驚醒昂奮,柔媚之色盡去,變得鋒利挺拔,通身流洩透明的寒氣。

    現在,它隻欠發射了。

    谷默還不甘心,他似乎要把彈丸比下去,他要抵達極限,他竟然朝配裝好的引信伸去手指,猛用力,旋下了拇指大的引信帽。

    兵們呆住了,一齊注視彈丸頂部銀白色小薄片,它已處于"瞬發"狀态,隻消一顆雨點碰到飛行彈丸的小薄片上,它便在千分之一秒内爆炸。

    兵們緊張地收縮身軀。

     "有什麼感想?"谷默努力潇灑些。

     兵們不做聲,用目光按住彈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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