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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門戶開放”取代“列國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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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縱使是後來的“慕尼黑”,那也是對一個有心理病态的獨裁者的估計錯誤,而非正常外交政策的失敗。

     英國人搞外交之有如此高超的段數,我想是它全民族政治成熟的結果。

    他們搞國際政治發育最早;成熟也早。

    整個外交政策之逐步落實,是它全民族智能的産品。

    不像美國專靠幾個鋒頭人物;或我們中國專靠幾個獨夫獨婦“一句閑話”也。

     深沉的英國人都知道,膚淺的美國人都是有自大狂的。

    對中國搞門戶開放,是不能采取英國主動、美國追随的Anglo-American方式;相反的,他們要搞個American-British的順序,使美國領先,英國追随,則美國牧童就一馬當先,勇往直前了。

     英國這一計“低姿态”玩得十分巧妙。

    果然在近代世界外交史上,海約翰就浪得虛名,變成“門戶開放先生”了。

    當海氏于一八九九年九月電送《門戶開放照會》至英倫時,唐甯街政客還半推半就地來個“有條件的接受”(Conditionalacceptance)!“條件”者何,說穿了就是“隻開放人家,不開放自己”。

    一般美國佬(包括若幹曆史家!)都以為英國支持美國政策而大樂;約翰黃牛亦以十全十美的收場而心滿意足。

     朋友,和英國佬辦外交,要讀書呢!光和肥彭大人出粗氣、拍桌子,有個屁用! 5.9 李鴻章段數也不低 現在再回頭看看我們自己的蘇秦、張儀。

     在庚子年間,我們這個腐爛的大清帝國,真能在國際間縱橫捭阖,為列強側目而加意防範者,還是那位老謀深算的李鴻章。

     不才讀中國近代史數十年,深感近代中國堪稱為“外交家”者,隻李鴻章、周恩來二人。

    不幸周公受制于一個不學有術的暴君。

    因此他和一輩子稀泥而長才不展,庶民溝壑,真國族之不幸。

     李鴻章則在一個腐爛而癱瘓了的帝國體制之内,“與婦人孺子共事”(此語為鴻章與俾斯麥對話時感歎之言;筆者幼年聞之于曾為李氏幕友的鄉前輩)。

    受制太多而難展所長,終以悲劇人物收場。

    周、李二人都是辦“外交”而受制于“内交”,夫複何言! 至于筆者曾為之作傳的外交長才的顧維鈞先生,到頭來隻能算足個不世出的“技術官僚”(technocrat),博士幫首。

    其在曆史中浮沉,終難望李、周之項背耳: 鴻章在甲午戰争時以“一人而敵一國”(梁啟超語),兵敗;全國诟怨竟集矢于李氏一人。

    拳變前夕,李被下放,避禍于廣州。

    拳亂既作,舉朝上下(包括鴻章自己),又皆知折沖樽俎,和戎卻敵,仍非李不可。

    因此自六月十五日起,匝月之間,懿旨聖旨诏書十下:促鴻章回京,撐持大局。

    這時長江二督張之洞、劉坤一也深知才有不敵。

    為撐持此危局,必要時他二人甯願擁戴李鴻章出任民國大總統。

    事詳前篇。

     鴻章此時一身系園族安危。

    他在廣州奉诏時,華南震動。

    兩廣臣民和香港英督均深恐鴻章一去,華南将不免動亂而群起挽留。

    李氏自己當然也知道,此時朝中西後與滿族親貴四人幫沆瀣一氣。

    他這個“二虎”之首,一直被他們公開辱罵為“漢”奸的“李二先生”,何能與這群無知而有權的“婦人孺子共事”,所以他在廣州遲遲其行。

    但是中國将來與八國媾和,鴻章勢必首當其沖,責無旁貸,因此他在廣州,對内對外都要大搞其“水鳥外交”(duckdiplomacy水上不動,水下快劃)了。

     【附注】義和團所要投的“二虎”共有三人,李鴻章、奕劻和榮祿,李實居首。

    奕、榮二人則互補第二名。

     首先他要知道當時中國駐列強使節是聽朝中當權的四人幫的話,還是聽周總理的話。

    幸好這些使臣如楊儒、羅豐祿、伍廷芳……都是他的老班底,沒有做風派,更沒有變節,他可以如臂使指。

    對列國政情了如指掌。

    為争取外援,他甚至不惜假傳聖旨。

     【附拄】筆者在美國原檔内發現,七月二十日中國駐美公使伍廷芳曾向麥金萊總統親遞由光緒具名的《國書》一件。

    情辭懇切。

    大意說大清時局失控,舉世交責,至屬不幸。

    他懇請望重全球的麥金萊總統能作一臂之援,号召各回恢複舊好,雲雲(見美國務院公布一九〇一年“對外關系”原檔)。

    這件《國書》顯然是李鴻章僻作。

    蓋北京此時不可能頒此國書,而國書日期為七月十九日繕發,翌日便抵華府更無此可能。

    清檔中亦無此件。

     第二,他要摸清自己朝中的老底子,看四人幫的控制究竟深入到何種程度。

    幸好這群小親貴原隻是一群浮而不實的高幹子弟。

    亂政則有之,控制則未必。

    他們對那些老謀深算的老幹部的水鳥政策,是莫名其妙的。

    (文革期間那個四人幫和這個四人幫,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此鴻章很快的就與奕劻、榮祿甚至慈禧建立起秘密管道來。

    奕劻、榮祿原都是李的政敵,但此時救命要緊,他二人暗中對李鴻章是言聽計從的。

    他二人對西後的私語,其影響力亦不在載漪、載勳之下。

     這時北京對外的電訊己斷,但北京與濟南之間的傳統驿馬最快的“八百裡加急”,仍可照跑。

    往返一趟需時六日,而濟南在袁世凱治下,與各省會各商埠,則電訊暢通。

    所以華南各地與北京往返訊息需時八天(見李鴻章與駐滬美國總領事古德納談話記錄,載美國“國務院原檔”一九〇〇年八月二日古氐對國務院之密電)。

    鴻章并派遣兒子經述長駐濟南,觀察京津并監管電訊。

    因此,李氏對國内外訊息的掌握,都相當正确而完備;可說是達到知彼知己的境界。

    七月十六日鴻章自袁世凱電報申得知慈禧已任命他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重任,七月十七日遂力疾北上,二十二日抵上海,就正式進入外交前線了。

     5.10 棋高一着,逼手逼腳 筆者在前節已交代過,庚子年間列國對華外交呈各有其既定政策;他們在彼此之間是互争短長:永不罷休的。

    可是他們對中國朝野的反應如何,則一向是耳邊風,絕不買帳的。

    中國的外交家,縱使本事通天,你所可能做的,至多隻是在他們之間,搞一點挑撥離間的工作,使他們鹬蚌相争,你收點漁翁之利。

    所幸的是他們之間的鹬蚌之争是永不休止的,而我們的李鴻章(周恩來也是如此)卻正是個搞以夷制夷聞名世界的高手。

     筆者落筆至此,心有餘酸。

    蓋二次大戰之末,當羅、邱、史三人在“雅爾塔”會兩支解中國時,羅氏忽然良心發現說:“我們還沒有通知蔣介石呢!”史氏莞爾說:“我們三個人決定了,蔣介石還敢翻案?”果然蔣介石不敢翻案,而蔣氏之下的幾位,卻又是隻想承旨做官的政客,因此那片大于台灣四十四倍的外蒙古,就被他們不聲不響的斷送了。

    ——李鴻章這個“封建官僚”,還沒有這樣窩囊呢! 所以當李氏于七月二十二日在上海登陸時,那些作賊心虛的列強外交官總領事,怕他挑撥離間,幾乎對他一緻杯葛。

    海約翰雖然對老李不無興趣,一再訓令古德納與李鴻章接觸,而古氏這個小班超卻大不以為然。

    他一再向上級頂嘴說;你們在華盛頓認為李鴻章是個政治家,我們(指列強在滬的外交圈)在此地都知道他是個老奸巨猾、專搞挑撥離間的大騙子呢!(見上引“原檔”,一九〇〇年七月十七日古德納緻海約翰之密電。

    ) 對老李挑撥離間的伎倆,最感惱火的莫過于那位急于要把中國瓜分的法國殖民部長了。

    他後來曾特撰長文,警告法國朝野。

    千萬耍提防李鴻章的挑撥離間,并大聲疾呼說: 李鴻章之分化群盟政策已着成效。

    中國駐外使節在鴻章指導下,破費活動。

    對俄秘密交涉;對美法請求調解。

    對德國道歉;對日本動以種族情感相召;對英以長江商業利益之保護為詞……(把入侵列強撫撥離間得七零八落)(見前引《李鴻章年(日)譜》頁四二四,轉引自ECHOCHINE及《字林西報》一九〇〇年九月十二日。

    ) 我們老奸巨猾的李鴻章,在這兒是被那位一心要瓜分中國的法國殖民部長說對了。

    但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老李為扶清保國,除掉老奸巨猾、挑撥離間之外,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呢? 這位法國殖民主義的大總管對老李這一套也無可奈何;隻有眼睜睜的看他去“挑撥離間”。

    老合肥倚老賣老,陰陽怪氣,也從不諱言。

    各色洋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也哭笑不得:朋友,搞外交、搞國際政治,原來就是賭傳,就是下棋嘛!——棋高一着,逼手逼腳。

    你下不過老頭子;你對老頭子,就哭笑不得。

     5.11 弱國未必無外交 古德納這個小班超對老李原有極深的成見,也對他處處設防。

    但是這個手扶大美伯理玺天德敬贈的拐杖,腦後拖個豬尾巴,呵呵大笑,蹒跚而來的中國老頭子,可不把這個小洋人看在眼裡昵!他出言不遜,口口聲聲“你們的康格,和康格的老婆……”怎樣怎樣。

     略通漢語的古德納認為這老頭太不懂外交禮貌;那位中國翻譯也頓感尴尬,乃改譯為“康格公使夫人”如何如何。

    可是也略通英語的李老頭子卻大聲改正他說“瓦壺、瓦壺”(wife,wife),弄得古德納啼笑皆非,奈何他不得。

    (筆者幼年即嘗聞這一則“李鴻章轶事”,原以為是好事者所編造。

    誰知後來在美國檔案中發現,竟實有此事。

    見上引“原檔”,一九〇〇年七月二十四日古德納緻國務院密電。

    ) 李鴻章這次到上海,原是有備而來。

    至于怎樣對付這批小帝國主義,他是胸有成竹的。

    他知道海約翰曾于七月三日向各國送緻“備忘錄”。

    重申美國在此次事變中對“門戶開放政策”的堅定立場,并突出保證中國之“領土完整、主權獨立”。

    此一文件以“循環照會”(circularnote)方式通知各國;各國毋須覆文。

    按國際法規,受文國如不适時提出異議,則被視為默許。

    此備忘錄即有“臨時協定”(modusvivendi)之約束力。

    (參見美國務院公布之一九〇一年“對外關系”檔。

    )海約翰此一modusvivendi之提出是得到英國全力支持的,而美國此時在老麥克阿瑟将軍(道格拉斯之父)指揮之下的駐菲美軍亦有七萬五千入之多。

    故海氏提出之照會,俄德法日義均不願說半個不字也。

     根據此項重要的外交情報,李鴻章也就制訂了應變的腹案。

    為着貫徹他自己的策略,他首先要折折這批小洋人的驕氣。

    在拳變期間,華人對洋人的态度是走兩個極端的;義和團和四人幫對洋人是懸賞緝拿、斬盡殺絕;互保區臣民和“二毛子”,對洋人則奴顔婢膝,一恭三揖。

    一個小小美國總領事,把個中國宰相也不放在眼裡的。

    所以老李要折其驕氣,使他服服貼貼為自己傳話。

    說也奇怪,自此以後,古德納縱是在他的密電裡,對老李的态度也大為改變。

     李鴻章當時應變的腹案大緻有如下數端: 第一,他要在國際公法裡把中國由交戰國換成受害國;拳匪是叛逆;兩宮被劫持(有榮祿密電為證)。

    宣戰诏書是“矯诏”;入侵洋兵是來華助剿叛逆。

    按此邏輯,則入侵之洋司令官,包括瓦德西在内都要變成李中堂的“戈登将軍”了。

    因此中國對來華助剿的洋兵固有賠償軍費的義務;但是助剿各國卻沒有對華要求割地的借口。

    如此“賠款”而不“割地”,大清帝國就可幸免于瓜分了。

     李鴻章這套“拳匪叛亂”的邏輯,當時亦竟為入侵列強所默許。

    其實老李哪有這力量來左右帝國主義呢,他搞的隻是百分之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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