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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長征有始有終,喪權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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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之上等死,當然就殉職了。

    可是他的上級吳道台被活捉之後,不但幸免一死;後來還化裝逃了出來,最後還帶了大批民團,和江蘇巡撫許乃钊一道回來“剿匪”;劉麗川反而被他殺了。

    ——這樁曆史何以不循老樣闆發展?其中就大有文章了。

     首先吳道台幸免一死,可能是與他籍貫有關。

    劉麗川的廣東幫小刀會之中,多的是吳的鄉親,甚或結拜兄弟和部屬。

    他們都是“關雲長”的信徒。

    所以在此“華容道”中,就放他一馬了。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項,則是吳道台有海外關系——吳道台是一個博士論文的好題目,他可能是盛宣懷和孔、宋的前輩;是近代中國第一批資産階級富商從政。

    他據說是廣州“十三行”之一的吳爽官的兄弟行,捐官出任候補道起家的,并擁有外國公司股票的買辦官僚。

    吳或許也是美團“旗昌洋行”(Russell&Co.)的大股東。

    他也是美國公使馬歇爾(HumphreyMarshall,一譯馬沙利或馬紹爾)所很看重的中國官僚,所以劉麗川對吳氏也就頗有顧慮了。

     劉麗川本人也是中國近代史上一位典型的“轉型人物”。

    出身市貧,據說劉曾到新加坡打工,在英國洋行做過事,是洪仁玕一流的人物,深知洋人的厲害和好惡。

    對洋人也有崇洋、恐洋和自卑等複雜的心理。

    所以在他拿下上海城當天的第一項要務,便是到租界裡去,親自拜訪各國使領人員。

    因此他和英使文翰(SirGeorgeBonham)和英領事阿利國(RutherfordAlcock)以及美使馬歇爾、美領事馬輝(R.C.Murphy)和法國領事愛棠(B.Edan)都有很誠懇的談話。

     第一,他聲明自己是洪、楊屬下,太平天國革命政權的一支。

    在他們與滿清政府的戰争中,他要求列強保持絕對的中立——不助太平軍,也不助“清胡”。

     第二,他也對列強保證租界的絕對安全。

    革命軍絕不入侵租界;租界一切維持現狀。

    清政府在租界内的海關,仍可照常運作,不受騷擾。

     劉是深通外情的。

    不像洪、楊那樣胡塗的自高自大。

    因此他對列強使領的要求和保證,可說是合情合理和符合國際公法的。

     可是這時英、美、法三強,對劉的反應,那就同床異夢了。

     6.6 由“租借地”變成“殖民地” 反應最具體的當然是英國。

    英國當時在上海原是一強獨大的。

    它壟斷了中國東南沿海如瘋若狂的鴉片貿易。

    英使文翰、英領阿利國,即公開揚言不惜以超法律手段(extralegal),擴張商務特權。

    大批英國商人,包括财勢最雄厚的“怡和銀行”的老闆威廉?渣甸(WilliamJardine)的家族,可說是人人有份,人人發财。

     【附注】“恰和”這個行号,本是鴉片戰前,廣州十三行某商中,最雄厚的浩官伍崇曜的行名,聲聞中外,信譽卓著。

    不幸戰後五口通商,貿易中心北移,伍家衰落破産,這一響當當的招牌乃被英國渣甸家族所襲用,至今盛勢不衰。

     至于經常的進出口貿易,英商亦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包括鴉片貿易);航運量更逾百分之九十。

    因此這時的英租界之内也真如當年廣州一樣,金錢堆滿十三行,熙熙攘攘,一片興隆氣象,不像那些眼大于腹的法國人,仍然隻靠天主教會和上海徐家彙,中國原有的耶稣會士,來撐持門面。

    美國則自始至終,還沒個租界,它“依親為生”,寄居于英租界内,受盡英人鳥氣——美國領事館最初在英租界賃屋開張時,英國人竟不許它“升旗”,把老美氣得胡子亂飄! 可是,英國領事館這時在上海,卻有大衙門一座,氣勢顯赫。

    其中辦公人數可能不在當時華盛頓的美國國務院之下。

    ——讀者們千萬别為今日老美的氣勢所懾,以為它當年也是如此煊赫。

    那時美國還是個小國。

    遠東對他們來說,還是“遠”在天邊呢! 英國人在上海既有如此群衆、如此衙門,因此上述那支“上海義勇隊”(後改稱“上海萬國商團”),基本上是一支由英國海軍陸戰隊支援,由英國領事領導的英國武裝。

    他們既一戰趕走了清軍;小刀會又望洋卻步,這個真空狀态下的“租界”,就被他們鵲巢鸠占了。

    這支烏合的“義勇隊”自覺管理城市經驗不足,身兼香港總督的文翰乃從香港調來一批印度警察,維持治安。

    這便是後來我們所親眼看到的“紅頭阿三”的一世祖了。

    上海租界既然被這支英國武裝實際的占領了,它總得還有個文官衙門,來負起政務管理的責任。

    為此,他們又組織一個執行委員會(executivecommittee)。

    這個委員會逐漸擴大和改組,就變成後來上海的“工部局”(MunicipalCouncil)了。

    如此這般的文武雙管齊下,很快的,上海的英法“租借地”就變成國中之國的英法殖民地了。

     但是萬事俱備。

    隻欠東風——它沒個法律基礎。

    其唯一的借口隻可說是小刀會作亂,租界成了無政府狀态,洋人“替天行道”,在緊急狀态下,不得已組織個臨時組織來應急。

    但是一旦緊急狀态不複存在,這個“臨時組織”也就應該适時結束。

    這樣則劉麗川大元帥暫時的存在,也就有其法理性的必要了。

    相反的,等到一切臨時設施,都變成既成事實,中國當局無法改變時,劉大元帥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曆史事實告訴我們,當劉麗川已不複存在,這項應付緊急狀态的臨時措施,其後卻一共存在了八十八年之久;到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變”後才正式結束。

     6.7 英入代管中國海關的奧秘 至于英國人如何取得中國海關的管理權,其發展就更為巧妙了。

     根據上引《上海史》,編者所說的故事是這樣的: 小刀會占領上海縣城的第二天(一八五三年九月八日),位于租界内的上海海關被起義群衆搗毀。

    租界當局馬上派兵占領海關。

    ……(九月九日英美領事乃協議搞出個“領事代征制”,由英美領事替中國政府代征關稅。

    )(見唐振常主編《上海吏》頁一七二。

    ) 我的宗家唐主編寫了這段故事,就上了英國人瞞天過海的大當了。

    他的史料是根據英國官書(英國外交檔)和英商《北華捷報》的報導,以及後來英美史家摩爾斯(HoseaBallouMorse)和費正清(JohnK.Fairbank)師徒的說法。

    其後的中國官書和中國史家,文獻不足,隻好根據英國史料,亦作如是說,真令人浩歎。

     其實當時租界内,根本沒有什麼“起義群衆”——根據,租界之内是不許華洋雜居的。

    劉麗川在起義當天,就對英美領事作了保證,哪還有“第二天”的“群衆搗毀”呢? 至于“租界當局”派兵占領海關一事,那就更為荒唐了。

    “租界當局”原是中國道台吳健彰。

    吳氏在城區被小刀會所俘之後,“租界當局”便是英國海軍陸戰隊,和臨時組成的“上海義勇隊”。

     這兒問題來了: 第一,劉麗川分明保證了租界的安全。

    中國海關設在租界之内,何處忽然冒出了“起義群衆”到租界之内來“搗毀海關”呢? 第二,租界當局事後派兵(義勇隊)去“占領海關”,為何不事前“派兵保衛”呢? 餘早年讀書至此,不疑處大疑。

    知英國官書不可信,英商報紙更不可信,力倡“帝國主義下存在論”的費正清學派尤不可信。

    根據他們衆口一辭所說,而寫出的中國官私著作,被英國人蒙蔽而有疑處不疑,也就不可相信了。

     筆者後來細翻美文件,發現其中記載極為明确,而美國外交檔,則是“摩費學派”的盲點所在。

    不禁掩卷長歎:原來如此! 6.8 美國公使的見證 原來就在小刀會占領上海城這一天(九月七日),美國公使馬歇爾也在上海。

    馬氏是西點軍校畢業的職業軍人,曾參加過美墨戰争,膽子很大。

    這天小刀會突然暴動,馬氏不顧危險,卻偏要出街去巡行,一探究竟。

    當他便道踏入外灘江邊“中國海關大廈”時,眼見一個英國商人正率領一批搬運工人,沖入大廈,強行搬走室内寄存的商品。

    接着另批英人也進入搶劫,借口說是海關欠其船租未付,特來搬運存貨,以為抵押。

    直至中國海關被這批“英國紳士”(Englishgentlemen)洗劫一空之後,海關公署四門大開,街頭中外遊民才潛入行竊。

     此一英人洗劫過程,行之于光天化日之下,中國關員伫立在一邊,無力遏阻;四鄰華洋商人均所目睹。

    最可笑的是這位美國公使,竟然也是目擊者之一。

     馬君在一旁看得氣憤不過,乃向華府上司據實報告之。

    馬歇爾說: 我曾向您報告過,第一次向租界之内的中國海關施暴,其非法行為而導緻街頭人民入内(行竊)者,并非始自中國之叛逆也。

    (末句特别加重。

    見馬歇爾緻美國務卿麥塞報告書第三十六号。

    一八五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發自澳門。

    筆者曾另有較詳盡分析。

    見拙著英文《中美外交吏》頁一三八。

    ) 讀者或許感覺奇怪,中國海關為何變成貨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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