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槍聲驟起

首頁
的炮彈聲伴随着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在馬鞍坡的上空。

    幾分鐘後,前沿的戰壕便藏不住人了。

    朱大泉命令弟兄們往後撤,退到第二道防線内。

    一營長汪小南頂着一頭炮灰,固執地不肯離開戰壕,他身邊的弟兄跟他一個模樣,猛烈的炮火壓得弟兄們頭都擡不起來,隻能蜷縮着身子,往土壕裡鑽。

    有的士兵衣服被彈片劃破,有兩個弟兄臉上開了花,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

    手抱機槍趴在戰壕邊的那個小士兵讓炮彈炸飛了一條胳膊,疼得哇哇叫喊。

    朱大泉掃了一眼,知道第一道防線守不住了,再守,就會變成敵人的炮灰。

    他撲過去,沖一營長汪小南命令:“馬上帶弟兄們往後轉移,第一道防線放棄!”汪小南剛說了聲我能守住,一顆炮彈就在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炸響,警衛兵一個魚躍,将朱大泉撲倒,一股火光騰起,緊跟着響起炸雷般的巨響。

    朱大泉隻覺腦子裡嗡一聲,差點就失去知覺。

    等他爬起來時,身上的警衛兵不見了,他沖硝煙彌漫的天空喊了幾聲警衛兵的名字,汪小南跌跌撞撞跑來:“甭喊了,他讓炮彈炸飛了。

    ” “馬上給我撤,聽見沒!” 汪小南這次沒敢頂嘴,帶着一營的弟兄們乖乖撤到樹林後面。

    趕上來迎接他們的二營長雷黑子沖朱大泉喊:“團長,這樣不行啊,敵人炮火太猛,我們的機槍根本派不上用場。

    ” 汪小南也說:“團座,這樣打下去,不用開槍,陣地就全丢了。

    ” 朱大泉也是心急,他還惦着剛才被炸飛的警衛兵,那小子才17歲,當兵到現在,還沒打過仗呢,原指望這次能在炮火中練一下膽,哪知…… “都給我閉嘴,退回到樹林中去!” 一陣狂轟濫炸後,炮火漸漸稀落下來,伏在戰壕裡的弟兄們終于可以擡起頭了。

    朱大泉掃了一眼身邊的弟兄,嘶啞着嗓子說:“一營向左,二營往右,其他營原地不動,敵人馬上會反撲,都給我留點神。

    ” 話說完沒五分鐘,就見黑壓壓的鬼子從三個方向朝他們湧來。

    仗着有火炮的掩護,今天的鬼子兵進攻速度格外快,還未等一營的弟兄找好位置,跑在前面的鬼子已沖他們開槍了。

    弟兄們也是被剛才那嚣張的炮火激怒了,鬼子兵剛進到射程範圍,就齊齊地扣響了手裡的家夥。

     瞬間,激烈的槍聲取代了轟隆的炮聲,樹林前面那片小山坡上,子彈打得地面直冒白煙,猖狂的鬼子兵不斷地倒下,但小鬼子一點不畏懼,崗本給他們下了死命令,此役,必須拿下馬鞍坡,擅自後退者,格殺勿論。

    他們踩着同伴的屍體,蝗蟲一般往前撲。

     前面正打得火熱,兩翼的敵軍又湧了上來,一營長汪小南馬上帶領弟兄,往左翼打。

    機槍聲狂掃一片,盒子炮、短槍也派上了用場,手榴彈不時地從戰壕中飛出,陣地上狼煙四起,塵埃滾滾。

     相比馬鞍坡,劉集這邊的戰鬥,又是另一番景緻。

    日軍第六、第七聯隊也是采用同樣的方法,先是用火炮猛攻,炮彈越過劉集東面的斜坡,炸響在離劉集不到一公裡的黃花岡上。

    布防在黃花岡的是12師158旅和162旅,這兩個旅是譚威銘手下戰鬥力最強的,之所以把他們布在黃花岡,就是要防止日軍從正面形成突破。

     密集的炮火轟炸在黃花岡上時,158旅和162旅的弟兄們并沒做任何反擊,黃花岡雖是一小山岡,但岡下是多年形成的一大片窪地,窪地前面,是被當地人稱為太平湖的一處湖泊。

    湖泊雖然不是很大,但足可以抵擋日軍從正面暢通無阻地殺過來。

     昨晚譚威銘已經下了死命令,要求158旅和162旅一定要把敵人消滅在太平湖,絕不能讓鬼子的腳步越過湖泊一步,更不能讓鬼子的炮兵團往前推進,因為炮兵團隻要過了太平湖,炮彈就能直接落到劉集了。

     “誓死捍衛劉集,直到全師戰死!”這是昨晚譚威銘在緊急動員會上發下的誓言。

    為配合158旅和162旅,譚威銘又緊急調集原來布防在劉集中心的兩個團,其中就有侯四的117團,補充在黃花岡兩邊的小山巒上,以防敵人從側翼發起進攻。

     日軍狂轟濫炸一通後,嘗試着往前撲了,小鬼子剛剛摸到太平湖兩邊的草地上,轟隆隆的炮聲便響起來,這炮聲不是13師團的,而是布在黃花岡後面的第五炮營的。

    呼嘯的炮彈掠過黃花岡,不偏不倚落在日軍中間。

    日軍沒想到會在這時候響起炮聲,還未明白過來,就被猛烈的炮火炸成了肉片。

    也有想活命的,抱槍跳入了湖中。

    太平湖下面布滿了水草,鬼子在水裡沒掙紮幾下,就被雜亂叢生的水草纏住了雙腿。

    岡上的弟兄們點射似的,一槍結束一個。

    不出十分鐘,日軍第一次進攻便被打垮,兩邊草地上橫七豎八擺了數百具屍體。

    日軍一看進攻受阻,剛剛熄滅的炮火再次轟響,黃花岡立刻被炸得塵土飛揚。

    敵人像複仇似的,密集的炮彈雨點似的落在戰壕前沿,飛起的彈片還有塵埃快要把戰壕填滿了。

    158旅旅長鐘北山一看情況不對勁,命令後面的第五炮營調整目标,沖小鬼子的炮兵開火。

     五分鐘後,敵我雙方的炮兵對上了。

    第五炮營使用的火炮,正是大壩器具廠自行研制的,一開始炮手還有些不适應,炮彈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怎麼也對不準日本炮團的位置。

    鐘北山連罵幾句髒話,親自跑過去,一腳踹開最前面的那個炮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老司令研制的炮,到了你們手裡,連迫擊炮都不如。

    ” 鐘北山最早就是炮兵出身,老司令屠翥誠研制這種超長炮筒的火炮時,還專程請他在器具廠幹了兩個月,這種炮的殺傷力遠比常規軍配備的輕型山炮要猛,比山下日本軍的70毫米九二式步兵炮也差不到哪裡,隻是瞄準系統相對粗糙一點。

    鐘北山邊擺弄邊粗聲吆喝其他幾位炮手,讓他們照着自己說的做。

    第5炮營這些炮兵是鐘北山手把手專訓過的,應該說作戰水平還不錯,隻是這些年一直沒有戰事,實戰經驗少得可憐。

    剛才沖太平湖兩側的草地打,他們還能湊合,反正隻要炮彈落在草地上就行,這要專門對準日軍炮團,難度就有了。

    好在經鐘北山連呵斥帶示範,他們的感覺又回來了,再打,目标就較剛才準了許多。

     雙方炮兵對打了十多分鐘,日軍的炮火明顯弱下去,鐘北山心裡高興,他相信日軍炮團配備的九二式步兵炮并不會太多,隻要能打掉五門,就是勝利。

     又是二十分鐘後,日軍那邊先停了火。

    鐘北山狂笑一聲:“哈哈,小鬼子終于讓我們壓下去了。

    都給我聽好了,省着點炮彈,炮彈打光了,都得送死!” 鐘北山并不知道,剛才那一陣對攻,日軍炮團受損慘重。

    日軍印象裡,中國軍隊的炮擊能力是很弱的,裝備更是可憐,一個師也就那麼十來門山炮再加上少量的迫擊炮,炮兵素質更是差得一塌糊塗。

    所以他們每到一處,習慣上都是先憑借強猛的炮火轟炸對方工事,然後在炮火掩護下,發動陣地進攻。

    沒想到這一次在米糧城,竟然遇到中國軍隊強有力的炮火阻擊。

    第5炮營第一次擊退日軍進攻,指揮官闆田大佐便氣得哇哇大叫:“八嘎,支那人,山炮!”等第5炮營的炮彈掠過太平湖,掠過他們用來隐藏的小山巒,彈無虛發地砸向他的炮兵陣地時,闆田大佐的眼睛都歪了。

    闆田壓根就沒想到中國軍隊有這麼強的火力,更沒想到山上的158旅會突然給他來這一手,他頓時陷入了被動挨打的凄慘境地。

    闆田一邊叫喊着:“隐蔽,隐蔽!”一邊又揮舞着軍刀,“還擊,給我還擊!” 但是無論闆田怎麼掙紮,日軍炮團還是沒逃過一劫,他們在毫無準備中,甚至在必勝的信念中,被山上的第5炮營打了個稀巴爛。

    布在山下的二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七門被打斷了炮身,另有兩門,居然炸得找不見了。

    彈藥箱起了火,将炮兵卷起來,飛到了空中,再次落地時,又被第5炮營的炮彈重新掀起。

    炮兵陣地上一片火海,這火海一半是第5炮營炸起的,一半,竟來自小鬼子自己的彈藥箱。

     “八嘎,八嘎!”闆田完全瘋了,戰鬥剛剛開始,大日本帝國軍人的威風還沒打出來,炮兵團就給他丢人現眼,這等恥辱豈是他能受得了的?闆田亂舞着軍刀,氣急敗壞地想一刀砍掉炮兵團長的頭! 炮兵大隊長更是惱羞成怒,捂着鮮血四濺的頭,暴怒的獅子一般吼道:“大佐,上當了,情報的有誤,支那人的炮火,完全超出想象。

    ” 一個中隊長拖着一條傷腿,跑來跟他請示:“火力太猛,再戰下去,炮兵大隊會遭更大的殃!” 闆田掏出槍,不容分說,一槍結束了這個怕戰的中隊長。

    但這也挽回不了他的面子,迫不得已,闆田命令熄火,炮兵團迅速轉移。

     發生在黃花岡的這場炮火阻擊戰,一幕不漏地進了屠蘭龍的視野。

    戰鬥打響時,屠蘭龍帶着阮小六幾個,登上雲水間那座高高的假山,手握高倍望遠鏡,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前方。

    日軍炮火對黃花岡狂轟濫炸時,屠蘭龍的雙手是抖着的,臉上的表情一陣比一陣難看。

    等山岡上的第5炮營奮力向小鬼子還擊時,他抽搐的雙肩才慢慢平靜,很快,他的雙肩又抖起來,那是興奮的抖,快樂的抖。

    戰火徹底平息後,屠蘭龍收起望遠鏡,意猶未盡地看了眼身邊的黃少勇。

     軍機處副處長黃少勇也是一直手捧望遠鏡,谷河對面的這場阻擊戰,令他熱血贲張,天雖然有些許涼意,他的頭上臉上,卻是熱汗淋漓。

     “打得好,打得過瘾啊。

    都說11集團軍坐享太平,我看他們才是坐享太平。

    ”黃少勇抹把汗,心情激動地盯住屠蘭龍。

     屠蘭龍什麼也沒說,他本來不想讓黃少勇出現在這裡,但黃少勇非要來,他也就點頭同意了。

    想想,自趙世明離開米糧城回大同後,黃少勇一直窩在梅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面對那張作戰圖,拿一支筆在上面塗塗畫畫,可能他也是悶了。

    但對黃少勇這番感慨,屠蘭龍似乎不感興趣。

    衆人還在翹首巴望着黃花岡,他的腳步已走下假山,往雲水間六号廳去了。

    黃少勇跟阮小六相視一眼,腳步快快地跟了過來。

     雲水間六号廳裡坐滿了人,除請到梅園的十位師團長外,今天還請來不少新面孔,其中就有新上任的炮兵獨立旅旅長左相偉,此人不到30歲,方臉,濃濃的兩道眉,一張典型的美男子面孔,不過眉宇間卻透着一股剛氣。

    挑他做炮兵旅旅長,也是屠蘭龍深思熟慮了的。

    一來他曾在炮兵學校學習過,懂不少專業知識;二來,此人以前在國軍23集團軍擔任過炮兵營副營長,後來一次戰鬥中受傷,被大部隊甩了,在一座小鎮子上養好傷後,正好遇上屠翥誠北進,他愣是靠自己的固執勁,纏着進了屠翥誠的隊伍。

    還有一層關系,此人跟129旅旅長趙世明是舊交,在同一個戰壕裡趴過。

    憑着這幾點,屠蘭龍最終決定由他出任炮兵旅旅長。

    從這些日子的表現看,屠蘭龍的決定是正确的。

    那個晚上,阮小六帶着十位師團長,就是去看新組建的炮兵旅。

    這是屠蘭龍突然萌生的主意:“讓他們去看看,我屠蘭龍到底在做什麼。

    ”十位師團長觀完炮兵旅的演習,紛紛伸出大拇指:“了不得,有了這支炮兵旅,我們心裡穩當多了。

    ” 可屠蘭龍心裡不穩當! 日軍這才來了一個師團,不到三萬人,真正的大部隊還在後面。

    而且,到現在,宮田司令官也沒暴露他的作戰目标,表面看,崗本中将和他的13師團是沖着米糧城來的,仿佛一口氣要吞下米糧城,但為什麼要把佐佐木的特遣隊頂到沈猛子那邊,而不是直接來攻打米糧城?還有,25師團為什麼不迅速跟進,而是駐守在谷城,這不像是一口氣吞掉米糧城的樣子啊—— 如果宮田司令官隻是借一條道,穿過米糧山,11集團軍該不該全力圍阻?這種可能雖然小,但不是沒有。

    傅将軍的話又在他耳邊回響:“作為軍事長官,首要的任務,是保一方平安。

    我不想看到米糧城陷入到戰火中,最終變成炮灰,讓老百姓生靈塗炭,這也是屠老司令的意願啊——” 可米糧城安甯了,别處呢?日本人的鐵蹄一旦踏過米糧山,很可能就暢通無阻,到那時,小鬼子會不會掉轉頭來,兩邊合圍,麥河的悲劇,是否會重演? 一系列問題困擾着屠蘭龍,讓他陷入欲斷難斷的困境。

    他不是不想打,可這仗到底怎麼打,怎麼才能既保證百姓的安全又能将小鬼子消滅在米糧山?還有,一旦全面開火,閻長官那邊,支援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别人可以不想這些,他屠蘭龍不能!他肩上擔的,不隻是11集團軍的生死,還有米糧山百萬民衆的安危啊—— 他所以反反複複把下級軍官還有孟兵糧他們召來,重要的原因,是他對這支隊伍,沒有充分的自信!如果是在24師,他會毫不猶豫地打響第一槍,但這是米糧城,是義父的地盤! 雲水間六号廳靜靜的,長官們臉上全都一個顔色,這顔色是被剛才那炮火染的,盡管長官們并沒到那座假山上親眼看一看剛才的炮火,但大家都長着耳朵,轟鳴不止的炮聲,早把他們的心給炸翻了。

     “大家都說說吧,這仗到底該怎麼打?”屠蘭龍忍了幾忍,終還是把不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萬沒想到,這一天,除了炮兵旅旅長左相偉慷慨陳詞一番,其他長官,全都選擇了緘默。

    怎麼會緘默呢,屠蘭龍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沉默到後來,倒是屠蘭龍原本沒抱指望的182團團長範子義放了一個冷炮:“咋了,都怕了是不?我範子義不怕,182團不怕,少司令,下令吧,我姓範的手早癢癢了!” 屠蘭龍的目光反複地掃在十位師團長和範子義臉上,掃到後來,他把自己掃失望了,真的好失望。

     會議結束回到指揮部,黃少勇問他:“你心事這麼重,到底為了什麼?” 屠蘭龍苦笑一聲:“還能為了什麼?” “沒那麼悲觀吧,少司令。

    ”黃少勇理解似的寬慰他一句。

     “怕是比這還悲觀。

    ” 黃少勇搖搖頭:“不,你把問題想複雜了,聽我一句,這個時候,越簡單越好。

    ” 越簡單越好?屠蘭龍默默琢磨着這句話,最後沉沉道:“也許吧。

    ”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1.3118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