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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雲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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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乎白健江的态度,現在跟誰說話,都是心平氣和而且帶了尊敬的。

     白健江利落地說:“沒有。

    ” “不大可能。

    ”畢傳雲緊跟着道。

     “我說沒有就沒有,難道你比我還熟悉紅水溝?”白健江就這德行,類似的話題沈猛子也問過他,小鬼子的炮火剛停,這邊的氣兒還沒喘過來,沈猛子就提出了這個疑問。

     “健江你再想想,我這心裡咋老不踏實。

    ”畢傳雲溫和着臉,不甘心地又說了句。

     “我再說一遍,沒你們說的那條路,就算有,我白健江也不知道!” “健江!”沈猛子憋不住了,他把白健江拉來,就為這事。

    他也懷疑,宮田突然停下炮火,是另有企圖。

     “大當家的,這不明擺着糟蹋着人麼,就算有那條路,小鬼子又能奈何,難道他還能從白水河直接飛過來?” “這可說不準,有句話我說出來,健江你可甭多想。

    偵察兵摸到的情況,三天前,宮田将倉野秘密叫到了身邊。

    ”沈猛子道。

     “他叫倉野關我鳥事?!”白健江忽就炸了,“沒錯,倉野是我弟弟,但我早就跟你們說清楚了,我跟他沒任何關系,這些年,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說了不讓你多心你還偏多心,吃了炸藥啊,好話壞話你都分不清!”沈猛子發了火,白健江和老亂眼下這心态,真讓他擔心。

    老亂還好一點,不管他嘴上多麼不把事當事,真打起仗來,還是不敢馬虎。

    白健江不一樣,他要是帶了情緒,這仗,就給你打得别别扭扭。

     “政委說得有道理,我也估摸着,宮田在找捷徑。

    眼下我們必須找到那條路,提前将它堵了。

    ”沈猛子接着道。

     白健江不吭氣了,沈猛子真要發了火,他還是怕。

    他低頭想了一會,擡起頭:“山下有個人能幫我們。

    ” “誰?”沈猛子和畢傳雲同時問出了聲。

     沈猛子一咬牙,像是很不情願地說:“四姑娘!” 位于馬頭橋下的那座團部小院,此時靜悄悄的,這是多少天裡難得的一個清靜日子。

    佐佐木的特遣隊撤出亂石崗子後,劉集這邊的槍聲也漸漸稀落。

    崗本将太平湖前沿兩個大隊撤了回去,隻留了一個步兵中隊在修整工事。

    槍聲徹底平息後,117團團長侯四帶着他的弟兄,回到了馬頭橋。

    弟兄們打了幾天的惡仗,累了,侯四下令,全都睡覺,養足勁兒等命令。

     夥夫周老實一大早去集市買了豬頭和豬蹄子,團長侯四愛吃這些,這陣兒他在殺雞,雞是劉集的大戶王善人送來的。

    屠蘭龍在米糧城槍斃了恒通米店的孫掌櫃,對劉集的大戶們震動很大。

    前線槍聲打響後,每天都有大戶往團部送雞送鴨,前兩天,王善人還派了幾個下人,給周老實他們幫廚,今兒一大早,都讓侯四給轟回去了。

     “我這是團部,不是菜市場,往後有東西收下,人一個也不能留。

    ”侯四吃過團部留人的虧,有一年屠翥誠過壽,各團各旅争着做好吃的想孝敬老司令,侯四也從集子上叫來幾個幫廚,弄了一桌上好的菜,哪知送過去後,差點把他的小命丢在梅園。

    有人在菜裡下了砒霜,幸虧凡是送去的菜,都要先挑出一兩道來,喂梅園的狗,看看狗吃了有何反應,也算他手巧,挑出的第一道菜,就驗出了砒霜。

    後來查明,下藥者正是雇來的幫廚,等他從梅園回來追查時,那人已跑了。

    打那以後,侯四對進入團部小院幹雜務的人,很是謹慎。

     四姑娘就着一火爐,拿火鉗燎豬毛。

    她的樣子靜靜的,頭發梳得光溜,後面打個牢實的結。

    因為爐火的照耀,兩個臉蛋紅撲撲的,看上去不像一個30歲的女人,倒跟劉集那些新娶的媳婦們有點兒像。

    坐在太陽下,四姑娘的神情專注極了,拔豬毛的樣子就跟坐在閨房裡繡花的女子一樣,令人遐想。

    西牆下殺雞的周老實隔一會兒就伸過來一次目光,那目光裡不但有欣賞,還有一層暗暗的擔憂。

     夥夫周老實能娶上四姑娘,都說是他家祖墳埋得好,冒青煙了。

    四姑娘有個好聽的名字:孟小蛾。

    因為在家排行老四,人們習慣了叫四姑娘,日子一久,她的真名反倒被人忘了。

    她爹孟大關子原是米糧城赫赫有名的馬幫幫主,那些年,米糧城進進出出的貨物,都離不開孟大關子的馬幫。

    方圓幾百裡,孟大關子的大号還有孟字旗,那是無人敢小瞧的。

    孟大關子膝下四女,号稱四朵金花。

    大蛾二蛾三蛾小蛾,個個長得如花似玉,着實吸引了不少後生的目光。

    但這四個姑娘命都苦。

    大蛾二蛾先後嫁到了山外,離太原城不遠,有次兩人結伴回娘家,半道上遭遇土匪,被擄了去,慘遭淩辱後姐妹倆跳崖死了。

    三蛾原本是要招婿上門的,誰知那年孟大關子運貨出了差錯,把人家價值連城的兩件寶物給摔碎了,賠不起,隻好咬牙讓三蛾做了那家的六姨太。

    一年後三蛾受不了老男人的虐待,一怒之下燒了那家的老宅子,然後跟着劉米兒上了娘娘山,如今還在娘娘山做土匪呢。

    四蛾說啥也是不往外嫁的,孟大關子早就把話撂外面,誰願意上門為他養老送終,四蛾就是誰的。

    其實米糧城的人都清楚,這話不是撂給外人的,就撂給白健江一個。

    哪知天有不測風雲,話撂出去第二年,白健江和四姑娘的事還沒個眉目,兩家先後出事,而且都是大事。

     白健江的父親白老恒是米糧城有名的鐵匠,白孟兩家的感情,是從白老恒給馬幫第一匹馬挂掌那天開始的,那時白健江還沒出生,孟家也隻生了大蛾和二蛾。

    等白健江出世時,白孟兩家好得已不分你我了,靠着孟家馬幫,白家的鐵匠鋪越做越大,已經雇上了幫工。

    但是誰能想到,就在白孟兩家的感情因了四姑娘和白健江的長大突飛猛進時,一隊神秘的黑衣人突然夜襲米糧城,老實忠厚的白老恒被一種浸了毒藥的鋼針射殺,吐了一地的黑血,白老恒收留的孤兒白健雄被黑衣人擄走。

    年方15的白健江那晚跟着孟大關子的馬幫去了大同,幸免于難。

    可惜在回來的路上,馬幫同樣遭到黑衣人的襲擊,一世英名的孟大關子在跟黑衣人的搏鬥中受傷,胸口中了一枚毒針。

    孟大關子咬着牙關,愣是将白健江背出五裡地,逃出了黑衣人的魔掌。

    在一座叫顯華山的山下,孟大關子吐血而死,臨死前抓着白健江的手:“我把四蛾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

    ” 白健江回到米糧城,家破人亡的慘景差點令他一蹶不振,15歲的少年,整日坐在被黑衣人一把火燒光的鐵匠鋪子前,雙目發呆。

    馬夫周老實看他可憐,将他帶進孟家,并極力撮合他跟小蛾的婚事,誰知小蛾愣是将他轟出了門,并說他再敢走進孟家,就死給他看。

    無奈之下,白健江重新回了顯華山,跟山上的靜空大師學功夫。

    次年六月,靜空大師忽然沖他說,殺他父親的黑衣人,很可能是來自海島小國的倭寇。

    靜空大師同時告訴他,他父親撿的那個弟弟,不是中國人,他是海島小國一個女間諜留下的私生子! 也就是那一天,白健江心裡深埋着的仇恨爆發了,他強忍着對四姑娘小蛾的思念,辭别靜空大師,踏上了複仇的路。

    誰知這條路是那麼的崎岖,那麼地充滿變數! 更有變數的是四姑娘小蛾,怕是全米糧城的人都沒想到,四姑娘小蛾在苦苦撐了馬幫六年後,突然心灰意冷,竟不聲不響嫁給了馬夫周老實,兩口子解散了馬幫,在米糧城開了一家小館子,艱難度日。

    直到屠老司令帶兵駐進米糧城,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侯四看上了周老實的手藝,将兩口子帶進團部,做起了夥夫。

     這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啊! 往事不敢想,周老實不敢想,四姑娘小蛾也不敢想。

    但是四姑娘仍然止不住地要想。

     這陣兒,她又抱着豬頭發了呆。

    春日溫和的陽光下,四姑娘小蛾發呆的樣子也蠻好看,她靜得像一彎水。

    可是夥夫周老實知道,這汪看似無風無浪從不流動的水,其實是火山,是海。

    哪一天她突然爆發了,怕是能把米糧城掀翻。

     周老實收回目光,專心緻志殺他的雞去了。

    從聽說日本人要打過來的那一天,他的心就再也沒穩當過,他不是怕日本人,不怕,有啥可怕的,當年東家把那麼大一個攤子丢下,他都沒怕過,幫四姑娘挺了過來。

    若不是後來為四姑娘治病,到山中采集草藥,誤中了一種叫七星草的毒,怕是馬幫,到現在也散不了。

    當然,那棵害他說不出話的毒草,倒幫他成就了一門姻緣。

    傻人有傻福啊,這話用在他周老實身上,真是準。

     周老實怕的,是四姑娘。

     四姑娘雖是跟着他老老實實過了這麼些年,但他們過的隻是日子,不是人家夫妻過的那種,除了日子,還有甜甜蜜蜜的情。

     四姑娘心裡有人! 這人還不是白健江! 奇怪啊,都以為是白健江,偏偏不是! 太陽下,火爐邊,四姑娘再次想到了那個人,俊眉,方臉,幹幹淨淨一張臉,說話從來不像白健江那麼粗聲大氣。

     他懂女人呢,這世上,懂女人的,怕就一個他。

     四姑娘的眼裡蓦然就有了水。

     盈盈的,輕波蕩漾了。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兩口子弄好了豬頭豬蹄還有雞,全都碼案子上,到了小屋,準備小歇一會,院門口突然響起集子上劉家老三的聲音:“夥夫,夥夫,醋來了,搬醋去。

    ” 夥夫周老實已脫了鞋,躺到炕上了,四姑娘小蛾騰騰騰從屋裡走出來,推上小車,搬醋是輕活,她常幹。

     誰知這一去,就碰着了災難。

     白健江畢傳雲他們是下午兩點鐘摸進的劉集,一開始沈猛子不同意讓白健江下山,無奈白健江非要來,阻止不住,沈猛子便再三叮囑畢傳雲,讓他多留點神,千萬要小心,一不能暴露目标,二不能沖四姑娘硬來。

    要是人家不肯上山,就算了,另想辦法。

    還有,一定要跟團長侯四說清楚,這節骨眼上,要是讓侯四團長有了想法,就會因小失大。

    為保險起見,沈猛子又派了四營的憨娃子,憨娃子以前在侯四手下幹過,還救過侯四一回命,想必侯四會給他面子。

     哪知過馬頭橋時,化了裝的他們還是讓橋頭警戒的衛兵認出了,兩家現在雖然成了盟軍,畢傳雲還帶了師長譚威銘送給他的通行證,但團長侯四把話交代得很清楚:“合着打鬼子行,想過馬頭橋,沒門!” 氣得白健江直沖橋頭的衛兵發火:“狗日的娘娘腔,耽擱了老子的急事,老子把馬頭橋給炸了。

    ” 不管白健江怎麼罵,衛兵就是不讓他們過,實在沒辦法,畢傳雲隻能往師部譚威銘那邊打電話,好在衛兵也是個開通的人,人不讓過,電話倒是肯讓他們用。

    譚威銘偏巧不在師部,副官又不敢表态,白健江他們隻能在橋頭等。

    一小時後,譚威銘回了師部,将電話打過來,讓橋頭放行,并且叮囑畢傳雲,不能在劉集磨蹭得太長,要是讓司令部聽到,他不好交代。

     “鳥的個司令,到現在一槍不打,姓譚的居然還聽他的,換上我,早拉竿子另立山頭了!”白健江又開始憤憤不平,畢傳雲勸他火氣小點,少說兩句。

    白健江氣呼呼道,“我罵姓屠的也不行啊,你可是共産黨的政委,小心我控告你!” 畢傳雲氣得哼哼了兩聲,自顧自先走了,白健江倒也知趣,沒敢再添亂。

    三個人過了馬頭橋,往團部小院去時,白健江忽然看見對面小巷裡閃出一個背影,四姑娘!他在心裡叫了一聲,拔腿就朝小巷追去。

    畢傳雲和憨娃子不明就裡,隻能跟過來。

    三人穿過小巷,那個影子居然不見了。

     不對呀,我明明看見她朝這邊來的,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白健江心裡嘀咕着,目光四下巡望。

    蓦地,他的目光讓幾個男人吸住了。

    巷子東頭一棵樹下,四個男人正在擺弄兩輛拉醋的腳踏三輪車,粗看,這四個男人跟集子上的男人沒啥兩樣,但是白健江還是一眼就瞅出了破綻:襪子。

    他們的衣服褲子還有鞋都像,獨獨襪子不像! “小鬼子!”白健江喊了一聲,就沖樹下追去,手利落地往腰間摸。

    糟糕,他們三個都沒槍,過橋的時候,槍被衛兵扣下了,說是譚師長特意交代過的! 那四個人一看有人追來,跳上車就逃。

    這時候白健江就斷定,這四人不是一般人物,是混入劉集的鬼子特工。

    從蹬車的動作還有跑的速度,集子上的男人是沒法比的。

    沈猛子同時斷定,車上搖搖晃晃的木桶裡,裝的絕不是醋,是人! “四姑娘!” 白健江邊跑邊喊,但是集子上沒人理他,等他追出巷子時,兩輛人力三輪早已不見。

    後面趕來的畢傳雲氣喘籲籲說:“我們在巷子中間那間醋房裡,看到三個被打暈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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