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的消極準備又使進攻的時間推遲到24日。
究竟沃克的這種拖延是不是正好給了彭德懷調動部隊的時間且不說,美軍的軍事學家對沃克的這種謹慎給予了看似離奇但十分有哲理的分析,他們說沃克之所以這麼做是出自于他“對中國軍隊的某種敬佩”。
沃克對一個記者明确說過,盡管麥克阿瑟的命令要堅決地執行,但他的準備是一旦情況有變就撤退。
他曾對他的一個親密的朋友說,右翼的第八集團軍在中國軍隊面前的撤退,使他差一點兒丢了官。
麥克阿瑟不喜歡他。
他必須按照麥克阿瑟的計劃發起進攻,否則他的職業軍人生涯很快就會結束。
但他同時又敏感而強烈地預感着:“中國軍隊肯定在一個什麼地方等着我們。
”
為了和東線的美第十軍聯系上,沃克派出巡邏隊去尋找他側翼的友軍,結果巡邏隊的報告說,第八集團軍的側翼“好像存在一支部隊”。
在即将開始進攻的記者招待會上,沃克将軍的話令在場的新聞人士都感到氣氛不對頭。
《讀者文摘》記者詹姆斯。
米切納後來回憶說,那次記者會是他“所有記憶中最為陰郁黯淡的事”。
記者問:“沃克将軍,你說你的巡邏隊已經與左翼建立了聯系,他們是友鄰部隊嗎?”
沃克回答:“我們是這樣認為的。
”
“難道您不知道嗎?”
“我們認為他們肯定是友軍。
”
“你們與左翼沒有任何聯系嗎?”
“沒有。
我們是各自獨立作戰。
但我們确信,那些部隊肯定是友軍。
”
幾天之後,當戰場打響時,沃克知道了他的巡邏隊看見的那支“肯定是友軍”的部隊,其實是一支中國迂回運動中的部隊。
對麥克阿瑟的“聖誕節攻勢”提出強烈質疑的不止沃克将軍一人,連同總統杜魯門和包括李奇微在内的美軍高級将領都認為麥克阿瑟是在走鋼絲。
在一次杜魯門召集的會議上,李奇微對麥克阿瑟進行了尖銳的抨擊。
李奇微認為麥克阿瑟把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互相不聯系地分成兩路進攻,是給了善于穿插和分割的中國軍隊一個絕好的機會。
這種部署是西點軍校最低級的見習學員才會幹出的事。
他接着以嘲笑的口吻譏諷了麥克阿瑟的所謂“進攻”:“盡管麥克阿瑟把這次向鴨綠江的推進稱做‘進攻’,但實際上不過是一次接敵運動。
在未弄清楚敵人的位置之前,在敵軍部隊根本就未與你的部隊接觸之前,你是無法向敵人發起進攻的。
很多野戰部隊的指揮官都相信,中國的強大的部隊一定在什麼地方待機,而且,有一兩位指揮官還對不顧側翼安全、不與兩翼友鄰部隊取得聯絡而盲目向前推進的做法十分明智地表示懷疑。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知難而退,而且很多人還表現出總司令那種過于樂觀的情緒。
”杜魯門也對麥克阿瑟“節前結束戰争”的論調表示懷疑,盡管這種懷疑是在事後說出來的:“我們當時應該做的是停止在朝鮮頸部這個地方(他用手指着一個地球儀說),那是英國人所希望的。
我們知道中國人在邊界線有近一百萬人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但麥克阿瑟是戰地指揮官。
你挑選了他,你就必須支持他,這是一個軍事組織得以運轉的惟一方式。
我得到了我所能夠得到的最好的意見,而在前線的這個人卻說,這件事應該這樣做。
所以我同意了。
這是我做出的決定,不管事後怎樣來看。
”
連總統都拿麥克阿瑟沒有辦法,其他的高級軍事幕僚們又能做什麼?
國務卿艾奇遜在他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政府失去了制止朝鮮走向災難的最好機會。
所有有關的總統顧問,不論是文的還是武的,都知道出了毛病,但是什麼毛病,怎樣找出來,怎樣來處理,大家都沒有主意。
”
麥克阿瑟作為一名駐國外的軍事将領與本國政府和本國最高軍事決策機構的關系,已成為二戰後世界政治史和戰争史上最奇怪和最荒誕的關系。
“他總認為我們是一群毛孩子。
”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将軍說。
這個比喻極其生動,但美國作家約瑟夫。
格登說得卻更妙:“五角大樓的主要罪過是因小怕事。
參謀長聯席會議在麥克阿瑟面前就像學校的男孩子在城裡遇到街頭惡霸一樣怕得發抖。
”
11月23日感恩節這天早晨,彭德懷拿着放大鏡在地圖上晃來晃去,他把洪學智、鄧華和解方叫來,指着地圖上的德川和甯遠說:“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彭德懷等待的戰機已經明朗了:聯合國軍的右翼已經形成明顯的薄弱部位,這個部位就在德川和甯遠地區。
在這個地區的聯合國軍是南朝鮮軍的第七師和第八師,而将與其相對陣的是中國的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
應該說,這是彭德懷預想中的最理想的狀況,南朝鮮軍隊根本不是中國軍隊的對手。
從這個部位插進去,可以直搗西線聯合國軍的大後方。
彭德懷似乎已經能夠看見南朝鮮的兩個師全軍覆沒的結局。
彭德懷立即給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發電:“你們應以求得全殲德川地區李僞軍第七、第八師為目的。
你們的攻擊時間于二十五日晚開始。
清川江西岸各軍,則視戰役情況發展而定。
請韓先楚同志根據實際情況做調整。
總之,以先切斷、包圍,求得全殲李承晚第七、第八兩師為原則。
”
這一天,除南朝鮮第七、第八師到達德川、甯遠一線外,南朝鮮第六師正由價川地區向東轉移,北倉裡、假倉裡由美軍第二師接替。
與此同時,美騎兵第一師、第二十四師、英第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鮮第一師均已進至球場、龍山洞、博川一線。
敵情的變化引起中共中央軍委的注意,特來電報:我軍在清川江東岸發起進攻後,美軍第二師、騎兵一師有向東增援的可能。
如該兩敖東援,我軍在清川江東岸之三十九、四十軍,均難達到配合四十二軍、三十八軍殲滅李軍第七、第八兩師的目的。
因此,建議以四十軍東進與三十八軍靠攏,增強我軍左翼突擊力量。
以對付球場、院裡方向可能東援之美二師和騎一師,以保證我三十八軍、四十軍首先殲滅李軍第七、第八兩師,并對下一步對故作戰造成戰役迂回的有利條件。
彭德懷立即對其戰役部署做了調整:由韓先楚副司令員直接指揮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首先殲滅德川、甯遠、盤山之南朝鮮軍第六房七、第八三個師;第四十軍東移至新興裡、蘇民裡以北,以一個師接替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防務,阻擊敵人,其主力向夏日嶺、西倉插進,阻止美軍東援;在第四十軍東移後,第三十九、第六十六、第五十軍等部亦逐次東移,逐次接防,保持戰線的完整。
當向敵發起全面進攻後,各軍應積極向當面之敵進攻,求得殲敵一部。
彭德懷把調整後的計劃向毛澤東彙報,再次确定西線發起攻擊的時間是11月25日黃昏,而相應調整後的東線發起攻擊的時間則是26日黃昏。
就在麥克阿瑟到前線談笑風生的時候,彭德懷接到毛澤東的回電是:“你們本日七時的作戰部署是完全正确的。
”
毛澤東不知道,就在他向朝鮮發出這封電報的時候,一件令他終生悲傷的事件發生了。
25日上午,美軍飛機飛臨志願軍指揮部所在地的上空,一枚凝固汽油彈落在了彭德懷所在的房子頂上,房子瞬時燃燒起來。
因為前一天志願軍指揮部已被美軍飛機轟炸過,在洪學智等人的堅決要求下,這天早上彭德懷一行上山隐蔽了,但是,毛岸英和另外幾名參謀人員沒有上山隐蔽。
高溫的凝固汽油彈僅用了幾分鐘就将房子燒成了灰燼。
當美軍飛機離去,彭德懷從山上下來時,他看見了毛岸英燒焦的屍體。
“為什麼偏偏把他炸死?”彭德懷在極度的悲傷中反複念叨着這樣一句話。
除了彭德懷和幾位高級指揮官之外,沒有人知道毛岸英的真實身份。
毛岸英,毛澤東的長子,1922年出生于中國長沙,童年時跟随母親楊開慧在國民黨的監獄中度過。
後被中共地下黨營救。
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和蘇聯東方語言學院的畢業生,蘇德戰争時成為蘇軍的坦克中尉。
援朝前是北京機器總廠的黨委副書記。
援朝後任彭德懷的秘書兼俄文翻譯,犧牲時年僅28歲,新婚不久。
這是聯合國軍“聖誕節攻勢”正式開始後第二天發生的事情。
幾個小時之後,士兵們用木闆釘了個棺材,把毛岸英埋在了山上。
至今,在北朝鮮那個叫大榆洞的地方,豎立着一塊石碑,正面寫着:毛岸英同志之墓。
背面寫着:毛岸英同志原籍湖南省湘潭縣韶山沖,是中國人民領袖毛澤東同志的長子。
一九五零年,他堅決請求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于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抗美援朝中英勇犧牲。
毛岸英同志的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精神将永遠教育和鼓舞青年一代。
毛岸英烈士永垂不朽!
沒有聯合國軍特工人員的現場偵察和标示目标位置,美軍飛機對彭德懷辦公地點的轟炸絕不會如此準确。
這件事表露出朝鮮戰争初期中國方面對戰争指揮部的保衛工作的疏忽。
如果彭德懷未聽從勸告而上山躲避,那麼他也不會逃過這場災難。
朝鮮戰争如果沒有了這位中國司令官,戰争又将是個什麼樣子呢?
麥克阿瑟下達了全線進攻的命令,在眼看着坦克的隆隆發動和記者們在一種莫名的興奮中向全世界發出聯合國軍開始“最後的攻勢”的電訊之後,覺得這裡已沒有他這個總司令的什麼事了,于是他又登上專機,之後,他對飛行員下達的指令又讓所有在場的人都驚呆了:“朝西海岸飛,然後沿鴨綠江往北!”
随行的參謀們立即說不行,因為即使這架專機有自衛武器。
有戰鬥機護航,往鴨綠江飛也是十分危險的事情。
情報官威洛比不是多次警告說,蘇聯的米格飛機已經在鴨綠江上跟美軍飛機碰過頭了嗎?中國軍隊江邊的高射炮兵不是已經有了擊落美軍飛機的紀錄了嗎?
麥克阿瑟說:“我要看看地形,看看蘇聯人和中國人的迹象……敢于進行這次飛行的膽略就是最好的保護!”
任何反對在麥克阿瑟的旨意前都是沒有效果的。
記者們害怕了,嘟嘟嚷嚷道:“有必要這麼做嗎?”
麥克阿瑟的參謀惠特尼将軍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帶上降落傘?”
“你這個紳土願意的話你就帶上,反正我不帶。
”麥克阿瑟叼着他的煙鬥,臉上浮現的顯然是一種嘲諷。
專機起飛了。
在西海岸上空轉彎,到達鴨綠江的入海口。
麥克阿瑟命令:“沿着江飛!飛低一點!”
高度5000米。
機翼下是一片白雪皚皚的山地和平原。
鴨綠江已經封凍,江水特别湍急的江心偶爾露出黑色的江面。
沿江巨大的荒原上崎岖境蜒的道路被厚雪覆蓋,沒有任何人迹和交通工具通過的迹象,荒原在迷蒙的風雪中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西伯利亞沒有人煙的遠方。
70歲的麥克阿瑟什麼也沒看到。
惠特尼将軍後來對他從飛機的舷窗向下看到的景象所感到的畏懼記憶猶新:“極目遠望的是無窮無盡的窮鄉僻壤,崇山峻嶺,裂谷深峽,近乎于黑色的鴨綠江水被束縛在死一般寂靜的冰雪世界之中。
”惠特尼感到麥克阿瑟不要降落傘是對的,因為他認為,如遇緊急情況,甯可與飛機同歸于盡,也比降落到‘這冷酷無情的荒郊野地上’好。
麥克阿瑟因為他的鴨綠江飛行,被美國空軍授予了功勳飛行勳章和戰鬥飛行榮譽徽章。
麥克阿瑟在記者們崇拜的目光中結束了邊境飛行。
他的專機這回真的向東京飛去了。
當飛機消失在雲層中的時候,留下來的沃克低聲地嘟喚了一句:“胡鬧。
”沃克的聲音雖然很低,但在場所有的人事後都說自己清楚地聽見了。
沃克将軍的助手林奇在不得不回答記者就此提問時的答複是:“沃克将軍無論遇到什麼惱火的事都不使用亵渎的語言。
”
麥克阿瑟回到東京立即發表聲明:聯合國軍此次進攻将很快以勝利告終。
東京《朝日新聞》當日在顯著位置用大号字體刊出的标題是:聯合國軍開始總攻勢,戰亂可查結束與此同時,位于戰争前線的沃克将軍卻對美第二十四師的師長丘奇少将說:“告訴你的先頭部隊二十一團的斯蒂芬斯上校,要他一聞到中國飯的味道就撤退!”
還是與此同時,在麥克阿瑟專機剛剛掠過的一條荒涼山溝中的一個潮濕的山洞裡,彭德懷正用凍得麻木的手舉着放大鏡在看地圖。
他苦苦地思索着戰役打響之後,最關鍵的第三十八軍方向還可能發生什麼意外的情況。
就在美軍士兵們嚼着香噴噴的火雞肉,喝着熱咖啡的時候,朝鮮北部的那一望無邊的雪原之中,幾十萬中國士兵正縮在用枯枝和積雪僞裝起來的戰壕裡,在他們的小鐵鍬上烙一種堅硬的面餅,或者把土豆和黃豆粒烤熟,為即将到來的戰鬥準備自己的口糧。
中午的飯是煮熟的玉米棒。
玉米棒凍得很結實,他們就把玉米棒放在冬天的太陽下曬,曬軟一層就啃掉一層——由于已經把置敵于死地的一個巨大的陷階挖好了,等待的時刻他們吃得很慢很從容。
看不見陽光下戰壕邊沿上那一排排中國士兵們的金黃色玉米棒而自稱“深刻地了解東方民族的性格”的麥克阿瑟,由此注定了他的“聖誕節攻勢”在世界戰争史中演繹的必然是悲劇。
韓國第二軍團已經不複存在
1950年11月25日黃昏,在清川江以北整個西線的寬大正面上,自西至東,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五十軍于博川向英軍第二十七旅、第六十六軍于泰J;響南朝鮮軍第一師、第三十九軍于甯邊向美軍第二十五師、第四十軍于球場方向向美軍第二師、第三十八軍于德川向南朝鮮軍第七師、第四十二軍于甯遠向南朝鮮軍第六師和第八師,開始了全面出擊。
兩天以後,東部戰線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軍也開始了進攻。
中國戰史稱這次進攻為朝鮮戰争的“第二次戰役”。
值得注意的是,在朝鮮與北京頻繁往來的電報中,毛澤東的一個觀點被反複提到一個至關重要的位置,這就是:首先殲滅僞第七、第八兩個師。
毛澤東甚至擔心這個方向的兵力不夠,要求在布兵上給予特殊的重視。
在選擇戰役缺口的問題上毛澤東和彭德懷的觀點是一緻的:聯合國軍西線的右翼。
在後來對朝鮮戰争諸多的記述著作中,有一個問題被反複涉及,即南朝鮮軍戰鬥力的問題。
美軍的戰史中到處可見南錐鮮軍隊戰鬥力低下的例子,“一觸即潰”、“烏合之衆”、“驚慌失措”等字眼被反複使用。
而在南朝鮮軍的戰史中,不止一次地表現出對美國人的這種描述的憤怒情緒,南朝鮮軍認為美軍惟~逃脫責任的辦法就是大肆誣蔑南朝鮮軍隊的無能。
在中國軍隊發動的第二次戰役中,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負責攻擊的正面,正是南朝鮮軍的第六、第七、第八三個師負責的防區。
這個防區位于聯合國軍西線的右翼。
這就是毛澤東和彭德懷同時注意的地方。
彭德懷的戰役設想是,以兩個軍的兵力在中朝戰線的左翼用猛烈的突擊,迅速打開戰役缺口,這個戰役缺口一方面可以徹底切斷聯合國軍東西兩個戰場的聯系,另一方面從這個缺口可以橫切到聯合國軍的大後方,從而實施整個西部戰線的戰役大包圍。
無論是毛澤東還是彭德懷,都知道這次戰役的成敗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左翼是否能迅速突破和橫向的穿插是否能按時到位。
其時,西線的美軍前進速度快,而其右翼的南朝鮮軍前進速度慢,于是使整個戰線形成一個突出部。
聯合國軍的戰線被無形中拉長,兵力處于分散狀态。
尤其是右翼的南朝鮮部隊遠遠地孤懸于大同江兩岸。
而沃克的部署是把整個戰線的右翼全部交給南朝鮮軍隊。
毛澤東和彭德懷之所以一緻認定中朝軍隊進攻正面的左翼是聯合國軍整個戰線最薄弱的地區,中國的兩個軍肯定能在這裡迅速地突破當面防線,并能不可阻擋地插向聯合國軍的後方,他們信心的來源很簡單:這個地區的對手是清一色的南朝鮮軍隊。
而南朝鮮軍隊比美國軍隊好打得多。
由于左翼進攻的成敗關系到整個戰役的成敗,彭德懷決定親臨戰争第一線指揮,他的決定立即遭到志願軍黨委會的否決。
會議最後決定由志願軍副司令員韓先楚組織志願軍前進指揮所,統一指揮左翼的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
韓先楚出發前問彭德懷:“還有什麼交代的?”彭德懷厲聲厲色地說:“一要插進去,二要堵得住。
要接受上次戰役的教訓,不能再讓敵人跑了!”
所謂“上次戰役的教訓”,指的是在第一次戰役中第三十八軍在熙川方向贻誤了戰機。
這次,第三十八軍的主攻方向是德川。
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自從在志願軍會議上挨了彭德懷的訓斥後,心裡一直不舒服。
在軍黨委會上,他傳達了彭德懷對第三十八軍的批評,同時主動承擔了責任:“彭老總罵得對,是我沒有指揮好!”話是這麼說,可性格倔強的戰将真實的心态是不太服氣:誰不知道第三十八軍是赫赫有名的部隊?即使在第一次戰役中打得不太理想,可殲敵數量不比别的軍少,彭老總那句“什麼主力”着實有點傷人。
追溯第三十八軍的曆史,實際上與彭德懷的軍事生涯有着緊密的聯系。
這個軍的前身是中國東北民主聯軍第一縱隊,而這支縱隊是以中國工農紅軍為骨幹發展起來的。
第三十八軍三三八團就是紅二十五軍第七十五師的一部,而三三四團就是1928年7月彭德懷領導平江起義後組成的紅五軍的一部。
這支部隊在抗日戰争時期參加過平型關戰役。
1946年挺進中國東北地區,組成東北聯軍第一縱隊後,參加了中國解放戰争中的“三下江南”、“四戰四平”、“遼西會戰”、“攻占沈陽”等戰役,戰功赫赫。
1948年間月,第三十八軍正式組建。
在平津戰役中,擔任主攻天津的任務,最先突破天津城防,攻占金湯橋,殲滅國民黨軍2萬多人。
随後又揮師南下,參加宜(昌)沙(市)、湘西南、廣西等戰役。
在中國的解放戰争中,第三十八軍從中國最北的松花江,一直打到中國西南邊境的中越邊界,轉戰13個省市,解放城市達100餘座,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無可争議的主力部隊。
進入朝鮮的第一仗,就變成了“什麼主力”。
軍長梁興初時部下說:“三十八軍到底是不是主力,這一仗看!這一仗要各負其責,誰要是出了問題,别怪我不客氣!”
第三十八軍的指揮所從球場轉移到降仙洞的一個礦洞裡。
在這個潮濕的洞裡,梁興初長時間地看着地圖,他幾乎把他的部隊要進攻的這塊地方上的每一個地名都記得爛熟。
韓先楚到達了第三十八軍的指揮所。
韓光楚,湖北黃安縣人,從小就參加紅軍,從士兵到第四野戰軍的兵團副司令員,在軍事生涯中,他在每一個軍事職務上都幹過,因此作戰經驗十分豐富。
韓光楚介紹了整個西線的形勢,然後具體說到第三十八零的任務:打下德川,然後迅速迂回敵後。
韓光楚說,為了能迅速打下德川,第四十二軍先配合第三十八軍戰鬥,然後再打甯遠。
梁興初一聽不高興了:“讓四十二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打德川我們包了!”
韓光楚嚴肅地說:“軍中無戲言!”
梁興初說:“二十五日開始進攻,二十六日解決戰鬥!”
韓先楚給彭德懷打電話,說第三十八軍要“單幹”,而且保證一天打下德川。
韓先楚建議,如果第三十八軍單獨打德川,第四十二軍就可同時打甯遠,這樣粉碎南朝鮮軍隊的防線會更加利索。
彭德懷說:“梁興初好大的口氣!告訴他,我要的是殲滅,不是趕羊!”
梁興初說:“我要包南朝鮮第七師的餃子!”
梁興初口氣大得驚人,因為他已經有了具體的計劃。
他要從南朝鮮第七、第八兩個師的接合部插進去,包圍德川的敵人。
其一三師經德川以東至德川南面的返回峰,而後由南向北進攻,二師經德川以西至雲松裡,由西向東進攻,四師正面進攻德川。
“我這回要打個狠的!”梁興初說起來咬牙切齒,“派個先遣隊馬上出發,由軍的偵察科長張魁印和三師的偵察科長周文禮率領,偷渡大同江,秘密潛入德川前面的武陵裡,把德川通往順川和平壤的公路橋先給我炸了,我看僞七師往哪裡跑!”
韓光楚同意了第三十八軍的計劃,然後說:“我到四十二軍去看看。
”韓光楚明白,對于處于一觸即發狀态中的第三十八軍,再說什麼已完全沒有必要了。
24日,在第二次戰役開始的前一天,第三十八軍的先遣隊在月朗星稀的深夜出發了。
第三十八軍先遣隊此次深入敵後的行動,後來被中國的一家電影制片廠拍成了一部黑白膠片的電影,在中國的城鄉間廣泛放映。
電影的名字叫《奇襲》。
當時,梁興初把偵察科長張魁印叫到指揮所,問:“敢不敢帶點兒人先給我插進去?”張魁印嚴肅地說:“有啥不敢的!”梁興初說:“那就準備一下立即出發,二十六日必須給我炸掉那座橋。
”
張魁印的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
”
第三十八軍副軍長江擁輝指着地圖對張魁印說:“武陵裡西傍大同江,有一條支流橫跨由南通往德川的公路。
那裡有一座公路橋,你們必須于二十六日早上八點之前炸掉這座橋,估計那時候受到攻擊的敵人可能南逃,北上的敵人也可能增援,這個時候把橋炸掉,才能保證主力部隊全殲德川之敵。
”最後,江擁輝問:“今晚能過大同江嗎?”
張魁印說:“沒有意外是可能的。
”
江擁輝說:“你帶的這個先遣隊人多,穿過敵人的前沿陣地困難很大,不過,有傷亡也要過去!”
張魁印說:“是!”
顯然,江擁輝為這支隊伍是否能在南朝鮮軍隊的嚴密封鎖下順利地插入敵後感到一絲擔憂:“實在過不去,也要打一下,抓幾個俘虜回來。
”
先遣隊由323人組成,其中主要是工兵,還有英語和朝語的翻譯以及前來充當向導和聯絡員的北朝鮮平安道内務署的署長和副署長。
除了攜帶必要的武器之外,還攜帶了通訊和爆破器材。
先遣隊的中國官兵每人的手臂上都系上了白毛巾,他們在前沿部隊佯攻的掩護下,乘夜色向南朝鮮軍隊的陣地走去。
剛出發不久,志願軍司令部來電,說不準先遣隊攜帶譯電員——怕萬一出了事,讓敵人知道了電報密碼,損失就大了。
軍長梁興初認為,先遣隊沒有譯電員,怎麼和指揮所聯系?還是相信自己的譯電員吧。
正好這時一發炮彈把電話線炸斷了,于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戰争中,尤其是在大戰前夕雙方處于一觸即發的對峙中時,一支323人的隊伍要穿過敵方的前沿陣地,而且還要不被其發現,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不知道如果要穿越的區域是美軍的陣地,梁興初軍長還敢不敢設想如此的行動——南朝鮮軍隊注定要讓中國士兵捉弄一回。
先遣隊走了一會兒,看見道路已經被鐵絲網封鎖,又回來了,然後向前沿的另一個方向走。
這樣,他們在南朝鮮軍隊的前沿走來走去,尋找可以插腳的地方,南朝鮮軍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終于,先遣隊找到一個坡度很陡的山腳,可能南朝鮮軍認為這個地方人根本通不過,所以沒有很嚴密的防範措施。
山腳果然落不下腳,坡陡,土質松軟,士兵件走上去就往下滑,山腳下是一條小河,結果士兵們疊羅漢一樣疊在一起,滑進小河。
再往前走,接近前沿,又看見鐵絲網,還看貝南朝鮮士兵正在月光下挖工事。
趁着一片雲彩遮住月亮,幾個中國士兵在三師偵察科長周文禮的帶領下,把鐵絲網頂走來,隊伍一個跟一個地彎着腰鑽過去,一連鑽過了三道鐵絲網323人在南朝鮮士兵的眼皮底下順利地進入了一片樹林,張魁印在樹林裡清點了一下人數,一個不少。
下一步就是過江。
江橋已經被敵人炸毀,先遣隊知道,北朝鮮人民軍在從平壤撤退時,在江上修了一條藏在水面下的“水中橋”。
在尋找這個橋的時候,先遣隊順着公路走,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行軍一樣,對面開來滿載南朝鮮土兵的汽車,居然就這樣面對面地擦肩而過,中國人與朝鮮人外觀上沒有什麼差别,黑暗中軍裝看上去都差不多,過去之後,連緊握着開了蓋的手榴彈。
緊張得出了一身汗的中國士兵們都覺得奇怪,南朝鮮的兵怎麼這麼好糊弄。
先遣隊進入了一個叫古城江的小鎮,那座水中橋就在這個地方。
小鎮已經有南朝鮮軍隊防守,一個南朝鮮士兵正在街上睡眼惺松地撒尿,看見迎面走來的隊伍,轉身就往屋裡跑。
中國士兵跟着他進了屋子,開槍把正在睡覺的敵人解決了。
從俘虜嘴裡知道,水中橋已經被南朝鮮軍隊發現,并且已有部隊在防守。
先遣隊的一個排迅速往渡回跑,江邊的一個小屋子裡有幾個南朝鮮士兵正在玩着什麼,像是在賭博。
周文禮讓朝鮮聯絡員故意用朝鮮語大聲說:“把鞋脫了,準備過江!”由于聲音大而鎮靜,幾個南朝鮮士兵竟然以為是自己人的玩笑,頭也沒擡繼續玩着。
到了江邊,周文禮緊張起來,因為如果找不準水面下的橋就下水,南朝鮮士兵肯定會看出破綻來。
他向江面上看了一會兒,看見江面上有一條通向對岸的細碎的浪花。
周文禮伸腳走下去,果然這就是水下橋。
本來認為是很艱難的渡江,就這樣兒戲般地過來了。
南朝鮮軍隊的前沿警戒和對大同江渡口的防守,形同虛設。
先遣隊又走了幾裡路,看見了一個小村莊,因為不想和敵人糾纏,就從村莊進上過,可是在必須通過的小路上,發現一個南朝鮮士兵抱着槍在路中間遊動,看來是個遊動哨兵。
先遣隊好像沒看見這個哨兵一樣,隻管呼呼啦啦地走,抱槍的南朝鮮士兵被擠到一邊呆呆地看,中國士兵嫌他礙事,幹脆用肩膀把他碰到溝裡,他爬上溝的另一邊,還是這樣呆看。
這時,突然響起了槍聲,原來先遣隊的一個班進入村莊想抓一個向導,被敵人發覺了。
雙方打起來,先遣隊想沖過去,結果被敵人的機槍壓制在公路上。
先遣隊暴露了。
張魁印立即決定不能這樣打下去,命令隊伍擺脫敵人,離開公路上山。
沒等南朝鮮的士兵們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先遣隊的幾百人已經消失在黑暗濃郁的大山之中了。
這是座古木參天的大山,從淩晨2時一直爬到早上8時,先遣隊爬到了山頂。
夜裡過江時棉褲和鞋都濕了,現在已經凍成了冰。
土兵們邊吃幹糧邊在太陽下曬褲子。
電台和軍裡聯系上了,并報告了這一夜的情況和水下橋的位置。
先遣隊的士兵們在曬褲子的時候被溫暖的陽光曬得睡意十足,個個迷迷糊糊地打着吃。
這裡距離先遣隊的目标武陵裡還有70公裡。
山下的公路上南朝鮮軍隊的汽車來來往往。
白天走大路肯定不行。
下午14時,先遣隊再次出發,走山間的小路。
山間荊棘亂生,朽木倒伏,先遣隊一邊開路一邊前進,走到天黑的時候北面傳來炮聲;回頭一看,炮火映紅了德川上空:第二次戰役打響了。
一先遣隊的中國士兵知道,隻要一打響,南朝鮮士兵就會一窩蜂似地往後跑,不快點趕路就緒不住他們啦。
11月25日黃昏,第三十八軍的三個師開始了攻擊行動。
攻擊開始時,一一二師的官兵感到最為疲勞。
他們在第一次戰役後擔任誘敵深人的任務,師的主力輪番抗擊北進的聯合國軍,打一位退一步,一直把聯合國軍引人彭德懷設定的地域25日下午,剛剛停住腳步的一一二師又接到立即前進攻擊的命令,這就是說,從這些天邊打邊撤的路線再打回去。
全師必須連夜再次翻越那座叫做兄弟峰的大山,向德川的西部實施迂回包圍。
由于前進的命令來得倉促,連隊的幹部們隻有一邊行軍一邊做戰鬥動員。
“爬山是為了包圍敵人,隻要爬過去就是勝利!”一一二師提出這樣的口号。
師長楊大易給部隊下達的命令則是:遇到敵人用少數人頂住,大部隊堅決地插下去,誰戀戰誰負責!
德川的西面是南朝鮮第七師與美軍第二十五師和土耳其旅的接合部,這裡敵人的番号很亂,加上正面進攻已經開始,敵人的組織便更加混亂。
一一二師在公路上正急行軍,突然發現前面一串汽車燈光,副師長李忠信判斷已被敵人發現,于是下命令打。
短暫的戰鬥結束後,發現繳獲的汽車上竟全是活雞,不知道在這個時候,南朝鮮軍隊向前沿運送這麼多活雞幹什麼。
肚子裡沒有油水的中國士兵們立即想到煮雞的味道,主張吃上一頓再說,可是楊大易師長堅決不同意,要求部隊不顧一切地前進。
中國士兵們把俘虜到的南朝鮮士兵捆上手腳,扔在山溝裡。
抓到的幾個美軍顧問不能扔,讓他們跟着部隊走,幾個美國人說什麼也不走,于是中國士兵就擡着他們走。
就這樣,一一二師于26日淩晨5時,按時占領了德川西面的雲松裡,切斷了南朝鮮第七師的退路。
負責往德川南面穿插的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在一一二師開始行動的半小時之後開始行動。
他們穿插的路線是南朝鮮第七師與第八師的接合部,這裡的防守更加薄弱。
一一三師在第一次戰役中沒有很好地完成任務,全師上下都感到很大的壓力,所以行動一開始,就顯得十分兇狠。
每個團都用兩個營打先鋒,路上遇到阻礙前進的敵人陣地,一個沖擊就解決戰鬥。
當他們夜裡對時到達大同江邊的時候,餓虎撲食一樣把在江邊烤火的敵人全部消滅,然後急促過江。
師長江潮和政委于敬山帶頭把棉褲和鞋襪脫了下來,最先走入江水中,于是土兵們都學着他們的樣子,紛紛走入冰冷刺骨的江水。
江中破碎的冰塊在急流中互相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音,涼透骨髓的江水使土兵們的呼吸都困難起來。
在過江土兵的隊伍中,有一個叫郝淑芝的女戰士,由于她特别能吃苦,并且對傷員照顧得極其周到,從而受到全師士兵們的愛戴。
這天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