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現代世界與禅的精神

首頁
空屋裡過夜。

    可是,到了半夜,有一隻鬼帶着人的屍體進了屋子。

    不一會兒,又有一隻鬼來了,說:“這屍體是我的東西,哪能随你處置,把它給我。

    ” 先進來的鬼說:“不對,先進來這裡的是我,是我把它背過來的。

    ”後來的鬼對它的話充耳不聞,一把就将那獵物奪了過去。

    于是先來的鬼說道:“真是豈有此理!這裡有一位客人,他比我們來得都早,投宿在這裡,不如去問問那個人,讓他來當證人吧。

    ” 兩隻鬼來到行路人的面前,問道:“這具屍體是誰帶來的?” 行路人心想:“不管是誰帶來的屍體,鬼這幫家夥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到最後恐怕我也要被它們吃掉。

    以前我聽說,如果臨死的時候不撒謊的話,就一定能投胎轉世去天道。

    沒關系,隻要不撒謊就好。

    ”如此下定決心,說:“這屍體是前面的鬼帶來的。

    ” 後來的鬼聽到他這麼說,哪有不生氣的道理,立刻就朝行路人猛撲上去,将他的四肢扯了下來。

     先來的鬼看到這場面,心想:“這可真是可憐!無辜的行路人因為幫我做證,才遭遇到這場橫禍。

    ”于是他飛快地将屍體的四肢拿來,将行路人的身體修補如初。

    然而,後來的鬼又将行路人的頭、臉、内髒等全給扯了下來。

    先來的鬼又逐一把屍體相應的部位取來,照原樣修複好。

     最後,兩隻鬼一邊争吵着,一邊把行路人被扯下來的支離破碎的手腳、内髒等等吃了個幹幹淨淨。

    就這樣連痕迹也沒留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然而,被留在廢屋裡的行路人,盡管自己原來的頭顱、内髒及四肢,皆為兩隻惡鬼吞噬殆盡,但自己并沒有死去,仍然活了下來。

    自己從父母那裡得到的軀體已然死去,然而現在的身軀,原本是歸屬于其他亡者的。

    自己到底是誰,一旦開始這樣思索,行路人便坐立不安起來,如狂人一般開始迷惑不安。

     所幸,他遇見了附近寺廟裡的和尚,解開了疑惑。

     這一段故事頗有意思,有許多值得參考之處。

    第一,所謂我們自己的身體,這,到底是不是屬于自己的,究竟如何呢?誰都會認為自己的身體屬于自己,然而真的是這樣嗎?若是屬于自己的,那似乎便可自由地支配,但怎麼也做不到。

    人不是自己想要出生才出生的。

    人是父母所生,而其父母也并非随意誕下他們的孩子的。

    無論怎樣回溯過往,也無法找到自己的自由意志。

    無論是理論上、生物學上還是生理學上,無一是靠自己的想法來完成的。

     然後是自己出生的時間及地方,也即是自己所被給予的根基,既然是給予的根基,在此處也并未加入任何自己的自由意志。

    雖道人是環境的産物,但無論是從外向、客觀上還是物理上來看,都不得不那樣去考慮。

    僅有必然,沒有自由。

    即便說着“我自己,我自己……”,拼盡力氣,也無濟于事。

    如果像是現代那樣,無論何事皆在組織中固定地進行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正如艾希曼的辯白那樣,一切都是命令。

    巨大機械的一個小齒輪,無論怎樣都無法被别人關注。

    (齒輪本身)并沒有任何責任。

     話說回來,反過來從内向的角度來看,“自我”依然存在。

    不僅僅是小小的地球,就連三千大千世界也能一口吞下去的東西,就潛伏在這裡,實在是不可思議。

    不僅僅在空間上,在時間上也有這樣的情形。

    三世也不過輕輕一握就碎了。

    就連說過“要有光”的無始劫初的神明,而今也出現在了眼前。

    客觀來看的話,别說是成為鬼的餌食,甚至也會被狗吃掉。

    盡管如此,到了主觀方面的人生,就會變成剛剛所說的那樣。

     盡管手腳和頭顱都被鬼随意地替換了,但“我”依然是“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客觀而言,在語言上可以思議的存在之中,必須思議到與之完全不能相容的“不可思議”的根源,為什麼會混入其中呢?在“身體”這個組織中,甚至是在最嚴格意義上的組織之中,與之并無交涉的名為“我”的意識,為何會潛伏于此?據說,盡管“我”是物理性、生理性的身體,在達到一定的組織程度之後,會發生自然而然地從中脫離出來的epiphenomenon。

    因此,也有學者認為,不必為此而争吵。

    然而沒有比這更荒唐的理論了。

    在對而今真實存在的價值進行發生論式的評價時,不管是人類、馬糞抑或是牛尿都必須以統一标準來進行評價。

    确實,也有像這樣看不起人類的政治家或者軍人存在,而且,也不可斷言今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然而凡是稍懂事理的人,不,即便是唯物論者自己,被人無緣無故地踹倒的話,也會憤然而起的吧。

    這種憤然而起,就當成是組織這個籮筐上的鉚釘稍微有些松動,用鐵錘砰的一聲敲一下鉚釘頭如何?說這是損害人權、傷害人類尊嚴的行為,說不定會更加憤怒。

    人類的存在,在生物學上也是因合理的理由、适當的條件而誕生的,所以這個“人”的意志,與它一點關系也沒有。

    從組織上來看,即便認為在必然性支配的地方,個人的責任、道德上的價值等等都不應該存在的這種想法逐漸加深,在這存在的内部,也有無法穩定下來的東西。

    這該予以肯定嗎? 這樣的東西,是一種主觀的情緒,絲毫不必在意。

    将眼前的工作當作後生之大事,将組織的保存作為最高生活條件的話,多餘的擔憂便會自行消散而去,這樣想不就好了嗎?——這世上有相當多的人,說着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然而,這樣就真的可以安心了嗎?究竟如何呢?盡管有着提高生活水平的因素,或者說是因為這一點,抱怨精神失常、心理失調等問題的人接連不斷地出現,這又是為什麼呢?不僅如此,甚至連自殺的人不也在增加嗎?這樣的社會現象,又該如何裁斷呢? 在“假我”的世界,思議的世界,由組織構築的世界,機械、概念、技術、經濟與權力所牢牢控制的世界中,存在着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的“無之極限”的世界。

    這并非是空蕩蕩的世界,而是蘊藏着無限力量的不增不滅、不得不失、萬德圓滿的世界。

    我希望能接觸一次這個世界,獲得它的消息,然後,建立起哲學體系。

    希望能夠一面從政,一面經商。

    這樣,外交問題、勞資問題,以及其他一切有關組織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所謂佛心,即大慈悲也。

    大智、大悲、大方便——這些都是從“不可思議”的根源中湧現出來的。

    面向外部的進化,今後一定會轉為内向。

     (原載于1961年8月号《中央公論》)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0.09630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