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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犯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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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他窮得衣服總是很破很舊。

    三兒子快三十了,四兒子也二十六七了,都還娶不起媳婦,砌不起新窯。

    像劉全德一樣,他這一家子也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

    沒本事也沒指望能迅速地發大财。

    有一回,他問老七叔,像他這一大家子人,要是能承包下一座山嶺,有這麼多壯勞力幹活,五年過來,豈不發成腰纏萬貫的大戶?老頭兒聽着他說,隻是哈哈地笑。

    笑完了,就隻說别的,問了幾遍也是這樣。

     末了,老頭兒起身回家。

    背起柴火,朝他又是一樂,然後徑自走下山去。

    剛一出門,就可着嗓子地唱起來。

    老頭兒嗓子很差,咬字卻清清楚楚,他至今還能記得些。

    他隻覺得那音調好凄傷。

     唉—— 兀的不氣殺我也,兀的不痛殺我也! 聽得你說從初,才使我知緣故。

     空長了我二十年的歲月, 空生了我這七尺的身軀, 原來自刎的是父親, 自缢的是老母 唉—— 恨不得摘了他鬥來大印一顆…… 把麻繩背捆在将軍柱, 把鐵鉗拔出他斑斓舌。

     把錐子挑出他賊眼珠, 把尖刀細剮他渾身肉, 把銅錘敲殘他骨髓, 把銅鍘切掉他頭顱, …… 他不清楚老頭兒唱的是哪出戲,但這些唱詞卻讓他玩味再三。

    這大概就是中國文化,恨起人來,能把人恨成這樣,挖舌頭,剜眼睛,砸骨頭,鍘腦袋,千刀萬剮,五牛分屍,報仇居然能報到這種程度……而且又極有耐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即使是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兩輩子,也絕不忘記,也絕不放過! 挨打時那一幕幕的可怕景象蓦地又現在眼前,那種毒打,那種仇恨……莫非同這種文化也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對别人能這樣殘酷,對自己也一樣這樣殘酷,也許,這就是這種文化裡最為可怕的一種因素,包括自己,會不會也是如此…… 不!揚善懲惡應是人類中最為寶貴的一種品行,如果連這個也沒了,社會還何以存在!人類還何以存在! 他不曉得今天挨打時,老七叔會不會也在場。

    但不管老頭兒在場不在場,他絕不會恨自己。

    即使他打了自己,砸了自己,也絕不是真的恨自己…… 他終于敲響了院門。

     梆梆梆梆…… 幾乎就在同時,他便聽到了一聲帶着顫音的問:“哪個?” 就在門口!大概早就等着了。

    他聽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我。

    ”他清清嗓子,使勁應了一聲。

    正思忖着報不報自己的姓名,門哐當一聲猛然打開,與此同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亮一下子便罩住了他。

     “幹什麼的!”一聲低沉的叱喝。

    借着電筒的光亮,他看到了好幾雙腳和幾根粗大的木棍。

    原來他們早就準備好等在這兒了。

    狗的狂叫大概讓他們一家感到爬過來的興許是個賊或者是一隻兇獸。

    “幹什麼的,快說!”又是一聲叱喝。

     “我,我呀。

    我是狗子,我想喝口水,請,請讓我喝口水,實在渴得不行。

    求你們了,請讓我喝點……”他極力地懇求着。

     對方一陣沉默。

     “我一整天都沒喝到水了,求你們了……” 哐當!突然一聲巨響,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子又陷入了極度的黑暗。

     他也一下子愣在了那裡,默然地瞅着眼前這道陡然關死了的黑黝黝的院門。

     45 他本想再喊兩聲,但一種直覺告給他,門不可能再會給他打開了。

     但他依舊等了很久很久。

    期望着門也許會突然打開,然後給他遞過一碗水來。

     他失望了。

    院子裡一直悄然無聲,連狗的吠叫也沒了,大概連狗也被帶回窯洞裡去了。

     曠野裡死沉沉的一片,靜得令人窒息。

     他終于掉轉身子,一直等他爬得老遠老遠了,才又傳過來兩聲無力的狗叫。

     一直等到他爬得都看不見那道門了,才依稀聽見那道門又輕輕地打開了。

     他連頭也沒再轉回去。

     二十日十三時二十八分 所有的人都久久地怔着。

     包子分明都涼了,卻沒有人再想去吃。

    窯洞裡好像籠罩上了一種剛才講述的那種恐怖氣氛。

     “都吃呀,都吃呀!”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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