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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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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招待所找我先不要跟你媽說!”彭飛心猛地一緊,他又要幹什麼?但随即鎮定: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放下電話跟媽媽說同學找他在大院門口他去去就來,就走了。

     湘江在招待所房間等兒子,面前茶幾上放着那張招飛表格,“父親”一欄的後頭,已填上“彭湘江”三字。

    他得盡快跟兒子談一次,高考在即不容耽擱。

    他感到了兒子的決心,他得搞清楚這決心的性質和程度。

    噔、噔,兩下輕重得當的敲門聲,帶着點示威示範性質的禮貌禮節——當然也可能是湘江多心——得到允許後,彭飛扭門進來,高高大大,猛一看,不細看,還真就是一個男人一條漢子,但願不是徒有其表。

    湘江伸出右手,用中間三個指頭把表格往前推推:“拿去吧。

    我簽了。

    ”他注意到兒子明顯一愣,馬上按住表格拖回原處。

     “能不能請你說說到底為什麼要參加招飛,就因為我說的那幾句話嗎?” “不說這些了。

    您隻要簽了字就成。

    ” 湘江叮囑自己冷靜。

    現在不是老子對兒子,是一個成年人對另一個成年人。

    近幾日與兒子的頻繁接觸和連續交鋒,他明顯感覺到了他身上的某種變化,海雲上午的電話進一步幫他厘清了這感覺:兒子成年了。

    他希望是真的如此,他怕他半生不熟卻自認為成熟,怕他倚仗青春有恃無恐。

    青春是什麼?是造物主送的個大禮包,人人有份,包裝炫目華麗充滿魅惑很易令人昏頭,以為隻要擁有了它便可無極無敵。

    及至一層層包裝拆将開來,很多人,絕大部分人,得到的是失望,自然還有清醒,隻可惜人生經驗獲得的同時就意味着作廢。

    十九歲的他杵在面前,投放出偌大的一塊身影,屋裡光線都因之暗了許多。

    湘江對他說:“坐。

    我想還是先把事情跟你說清楚,說清楚了你再做最後決定。

    ”他揀一張單人沙發坐下,坐得盡可能離父親遠些,目光是拒人千裡之外的高度警惕。

    待他坐定,湘江語氣平和道:“先說說你對飛行員了解多少。

    ”他隻回了句“體檢很嚴”就卡住就說不下去了。

    湘江不想為難他,這次談話的目的是解決問題,他點點頭道:“不錯,體檢很嚴,但是,你要是能在體檢階段就被淘汰了,還好了呢,倒什麼都不耽誤了呢,你還可以接着參加你的高考。

    怕就怕你體檢過了,被招走了,一兩年後再被淘汰下來——” “怎麼見得我就得被淘汰下來?” “基于我對你的了解。

    受不了委屈,經不起挫折,缺少基本的獨立生活能力,嚴重的驕嬌二氣——” 彭飛粗魯打斷父親毫無新意的老調:“這些您不說我都知道,我在您眼裡頭一無是處我知道。

    ” 湘江毫不介意——叫兒子來前他下決心平心靜氣——徑自說下去:“而選拔培養飛行員的過程,是一個不斷淘汰的過程。

    體檢,第一關,淘汰率就不說了,一個城市挑不出一個來是常事;第一關過了,空軍飛行預備學校,簡稱,預校,一年零八個月。

    一年八個月兩個内容,體能,文化。

    文化你沒問題;體能——短跑長跑單雙杠跟全軍一樣,預校還要加上,旋梯、滾輪和跳傘。

    這裡的難度現在跟你說也白說,不親身經曆的人很難體會,簡單說,淘汰率,一半;剩下的一半進航校正式學習飛行,先飛初教機,即,初級教練機,十個月,淘汰率還是一半;而後,高教機,高級教練機,也是十個月,淘汰率又是一半;即使從航校畢業到了部隊,還會有被淘汰的可能!以色列空軍做過一個統計,從進預校到成熟飛行員,其淘汰率在95%,以上!”這些話在彭飛聽來,新鮮也不新鮮。

    新鮮的是,具體内容和數據;不新鮮的是,他知道真正能上天飛,很難,他父親都是被淘汰的。

    “還要向你強調一點的是,這個過程中充滿了危險,遠的不說,前不久我們部隊剛出了事——” 彭飛再次打斷父親:“這個我聽我媽說了!”他不想在他面前多呆一分鐘。

     “你媽知道什麼?一個戰士跳傘受了傷?事實是,兩個戰士一死一傷,死的那個,腿骨從腹腔一直插進了胸腔!”彭飛微微震了一震,這一震沒能逃得過湘江的眼睛,他盯着兒子說:“而跳傘,是飛行員的必須課目。

    你覺得你能行嗎?” 問話中語調裡帶有侮辱性質的小觑毫不含糊,彭飛身體挺得筆直,一仰下颌反問:“哪方面?跳傘嗎?你不是一直在跳嗎?” “你自己覺着,”他輕輕一笑,“你能跟我比嗎?” “你覺着自己很了不起嗎?” “我不覺着我了不起我能做到的我的部隊都能做到——” “——但是我做不到!” 湘江不說話了,默認。

    于是彭飛也不再說話,一伸手,抓起茶幾上父親簽了字的招飛表格,起身就走。

     兒子走後湘江坐原處有一會兒沒動。

    公務員送飯來了,米飯,兩個菜一葷一素,一個蛋花湯,把飯菜放下要走時被參謀長叫住。

    “小孫啊,幫我往家裡打個電話叫你阿姨來一趟。

    現在。

    ”公務員點頭,靜等,首長還得給出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的理由,阿姨會問的。

    果然,參謀長沉吟幾秒後道:“你就說,我這裡跟人談事正忙。

    讓她……拿個熱水袋來!我早晨把屁股摔了一家夥她知道,告訴她上醫院查過了,骨頭沒事就是軟組織挫傷,得上熱敷。

    ”公務員答應着離去。

    湘江不能親自打這個電話是不能在電話中跟妻子說什麼,這事必得面談,而且必得讓妻子過來談,兒子在家。

     湘江吃飯,食而不知其味。

    彭飛一出門他就反思,不是想平心靜氣好好談嗎?怎麼到頭來又搞成了針尖對麥芒搞成了激将?眼看這事要成事實妻子渾然不知,他得在兒子之前跟她把這事說了。

    下步方案,視她态度而定。

    公務員來彙報說電話打過了阿姨馬上過來,湘江點點頭讓他把剩飯端走。

    公務員走後湘江打開窗子,點上支煙吸着,窗外紅碧桃開得正旺燃燒一般,他視而不見。

    一股青煙由他口鼻噴出,輕盈上升着擴散消融,未等融于無形,又一股青煙。

     湘江煙抽得厲害,控制最嚴時一天一包半。

    在部隊,基層幹上來的,不抽煙的少,現在他不抽煙都無法思考。

    抽着煙他檢視内心,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之所以針尖對麥芒火上澆油,不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成心:遣将不如激将,他想讓兒子參加招飛! 海雲的第一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不行!這事說下大天來,也不行!”湘江循序漸進實話實說,絕不推诿抵賴,比如,推說是彭飛自己的主意他也沒有辦法雲雲。

    海雲冰雪聰明,面對聰明人——除非你比他聰明——以誠相見是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

     “海雲,聽我說,當飛行員沒什麼不好,人家那麼多孩子都報名了!” “他們有他們的原因,要麼,不了解情況;要麼,學習成績不理想!” “也有很多成績優秀的孩子報名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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