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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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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成和援朝他們都還沒吃呢。

    ” 安成和盧援朝有說有笑地走進來,他們都看見了他,肖萌丢下别人,興高采烈地和他說起話來。

     “你們都到廣場上去了?”周志明淡淡地問她一句。

     “啊,這會兒去的人可多呢,我們本來想多轉一會兒,可是他,”她指着盧援朝,“說什麼也不敢多呆了,老怕出事,老怕出事,還說他看出好幾個便衣來,我怎麼沒看見?草木皆兵,援朝哥哥,你怎麼那麼膽小啊!” 盧援朝指着手表給她看,“也該回來了,都幾點啦,你不餓呀?” 宋凡招呼小萌到廚房去下挂面,安成和周志明閑扯了幾句,突然想起什麼,問江一明道: “江總,您不是也要寫首詩嗎,什麼時候寫?我們好給你往廣場上送啊。

    ” 江一明從衣兜裡摸出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豎格子紙,說:“昨天晚上信手填了幾筆,一詩一詞,文白相雜,平仄也不工對。

    但我想,做這種詩,隻須真情實感就行,格律上不必太講究,免得因韻損義。

    你們看看行不行。

    ” 安成接過詩稿,先浏覽一遍,然後朗聲念道: 清明感懷周總理 清明祭日滿地花,斷腸哀思遺萬家。

     臨風草木皆染淚,為感心血注中華。

     區區數醜靈前嚣,芸芸國人曰可殺。

     忽喜人間傳未死,遺灰鋪成助陣霞。

     “太蓋了!江伯伯,這詩太蓋了,要感情有感情,要文采有文采,明天我們就給你貼到觀禮台牆上去。

    ”季虹的情緒十分熱烈,搶過詩稿接着念道: 滿江紅 一年一度,又匆匆到了清明,人相問,寒食今日,舉國悲聲。

    莫謂等閑兒女淚,莫謂尋常骨肉情,看國愁民怨多少人,此心同。

     幾人歡,萬家痛,擋不住,悼周公。

    一生功與罪,史家怎評?壯士如今何處也,齊心同慨即英雄。

    最堪慰靈前衆百姓,奮請纓! 季虹念罷,安成說:“我看,咱們幹脆把這兩首詩詞抄成大字貼出去,弄得醒目一點兒。

    江總,這下面落什麼款呢?” “就寫江一明,我這老頭子做事情真名實姓,敢做敢當,不怕什麼。

    ” “還是換個名字好,”安成說,“我提一個,叫‘百姓點燈’,如何?” 季虹首先贊成:“好,這個落款沒治了,又明白又新鮮,哼,要是我,我就落個‘放火’,有時候我生悶氣,真恨不得放把火。

    這日子有什麼過頭呀,破桌子爛床,小黑屋,你們瞧這倆小沙發,原來在我們家是最賴的一對兒,現在倒他媽成了寶貝了!我一瞧見那些暴發戶就有氣。

    ” 周志明聽着那一詩一詞,心裡也挺痛快,但又覺得季虹的那幾句話不免有些殺風景,這種時候老把個人和家庭的不如意扯出來,反倒沒勁了。

     江一明笑道:“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這些老百姓就是偏要點點燈。

    好,就用這個落款。

    其實這個典故原不過是個小小的笑話,是說宋朝的一位知州叫田登,封建社會‘諱名’的風俗很盛,因此他不許百姓說點燈,叫他們改說放火,老百姓于是編出這兩句話譏笑他,後來又被人們引申為對官吏暴虐的不滿了。

    我看可以,就用這個名吧。

    ” 施季虹扯扯江一明,半真半假地說:“江伯伯,說話留點兒神,那兒可坐着位公安人員哪。

    ” 江一明沖志明笑起來:“放心,從我嘴裡出不來反動話。

    ” 周志明對江一明也笑了一下,可心裡卻對施季虹的玩笑有股說不出的惱火,幾次想告辭回去,可都沒有合适的機會,隻好挨挨地又陪了一會兒,直到宋阿姨和肖萌端着面條兒走進來,招呼安成他們吃面,他才站起來,抓起放在床上的帽子,說:“你們慢慢吃,我得走了。

    ” 宋阿姨拉住他,“你跟小萌他們一塊兒再吃一點兒嘛,吃完再走。

    ” 他這時才覺出腹中空空,可沒有留下,還是向大家道别要走,肖萌拿了自己的圍巾,說了聲“我送送你”,便跟他一塊兒出來了。

     南州的夜晚,春寒還未曾退去,細長彎曲的胡同裡,時時有一小股一小股的風直砭在臉上,很涼。

    堆在路邊等候清潔車的垃圾土被風吹得竄來竄去。

    路燈吊得高高的,昏黃的燈影在風中搖曳着。

    還不到靜街的時候,可胡同裡卻已沒了人迹,隻有他那輛自行車的鍊條發出哒哒的響聲,空洞而又乏味。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施肖萌轉過臉,先開口道:“怎麼了,你好像不高興?” “沒有,我哪兒不高興了?” “别老是心事重重的,損壽。

    ”她有意想把兩人之間的氣氛搞活潑一點兒。

     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是承認的,他這個人心太重了,肚子裡要是裝點兒事,就總放不下,這性格對于他,當然已經不是個優點了。

     走到胡同口,他扶着自行車站下,猶豫片刻,問道:“你這是第幾次去廣場了?” “第一次,幹什麼?” “你姐姐他們常去?” “常去,怎麼啦?”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小萌,你知道,我心裡也是想能和你們一起去悼念總理的,可是……,你聽我一句,這幾天不要再去了,叫你姐姐和安成他們也不要再去了。

    ” “明天就是清明節了,為什麼不能去?” “不為什麼,這幾天……可能會出亂子。

    ” 她隐約明白了他的意思,說:“出什麼亂子?我看廣場上秩序挺好的。

    難道送花圈寫詩詞也犯法嗎?我看你們幹公安的就是事兒多,什麼你們都想管。

    你不知道現在大家一看見街上穿‘官兒服’的人就有多麼讨厭,我要是你,幹脆改行算了。

    ” 肖萌把話收住了。

    他的臉上是映着神農街上明亮的燈光的,她大概已經看出他的面色很難看,他也感覺出自己的身體在微微地抖,不是冷,不是氣憤;也不是委屈和激動,全不是!他隻是覺得自己像個虛弱的病人,心裡犯堵,難受,不舒服,是一種說不清名堂的不舒服,他所熱愛的,全身心熱愛的公安工作,這一向被人們尊敬的職業,現在在人們眼裡竟是這樣可厭!使他心寒!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這樣一句話送到舌尖: “好,我是瞎操心呢!” 他說完了,騎上車子就走,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第二天,是清明節。

     早上,周志明因為去技術處取材料,來到班上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機關裡靜靜的像一座空樓,他們組的辦公室也是鎖着的,他滿腹狐疑地打開門,屋裡空空無人,站在屋子當中發了一陣愣,他突然看見牆上的小黑闆上寫着兩行粉筆字: 小周:今天全處幹部去十一廣場執行任務,你馬上來,到觀禮台後門去。

    陳全有。

     他用黑闆擦緩緩把字擦去,走到桌前,打開最下面那個上了鎖的抽屜,習慣地伸進手去拿他的手槍,指尖觸到那硬而滑的牛皮槍套上,他卻停住了,想了一會兒,縮回了手,把抽屜重新鎖好,又帶上辦公室的門,離開了空蕩蕩的大樓。

     十一廣場居于南州市的中心,離處機關并不很遠。

    解放前,這兒原是個軍校,解放這座城市的時候,在攻城的炮火下成了一片瓦礫場。

    十一廣場是在一九五四年的國慶節正式落成使用的,恰好和周志明是同歲。

    廣場南面立着一座樸素而高指的方尖碑——革命烈士紀念碑;北面遙遙相對,修起一座乳白色的觀禮台,在觀禮台和方尖碑之間,一律大方的水泥闆墁地,形成了廣場宏大的規模,再加上東、西、南通衢大道三面環抱,讓人一眼望去,是那麼寬闊而莊嚴,偉岸而有氣魄! 周志明騎着車子,順廣場東沿的大馬路由南往北奔觀禮台來,馬路上,人流如潮,似乎全然沒有了交通秩序;廣場上,花海一片,密簇的花圈把方尖碑的基座層層疊疊地蓋住,擁成一個白花花的花團。

    從幾面大道上,仍然能看到一個個的花圈浮在人海中向方尖碑這邊移動,整個廣場構成了一幅既火熱又肅穆的畫面,他心頭湧上一陣激動,是一種連自己也說不出的十分複雜的激動。

    穿過紛亂的人流,沿着馬路拐了個彎,又貼着觀禮台的斜牆繞到後面,他一直把車子騎到觀禮台的後門。

    和廣場上相比,這兒出奇的僻靜,兩個荷槍的解放軍戰士仔細看過他的工作證,才把他放了進去。

     門内,是個又寬又長的院子,往常市裡在廣場上舉行什麼大型活動的時候,這院子就是停車場;院子裡有一排矮矮的平房,就權作了司機們休息的地方。

     這會兒,靠院子的北牆邊擺着一大片自行車,院子中央,還停了幾輛卡車和小汽車,一群群民警和解放軍戰士散亂地布滿了一院子,他發現有幾個他們處裡的幹部正在一間休息室的門口說着話,便放下自行車,向那排房子走去。

    在房檐下,穿一身嶄新軍裝的甘向前正在和紀真談着什麼,聲音雖不大,手臂卻不停地在空中揮動,紀真臉色蒼白,看上去很疲倦,眼神甚至有些憔悴。

    甘向前每揮一下手,他就強打精神點一下頭,他們都沒注意到他從旁邊擦身過去。

     走到房間門口,他碰上了段興玉。

     “你來了,快進去吧,一會兒就要交待任務了。

    ” 他走進屋子,屋子很大,已經擠滿了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抽煙的,有喝水的,亂哄哄地說着話。

    他遊目四矚,在一個窗戶邊上看到了大陳,擠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局裡臨時通知我們處今天到這兒來,現在這兒是打擊十一廣場反革命活動的第二分指揮部,咱們處就在這間屋子。

    ” 吵吵嚷嚷的噪聲突然安靜了許多,站着的人紛紛找座位坐下來,他看見甘向前和紀真一前一後走進屋子。

     紀真陰沉着臉,先說:“各科看看是不是人都到齊了?好,現在請甘局長布置任務。

    ” 甘向前臉上挂着躊躇滿志的冷漠,有人給他搬過一把椅子,他沒有坐,兩手按在椅子背上,向屋裡環視了一下,然後用他特有的緩慢節奏說道:“目前,廣場上發生的事,性質嘛,我想不用多講了,大家都是公安幹部,大是大非問題站在什麼立場上,我也不多講了。

    時間不多,我扼要把敵情介紹一下。

    從昨天廣場上的情況看,送來的花圈比前天多了三倍,從今天早上的情況看,還有增加的趨勢。

    剛才廣場上大概就有五六萬人了,現在可能更多。

    昨天夜裡,六處、十處和十一處的同志已經幹了一宿,現在他們準備撤下去休息,由你們處、刑警隊和從各分局抽出來的同志接他們。

    昨天傍晚,我們在紀念碑那兒抓了幾個人,和一些不明真相的群衆發生了沖突,十一處的一位同志還受了傷。

    有些人是狂得很呐!昨天中午市局政治部的一個軍代表在觀禮台那兒隻是對幾個青年好言相勸了幾句,就被打了一頓。

    今天,同志們上去,也要做挨打的思想準備。

    第二分指研究了一下,今天,我們在策略上可以靈活一些。

    你們上去,主要是通過觀察來發現那些利用送花圈進行鬧事和那些張貼、宣傳反動詩詞的壞人,至于圍觀的群衆,可以不去管他。

    發現壞人以後,盡量不要驚動,在這些人離開的時候再尾随出場,跟出下落。

    如果非當場抓捕不可的,也要以多勝少。

    昨天六處的同志摸出一個經驗,群衆一般最恨小偷,對那些鬧事的壞人,我們可以以抓小偷的名義公開扭獲,這樣還能得到群衆的支持哩。

    這經驗我看很好,你們也可以試試。

    ” 一屋子的人鴉雀無聲,周志明向四周看看,人們都在出神地聽着,許多人臉上凝然有一種莊嚴的神氣。

    “公安機關是無産階級專政的鐵拳頭,鐵的,不是豆腐的!”“大是大非問題站在什麼立場上……”什麼立場?……一張張莊嚴神聖的臉……他不由聯想起三月二十五日那個傍晚,他們帶着徐邦呈從小招待所出發前甘向前的一番臨陣動員,自己當時大概也是這麼一副深受鼓動的神情吧。

    可現在心裡頭為什麼這樣矛盾,這樣發虛呢?他閉上眼睛,不論怎麼想也不能從甘向前的聲音中找到一點兒激動和光榮了。

    他甚至産生了一個近于荒唐的感覺,仿佛他們不是去抓賊而是去做賊,反正不是去幹什麼光彩事情。

     甘向前終于結束了他那慢條斯理卻又暗藏鋒芒的動員,在椅子上坐下來。

    紀真又說了幾句什麼,沒聽清。

    隻見大家都轟隆轟隆站起來往外走,他便也跟着動作起來。

     “不要太集中,分批出去。

    ”紀真在門口說了一句。

     走到廣場上,他沒和别人在一起,一個人蹓跶着各處轉,看到有講演的,就擠在人群中聽,聽完了抹身一走,根本不管;有新送來的花圈,他也湊上去看;一個中年婦女想跟一個花圈合個影,拿着個相機求他幫忙,他用心仔細地給人家照得好好的;他看見一群小學生在一個大花圈面前嗚嗚咽咽地鞠躬,竟也忍不住站在邊上跟着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看着一片片的花圈,看着一片片的人,他心裡直想大哭一場。

    這些年,人全是那麼自私、冷冰、疏遠、互不關心,天下大亂,老是亂,人心成了不可收拾的一盤散沙,而今天,他好像是頭一次親眼看到現實生活中還有這樣萬衆一心的場面,叫他激動得兩腿發軟,全身都被一種極為純潔極為悲壯的英雄主義感染了。

     從方尖碑的腳下回來,他在廣場中央看見了大陳,大陳倒背着手,悠悠地像在逛大街,走到每個制做精美的花圈前都站下來欣賞地看兩眼,他正想叫他,突然覺得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原來是陸振羽。

     “發現什麼了嗎?”陸振羽一頭灰汗,疲倦地問。

     “沒有,你怎麼這副德行?” 陸振羽懊喪地擺了一下手:“别提啦,有個大鲨魚,我一直跟到岐山路南口,還是給那小子甩了梢。

    媽的,我這身膘幹外線還真不靈,累慘了,你看,”他從兜裡掏出張公共汽車票,“我坐七路汽車回來的。

    ”說完又放回兜裡,“回去報銷。

    ” 他拍拍小陸的胸膛,“得了,你看大陳就是外線出身,你比他還瘦點兒呢?” “哎,我問你,可能你也不知道。

    ”小陸換上一副正經的神氣,“我看不少詩詞挽詞裡都提到什麼三個人、四個人的,好像有一個是張春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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