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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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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有些規章制度、工作經驗,是在長期對敵鬥争中總結積累起來的,如果一概看成是九分反動一分無用的東西,是不是太簡單了?我們對封建社會的文化遺産,還主張批判繼承嘛……” “段興玉同志!”甘向前當當地敲起桌子來了,“我提醒你注意,對舊公檢法的那一套辦案方針,我們的态度絕不是什麼批判繼承,而是徹底砸爛、徹底決裂!你不要越說越出格了!公安部的同志下來,是為了幫助我們查清罪犯逃脫的原因,局黨委也是有信心查清的。

    你今天借題發揮,執意要扯出這些早有曆史結論的大是大非問題,想幹什麼?是不是想逼着局黨委發動一場政治辯論!” 段科長大概完全沒有料到甘向前會如此盛怒,怔了片刻,沉着臉一句話也不說了。

    一屋子人大氣不敢出,都把眼睛直勾勾地盯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連公安部的幾個人也默默無言,臉上表情頗不自然。

    甘向前的聲音略略放低了一擋,接着說: “我前些天就已經向有些同志吹過風了,311案的問題恰恰反映了我們局的問題,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關鍵就在于我們能不能抓住要害。

    當時我們是幾十個人夾着徐邦呈上山的嘛,為什麼還給他逃了?根子在哪裡?我看就在于我們公安隊伍的嚴重不純,内部出了壞人,讓周志明這樣的異己分子混進偵查機關,還有不出錯的!” 甘局長住了嘴,嘩地打開扇子,呼哒呼哒地搖着,一副餘恨未消的樣子。

    屋裡長時間地沉默,好一會兒,公安部調查組那位領頭兒的人才開口問道: “紀處長說說吧,有什麼意見,暢所欲言嘛。

    ” 紀真打開筆記本,看了看,合上,喝了口水,又下意識地打開來看看,語氣格外遲疑: “呃——,我說說,我說說。

    我擁護公安部和局黨委關于調查311案的決定,呃——,311案的失敗,我首先應當負責任,這個……對周志明的事嘛,我也要負責任,也要負責任,這個,偵查隊伍中出了這樣的敗類,是我們全處的恥辱,全處的恥辱,特别是我,更應當認真吸取教訓。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略放開了一點,語氣似乎也漸漸順暢些了,“但是周志明在311案上是否有通敵縱敵的問題,我看,我看……當然,也不排除,但要下結論,恐怕也不宜太草率,還要搞點紮實可靠的證據出來才好服衆,最好别單單地以一事推一事。

    呃,從形式邏輯上講,在三大推理形式中,類比推理是最不可靠的一種,這個這個,我也是個人看法,不成熟……” 話雖說得婉轉,但與甘局長的意見相抵觸,卻是十分昭著的。

    不過嚴君倒是覺得,紀處長的話,使會議的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了,大家似乎也都透了口氣,因為他的話不僅轉移了一下甘局長的雷霆之怒,而且在甘局長和段科長激烈的兩端之間,起了一種緩沖的作用。

     那個叫人心驚肉跳的會,當然沒法兒議出什麼結果來,自然也不會再開第二次了。

    從星期二到今天又是整整的四天。

    段科長天天被調查組叫到秘書科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屋子裡去談話,無話可談時也得在那兒呆着,在嚴君看來,簡直是被變相地辦了“走讀”學習班了。

    前天,甘局長在全處幹部大會上宣布:因為紀處長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調查上,所以處裡的日常工作暫時移交;昨天,紀處長就送來了一張請假條,告病不朝;今天早上,局裡任命的新處長便走馬上任了。

     如果不算剛被降職“發配”到自新河勞改場去的馬局長的話,紀處長便是全局唯一留在處長職位上的“前朝遺老”了,前後才三天,終于被換下了台,而且簡單得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按說,她這樣的普通偵查員,畢業不滿兩年的大學生,在處裡,人事關系既不深,業務上也算不上骨幹,本來是用不着為這些處科級頭頭兒們的起落榮枯操心費神的,可她偏偏老是覺得,這些變動都是和自己的命運、事業、生活息息相關的,紀處長被撤職還倒罷了,她怕的是段科長也呆不長,怕再冒出一個甘局長一類的人來當她的科長,如果整天在一個屋子裡辦公,橫豎都不對勁兒的話,那該多麼别扭啊! 不過看上去,段科長反倒比她還要沉着似的,每天照樣上班來,下班走;走道裡迎面碰見了,照樣和人點頭打招呼;在食堂打飯時,該說該笑,沒事兒人一樣。

     昨天,她、大陳、小陸,分别被調查組“請”去談話了。

    和她談話的,除了兩個調查組的人以外,還有一個市局來的人和他們五處政治處的一個幹部,那間小屋子被坐得滿滿的。

    她進去的時候,一看到擺在這些人面前的那張預備給她坐的空凳子,心裡先就不舒服,她想起審訊徐邦呈的那間預審室來了。

     “來,坐吧,坐吧。

    ”公安部的一位同志最先招呼她,口氣倒還親熱,“你叫什麼名字呀?”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她有點反感,冷冷地答了一聲: “嚴君。

    ” “嚴君,嚴肅的嚴?” “嚴肅的嚴,君臣的君。

    ” “嗬,嚴肅的皇帝,哈哈哈。

    ” 驢唇不對馬嘴,真是拿肉麻當有趣。

    她心裡發笑,在凳子上坐下來,眼神漠然,一副很不合作的表情,“有什麼問題,問吧。

    ” “咳,沒事,咱們随便扯扯,随便扯扯。

    ”那人有些尴尬,先是漫無邊際地胡繞了幾句,然後很生硬地扯到正題上來了。

     “311這個案子,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不用顧慮,大膽說,啊。

    ” “這我可說不出來。

    ” “你個人總有個看法嘛,說錯了不要緊。

    ” 這人的神态簡直像是哄小孩似的,她心生厭惡,出言也就有點噎人。

     “我算老幾?偵查方案都是領導定的,我能有什麼看法?”場面挺僵,冷了幾分鐘,一位公安部的人忍不住突然問: “311專案組離開南州去邊境的時候,周志明是不是讓你給他寄過一封信?” “什麼?”她皺起疑惑的眉頭,“和這有什麼關系?” 那人沒回答,卻接着問:“信是寄到什麼地方的,寄給誰的,你能回憶一下嗎?” 周志明托她給施肖萌寄信的事,她當然記得清清楚楚,可她卻擰着脾氣,非要反問:“這和311案有什麼關系?” 市局的那個人終于忍不住了,沉下臉,用一種教訓的口氣說:“嚴君同志,你今天的态度很不冷靜,部裡同志問你情況,是怎麼回事就怎麼說嘛,怎麼這麼費勁?” 她也瞪起眼來:“那當然,你們不解釋清楚,我私人的事憑什麼告訴你們?” “什麼,你私人的事?”對方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話柄,“周志明是什麼人你知道不知道,他和别人通信,怎麼成了你私人的事了,啊?據我們了解,周志明平常從來沒有什麼通信關系,偏偏在仙童山誘捕計劃确定之後,臨去邊境之前,匆匆忙忙往外發信,難道不值得我們打一個問号,啊?”稍停,對方又稍稍緩和了語氣說:“嚴君同志,我們相信你是有覺悟的,會積極配合我們調查的,周志明和什麼人通信,究竟有沒有問題,不查怎麼能知道,你說對不對?” 她的心情已經十分敗壞,口氣也越來越煩躁,“我忘了,早忘了那信是寄給誰的了!” “時間并不久嘛,怎麼能忘了呢?” “三個月了,怎麼就不能忘?” “你再仔細回憶一下。

    ” 這簡直是在頂牛擡杠了,嚴君咬了咬牙站起來,“對不起,我要出去一下。

    ” “幹什麼?” “上廁所。

    ” 她并不需要上廁所,隻是不能忍受這種無休止的糾纏,一出了那間小屋的門,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慢慢地進廁所,又慢慢地洗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洗,然後再慢慢地走出來,聽到旁邊一個辦公室裡有打撲克的聲音便走了進去。

     四個男的,圍着一張辦公桌甩得正歡。

    她看了一把,沒走,又看了一把…… “嗬,怎麼着,嚴君也不怕浪費青春啦?” “哼,”她冷笑一下,“我沒什麼青春,無所謂浪費不浪費!” 一連看了四把,直到政治處的幹部領着市局的那個人氣急敗壞地挨門找到這兒,才算結束。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市局的人臉紅脖子粗,“我們好幾個人都在等你,你什麼意思?” 嚴君恨得真想一扭身走開,可她卻用了一種平靜得近于戲谑的口氣,說:“喲,又不是辦我學習班,還不讓人歇口氣呀,我還以為你們早散了呢。

    ” 倒是市局的那位,先給氣走了,一邊走一邊氣勢洶洶地叫:“你們處長呢,你們處長呢?” 要找處長?找去吧,我一沒辮子,二沒把柄,怕誰! 大陳和小陸也被談了話。

    雖然事前早做了“不準串聯”的規定,但在辦公室裡沒外人的時候,小陸還是忍不住要說。

     “哎,怎麼跟你們談的,問你們周志明的事沒有?” 大陳沒說話。

    她沒好氣地說:“周志明怎麼啦,噢,就因為有了膠卷的事,什麼都想賴人家呀!” “聽口氣,他們好像還是有點什麼根據似的。

    ”小陸臉上略帶着幾分神秘,說:“讓我回憶周志明到邊境以後都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别看咱們是幹偵查的,當時還真沒注意他,誰想到他是那麼個人呀。

    調查組懷疑他是不是受了什麼人的收買,想查查他的社會關系。

    咱也不了解他都有什麼社會關系,好像有個女朋友,是不是?我反正沒見過。

    ” 大陳聲音小小的,“唉,咱們盡力給部裡的同志回憶吧,回憶不出來也沒辦法。

    況且調查組現在也并沒有肯定周志明準有縱敵問題,咱們千萬别把有影沒蹤的事和那種定不了否不掉的東西往外端,反而給部裡的同志添亂。

    剛才他們也問我當時山上的情況來着,他們懷疑周志明為什麼早不開槍,偏等着徐邦呈跑了才開槍。

    我也隻能照實說呀,周志明當時還和徐邦呈打了兩下呢,從開打到徐滾下去,總共幾秒鐘的事,根本就來不及出槍嘛,而且靠敵人的那面坡很陡,往前一蹿就能滾下去。

    我還給他們畫了一下。

    他們好像挺失望的,可事兒就是這樣子,我有什麼辦法。

    部裡要是說這樣就屬于縱敵了,那部裡定吧,咱們服從。

    ” “那當然,那當然。

    ”小陸連連點頭。

     看來,無論是大陳的巧妙敷衍還是小陸的稀裡糊塗,都沒有和調查組搞僵,這就使嚴君的頂撞更顯得突出和孤立起來了。

    她暗暗做好了挨整的準備,這也許是她有生以來心情最灰暗的時候。

     報複果然來得快。

    今天上午,政治處通知她兩天之内到城東區公安分局報到,雖然她早就聽說過處裡要抽一個人長期支援分局加強一些信托商店的堵贓工作,但無論從哪方面說,她都想不到會輪上她去,這時候到分局去,顯然會給人一種犯錯誤下放的印象。

    她愣了半天,索性也橫了心,去就去!就是叫她改行搞一輩子社會治安,反刑事犯罪,她也心甘情願了!比起五處這塊是非之地,分局,也許還算一塊淨土呢! 嚴君想着想着,思緒不由地又移到了周志明身上。

    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那些卑鄙的家夥要把311案件的責任全部推到他身上,這不是落井下石,找替罪羊嗎?唉,假如那個徐邦呈被打死了該有多好,周志明說他一共打了四槍,全局射擊訓練第八名的好成績,總有一槍能中吧! 碩大的無影燈低低地懸在頭頂上,四周一片金黃,徐邦呈仿佛是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陽光下,心情也不由得平靜安詳起來。

    這是哪兒? 馬爾遜的為人卻完全不同,任何間諜都願意跟着這樣的頭兒幹。

    馬爾遜的原則是:情報員第一,情報第二。

    他最重視的不是情報,而是情報員本身的安全;在間諜鬥争的指導思想和技巧運用上,馬爾遜的見地也處處顯示着霍夫曼所無法比拟的科學和老辣:霍夫曼要求情報員的活動一律遵守教程規範,而馬爾遜卻主張不必拘泥,甚至根本就不造成對情報員的過分訓練,主張一任自然。

    “過去我們曾經在五角大樓内部很難得地安插了一個情報員,可是就因為這位英雄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使用反跟蹤技術,結果引起聯邦調查局人員的注意。

    假如他每天下班都老老實實地走路,大概永遠不會被‘山姆大叔’抓住的。

    ”馬爾遜總喜歡把這個雄辯的例子挂在嘴上。

    在他這次潛入之前,馬爾遜對他做了一次反審訊的考核,他的反應機敏,對答如流,使這位上司惱火異常,“這怎麼行,這怎麼行,任何一個有經驗的保安人員馬上就能看出訓練的痕迹,你不是普通人,而是訓練有素的間諜!”他沖他發火兒,實際上的矛頭卻是指向霍夫曼。

    霍夫曼當然不甘示弱,“如果每個普通人都自然具備當間諜的條件,完全用不着訓練的話,那還要我們幹什麼?”馬爾遜也不客氣,當着他的面就和霍夫曼争吵起來,“那麼請問,什麼是當間諜的條件?什麼?”連徐邦呈當時也不明白馬爾遜何以拿這種常識性的問題來诘問霍夫曼。

    當然,霍夫曼的臉馬上漲得通紅,“間諜的條件,難道還用現在讨論嗎?做一個間諜,要有堅忍不拔的意志,健康強壯的體魄,忘我的獻身精神,敏捷機智的反應力和應變力,通曉多種語言和職業,還有……外表要平淡無奇。

    ”霍夫曼想盡量說得全面些,而馬爾遜卻鄙夷地打斷他,“夠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比你還要書生氣,像這種紙上談兵的條件我可以一口氣舉出三十條來!可現在是七十年代了,你這一套隻有小說家才欣賞。

    在現實世界中,詹姆斯·邦德007是不存在的,任何類似的、無所不能的超人式間諜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職業諜報人員的眼睛裡,間諜的最高技巧就是自然,間諜的最好條件就是能夠接近情報目标,如果一個間諜不能接近情報目标的話,那就是把所有優秀素質集于一身,也毫無用處!” 他不能不歎服馬爾遜的坦率和實際,可他又不明白了,難道自己不是最好的間諜嗎?他這次潛入南州市,盡管未能完成預定的任務,盡管他今後也并不會具備接近情報目标的條件,但他卻成功地應用了馬爾遜親自為他設計的自我營救計劃,奇迹般地死裡逃生,這難道不是馬爾遜的一份榮耀嗎?不,馬爾遜是器重他的,愛護他的,不然,何以會這麼不惜工本地為他動這次手術呢?他尤其不能忘記的是,在為他壓驚洗塵的酒宴上,馬爾遜是那麼熱烈地擁抱他,親吻他,“你是D3的光榮!”馬爾遜說這話的表情是真心實意的,“中國的先哲孟子說過:‘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益增其所不能。

    ’”馬爾遜的漢學水平的确很深,背誦這段文绉绉的古訓竟可以不打一點折扣,而他這個中國人都還不能盡解其意,實在慚愧,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這句話,顯然是表露馬爾遜對他的褒獎與賞識的,這不能不使他感激涕零了。

    如果沒有馬爾遜這個精神上的靠山,他簡直不知道自己的榮譽心和膽氣還能不能重新凝聚和振作起來。

     “徐先生,不要緊張。

    ”陌生人的聲音又湊了下來。

    緊接着,冰涼的酒精棉花觸到了他的臉,柔和地移動着,他打了個哆嗦,不,不要怕,這是潔白的手術室,那驚心動魄的一頁的的确确已經翻過去了,下一頁……下一頁又該是什麼? “這是你的護照,這是你的履曆,親愛的徐,在手術之前的這些天,你得把自己的曆史先熟悉一下,要背熟……” 顴骨一陣刺痛,給他打針了,是麻藥。

    整個臉慢慢地膨脹起來,而意識倒一點點遲鈍下去。

    啊,這是潔白的手術室,馬爾遜,你在哪兒?不要抛開我,千萬不要抛開我! “你放心去吧,親愛的徐,我的原則是:情報員第一,情報第二!” …… 頭一天活兒幹下來,周志明就有點兒頂不住了。

    精神上的過度緊張和體力上的超量支出使他在回到監舍以後頭重腳輕,幾乎連鋪都爬不上去了。

     這裡從早上七點半鐘開始幹活。

    第一天是一個姓丁的隊長帶隊出工,隊伍前後都有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押送,灰亮的三角槍刺上系着耀眼的小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犯人們一到窯上,隊長往辦公室裡一坐,解放軍戰士遠遠地拉開警戒線,工地上就是那個外表陰沉的老犯人田保善說了算。

    他給周志明派推小車給制磚機送土的活兒。

    周志明從來沒推過這種獨輪車,他望望搭在取坯土挖成的大坑上那狹長的木闆車道,心裡直發怵,嗫嚅了一下,對田保善說:“我,不會推這車,是不是先……” 田保善沒等他說完,一扭臉走了,像全沒聽見一樣。

    鄭三炮拿棒槌腿踹踹那輛小車,在他耳邊揶揄道:“你當這是義務勞動呐?這是強迫改造!叫你幹什麼就得幹什麼,不會學着點兒。

    ” 他沒說話,硬着頭皮去推那小車,和他搭組裝土的是杜衛東,這小子一聲不響地一通猛裝,把小車的鬥裡裝得滿滿的,拍得實實的,臨了還冒尖加了兩鍬土,然後把下巴颏往鍬把子上一拄,一聲不響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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