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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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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老是纏在萌萌來看他的事上,非要追問他從前寫給她的那封信呢?這使得他加倍警惕起來,一人做事一人當,加刑吧,我簽字。

    一扯出萌萌,勢必要把她那個倒黴的家株連在内,搞不好就能興起大獄來! 隻審了三天,那些人就再也不來了。

    磚廠這地方實在太偏僻,太苦,南州市來的人不容易堅持太久。

    他倒甯願讓他們天天來提審,見見太陽,也不願日複一日地關在反省号裡守孤單。

    還有他的胃,老是疼,好幾天了,隻能清水入肚,前些日子那種總也吃不飽的饑餓感現在倒是難得可貴了。

    昨天早上送飯以後,他強掙着吃了一點兒,胸口和兩肋便脹得難受。

    進反省号已經多少天了?熬不過的悶熱和比悶熱更難熬的寂寞把日月的行走越拉越慢,過一天活像過一年,他一天天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蒸籠中往下熬,早已記不清過了幾度晨昏,隻知道現在是七月份,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了。

    幹部們仿佛已經把他給忘記了,除了每天有人到這小屋來送兩頓飯水之外,隻有早上和傍晚犯人們出工收工的哨音和列隊的腳步聲、喧嘩聲能把一點兒活人的氣息帶進來。

    安靜,靜得如同到了世界的末日。

    叫人疲憊不堪的安靜,叫人歇斯底裡的安靜,你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小萌,你在哪兒?再來看看我吧,來看看我吧!在苦海一般的寂靜中,他的腦子裡反複地跳出那張溫柔的臉。

    他感激她,感激她,而由這感激凝結成的愛護感和責任感卻使他絕不敢在她面前叙述自己的苦處,表示自己的感情。

    可現在,他後悔了,發瘋似的想再能見到她,哪怕加十年刑,哪怕挨槍子兒,隻要能見到她!把自己這幾個月的經曆全告訴她……他真想痛哭一場,在反省号外面,想哭都找不到個沒人的地方! 他費力地坐起身子,說不清是胃疼還是肋巴條疼,已經好多天了,鄭三炮鐵棍般的手指頭仿佛還狠狠地勾在他的軟肋上。

    他記得那天從探視室一出來,腳下的地仿佛都旋轉起來了,他搞不清是怎樣跌跌撞撞地走回到窯上來的。

    他想哭,眼睛紅着,可卻沒有一滴淚!他想發洩,他不再是軟弱可欺的孩子啦,誰敢來! 窯上正在歇午,鄭三炮端着個水碗,晃着膀子迎面走來,“哎喲嗬,你們瞧這小子,剛見完媳婦兒,眼睛就直了,嘿。

    ”鄭三炮粗壯的短脖子扭過去,向其他犯人大笑起來。

     “哈——”幾個人跟着哄笑,林士傑臉上的大疤一縱一縱的。

     “哎,我說田頭兒,今兒你派兄弟取飯,可算是給了趟美差,我看見那女的了,‘盤兒’特亮!真他媽是個情種兒,我告訴你……哎喲!”鄭三炮話沒說完,突然怪叫一聲翻下溝去,他一記有力的拳頭擊在那多肉的下巴上,那隻水碗朝天飛了出去。

     犯人們驚呆了,整個工地異樣地靜下來,鄭三炮從溝裡爬出來,破口大罵:“好小子,他媽的活膩歪啦,我叫你變棺材瓤子!哎喲!”他沒容鄭三炮站穩就把他又送進溝裡去了,拳頭上熱辣辣的,很舒服! 有人尖叫:“這小子是公安局的,會打拳!” 對了!公安局的拳頭,就應該打在這種人的臉上! 田保善怪喊一聲,有四五個人圍上來,一隻鐵鍬重重地拍在他的肩部,他跌坐在土埂上,身體立即被人壓住,隻覺得腦袋發脹,嗡嗡一陣亂叫,田保善粗啞的聲音很近,很清楚,“别讓他還手!”數不清的拳頭擂在他的胸部,巴掌抽在臉上,火燙一般。

     “你小子服不服?”田保善居高臨下,一臉殘忍。

     “不服!”他拼出全部力量喊出這兩個字。

    田保善不見了,換上鄭三炮猙獰的臉,嘴角上還拖着一條血道子,鬼似的,短粗的指頭鐵棍子一樣勾在他的軟肋上,他眼睛發藍,叫人發昏的疼痛,哎喲!……他的意識遲鈍起來,耳邊一片雜亂的聒噪,不一會兒,叫喊聲悠然遠去,變成了一個聲音。

     “他要幹什麼?”這是教導員細細的嗓子。

     “他要鬧監,是他先動手的,”田保善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麼老實、忠厚、娓娓動聽,“您看鄭三波的嘴巴。

    ” “為什麼動手?” “什麼也不為,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嘿!就揍人家鄭三波哎。

    ” “先铐起來!”細嗓門很果斷,“小丁,帶幾個人送他到反省号去,我就知道他要鬧!” 于教導員,你不是個公安人員,你不是! 他還記得,前些天他胃疼,蜷着身子縮在反省号的床闆上,丁隊長硬把于教導員拉來看,要求送他到總場醫院去。

    可于教導員居然當着他的面對丁隊長說:“肚子疼這玩意兒,全憑自己說,檢查也查不出真假來,有的犯人這疼那疼事兒多啦,無非想泡頓病号飯,歇兩天工。

    上次二隊的劉海順,拿體溫表往熱水杯裡插,為什麼?為的是能到總場醫院瞧瞧女大夫女護士去,當了幾年犯人,憋急了眼了。

    ” “你看看,你看看,”丁隊長指着他,“這是裝的嗎!他又不是演員!” “我不是說他。

    你叫醫生來看看也行,醫生說送醫院就送。

    ” 他那時幾乎忘掉了疼,拼着力氣叫了一聲:“我不去!”他不能受這個侮辱! 他這一叫,倒把丁隊長僵在那兒了,于教導員卻滿不在乎地冷笑,“甭理他,這種人渾到家了,好賴不知!” 丁隊長還是把醫生叫來了。

    所謂醫生,就是廠裡的衛生員。

    一串老生常談的問診,哪兒疼?多久啦?是絞着疼還是脹着疼?吐不吐酸水兒?…… 看完,衛生員說第二天下午要帶他去總場醫院做個鋇餐造影。

    因為做鋇餐的規矩,要空腹一天,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沒給他送飯,結果連水也忘了送,整整一上午,他渴得嘴巴裡又粘又澀,拼命想在舌面和上腔之間碾出星許唾液來往冒煙兒的嗓子裡咽。

    下午到了總場醫院,當一個女護士端給他一杯帶有怪味兒的白糊糊的液體時,他竟像見到了牛奶似的,急不可待地一口氣喝了個幹淨。

    女護士吃驚地瞪起眼睛,嗔訓他說:“你急什麼,不怕嗆着?又不是什麼好喝的東西。

    ” 從鋇餐造影的第二天,他就一直拉不出屎來,肛門像被什麼東西堵塞了,在馬桶上一次次拼命的掙紮都歸于無效。

    衛生員來開了一點兒瀉藥,吃下去以後隻流出些黃稀便來又是老樣子。

    他有點受不了了,真恨不能大哭大鬧大喊大叫地發洩一通才痛快,但當他真的張開了嘴巴要喊的時候,卻又覺得出不來聲了。

     “快成精神病了吧?”他常常發自内心地産生出這樣的恐懼,這些天,腦子裡出現的種種極端而怪誕的念頭不正是一種精神倒錯嗎?這倒也好,大概真的發了瘋,倒算是進入了超凡脫俗、沒有痛苦的境界了,他心中偶或也有這樣自棄的閃念。

    但是在心靈的底層,另一種相反的意識卻越來越強硬地滋長和上升起來,那就是活的信念,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至于為什麼要活,他沒去多想,隻感到在這個信念迸發的時候,腦子裡就會同時想到父親;想到肖萌;想到段科長、大陳、小嚴、小陸和同志們;想到花白了頭發的施伯伯和江伯伯;想到待人熱情的安成;想到許許多多熟識的人們;想到了自己畢竟是一個實際上同他們一樣的好人,一個有信念的共産黨員,一個并沒有做過惡事的青年。

    “田保善、鄭三炮、林士傑,他們算什麼東西?可居然還有滋有味兒地活着,我幹嗎要死呢?”他覺得自己虛弱的身體裡注入了一股生機,有一刻他竟突然産生了一個壯烈的自我發現,他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堅強的人!如果九泉之下的父親還能感知的話,他也會說,孩子,你是一個堅強的人! 他要活下去! 大便排不下來,飯卻還要往下咽,一天早上他在一碗清水裡望見自己神形枯槁的臉,知道不吃飯是絕活不下去的。

    他找出被捕時穿的那雙尼龍襪子,把高粱米裝進襪筒,再把那碗清水倒進去,擠出半碗淡紅色的湯,然後再把湯倒入襪筒,再擠出來,周而複始,一直到把襪筒裡的米擠成一團渣子,才把那微稠的湯水喝下去,經過這番加工的“流食”,喝進肚子後大多能從尿裡排出來,腹部和肛門便能好受些。

    這法子沒人教過他,是他的首創。

     “嘟——”外面又響了一陣哨兒,該晚點名了。

    今天的晚點名真短,值班隊長高腔大嗓地講了幾句話,就散了。

    院裡亂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突然,有人向他這邊走過來了,接着就是嘩啦嘩啦的開鎖聲,他一聽見這聲音就緊張。

     門開了,他眼睛一亮,是卞平甲! 卞平甲從門外提進一桶清水,對他笑笑說:“你該擦個澡了。

    今兒輪丁隊長值班,我請示了一下,丁隊長叫以後天天給你送桶水。

    這天兒,太熱!”接着又坐在他的鋪位上,握着他的手低聲問:“還沒讓你寫檢查嗎?” 他搖頭,他明白卞平甲的意思,如果叫他檢查,那就意味着快放他出去了。

     卞平甲握着他的那隻手微微用了用力,然後站起身往外走,他依依地在身後叫了一聲: “老卞。

    ” 卞平甲在門前站住,“幹嗎?隊長還在外面等着鎖門呢。

    ” 他很想同他說說話,随便說點兒什麼都行,他實在太需要有個可以交談、可以傾吐的人了,可倉猝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了張嘴,問:“今天……幾号了?” “七月二十八。

    ” “……” “我走了啊。

    ”卞平甲一抹身,出了屋門。

     到了夜裡,他輾轉反側,腹部的憋脹感越來越厲害,算算,大約已經一個星期沒能排出大便了,肛門被頂得像燒了火,全身冷汗淋淋。

    在熄燈哨子吹響以前,就已經挪不動步了,這時他突然覺得身體的痛苦和虛弱似乎已經難以使生命維持到天亮,一陣死的恐懼蓦地籠罩在心頭。

     月亮升起來了。

    迎門的一面牆壁投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光芒,門上的玻璃雖然早被取下了,屋裡卻仍舊悶熱異常,幾隻長腳蚊子不厭其煩地在耳邊吵鬧起來。

    不!他得活!他咬咬牙,側身趴在床上,左手的食指哆嗦着從肛門縫裡深深地插進去,想掏出些大便來。

    他心驚肉跳地感覺到,指尖觸在一種堅硬的東西上,用指甲摳摳,竟然喀喀有聲,像是塊粗糙的石頭。

    他把手指再往裡伸,咬緊牙關把這塊堵住腸道的硬東西往外摳,一陣穿心挂肺的疼痛從下往上擴展開來,他不由松下勁,喘了一口氣,又接着用力摳,又一陣頭暈目眩的劇痛使他的意識飄忽起來。

    也許是昏迷了幾秒鐘吧,當意識又回到他身上的時候,手指感觸到那硬邦邦的東西已經碎成了幾塊,他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外摳,一線熱乎乎的液體同時從肛門裡流出來。

    在慘淡的月光下,他看清手裡浸着熱血的碎“石塊”,原來是一個星期以前喝下的那缸子鋇液的凝塊。

    大便終于排下來了,一種非常舒适的暢通感立時傳遍了全身。

     他疲乏地癱軟在床闆上,望着被門上的鐵條劃成兩半的素月,仿佛生來沒有發覺月亮竟是這麼動人,在皎潔的清輝下,似乎自己的整個身心也同明月一樣爽然不染。

    他咧開嘴笑了,一個人呆呆地笑了,笑容一直帶到夢境裡。

     朦胧中他恍惚變成了一個嬰兒,仰卧在搖籃中嗷嗷待哺,兩邊是父親和母親,父親很老,母親卻很年輕,她那麼輕娴地搖動着搖籃,可這種母性的溫柔卻似乎很虛遠很陌生。

    父親寬厚的手又撫在自己臉上,臉癢癢的十分舒服,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觸。

    他想坐起來,投進他的懷抱,身子卻動不得。

    不知是誰,把搖籃劇烈地搖撼了幾下,仿佛要連他一同撕碎,他張開嘴巴,拼命地呼叫了一聲…… 他驚醒了,四周漆黑如墨,耳鼓響徹了排山倒海般的轟鳴,“嗚——嗚——”門外像是刮起了十二級飓風,嵌在地上的床闆瘋狂地抖個不停,整個屋子都在抖,在跳!四壁和房頂發出咔喳咔喳的怪叫。

    院子裡,是一片雜亂的喧嚣,有人在喊,“原子彈!”但是更多的聲音壓過來,“地震啦!地震啦!” 他驚悟過來,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翻身從床上躍起,沖向屋門,門是反鎖住的,他用力去撞,撞不開,他叫喊:“開開門!這兒還有人呢!”可他的聲音馬上淹沒在四壁的咆哮和門外的狂呼亂喊之中,驚恐萬狀的人們誰還能記起這間小屋裡還反鎖着一個活人?不,這時候人們是不會記起他的!他渾身顫抖地回到鋪位上坐下,向黑暗的四周望去,整個屋子依然猛烈地搖撼着,發出行将倒塌的驚心動魄的巨響,他現在真正體驗到一個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那種絕望了。

     “轟”的一聲,一面牆倒下來,碎磚齊展展地向外飛迸出去。

    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大豁口,一股求生的力量推動他猛地站起,連滾帶爬從豁牆的塵霧中奪路而出,往前跑了幾步,便無力地倒在地上。

     大地的震動在他的身下漸漸停下來,院子裡,赤足赤背的人們在驚惶地奔動,有兩間監房和幾處圍牆塌了,一團一團的人圍在倒塌的房前嘶喊,院子的大門洞開,幾個管教幹部沖進院來,無線電喇叭的聲音旋即壓住了混亂的人聲。

     “列隊,不許亂跑!” “趕快救人!一班、二班,到這邊……” 混亂中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報告隊長!反省号!反省号塌了!” “哎呀,裡邊有人呢!” “早跑了!” “少廢話,趕快救人!” 幾個人影向倒塌的反省号奔過來,領頭的一個高聲呼喊:“周志明,周志明!” “丁隊長,我在這兒!”他拼足全力爬起來,迎上去。

     爸爸回來了,望着客廳裡杯盞狼藉的茶幾,竟連一句招呼都不同客人們打,皺着眉徑自走進了卧室。

    這幫時髦的朋友們大概也都感到了一點兒沒趣,讪讪地告辭走了。

    施季虹拉上天藍色的尼龍窗簾,經過過濾的陽光在雪白的牆壁上映出一片恬靜的淡藍。

    剛才跳舞時還十分擁擠的客廳此時顯得豁然寬敞起來,也許是在神農街頭條那間打着隔斷的鬥室裡蝸居得太久了,雖說搬到這幢“複辟房”裡已經将近一年,但她對這間客廳的那種初始的開闊感卻仿佛還是簇新的。

    客廳裡的陳設布局和色調基本上都是出自她的審美觀,素雅豪華兼而有之。

    窗簾是藍色的,沙發套子也是藍色的,她特别偏愛藍色,是因為藍色屬于安靜色,可以減少視覺的疲勞,據說還有降血壓的特效。

    和藍色相襯,地毯是深紅色的,紅色顯得富麗堂皇,具有強烈的溫暖感和刺激性,使人興奮。

    屋子一經鋪上這種深豔的尼龍地毯,立即擡高了一格似的,連那幾件略嫌陳舊的家具也給它襯托得漂亮了。

    這地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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