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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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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怎麼辦?” “小芒可以替阿霞的角色,她就是還不太熟,不過在台上倒不怯場,你放心去吧,辦完事以後,在北京多呆些天,看看中央文藝團體都有些什麼新劇目,這算是一項任務吧。

    ” 她點點頭,離開了休息室,史副院長剛才講到胡小芒上台不怯場,弦外之音豈不是說她怯場嗎?不怯場管什麼?胡小芒要樣兒沒樣兒,要嗓兒沒嗓兒,光不怯場就能演戲嗎?穆鐵柱不怯場,你叫他演阿霞去! 她心中隐然的不快隻是這麼一閃,現在哪兒還有心思去跟胡小芒她們争高下呢。

     回到家,已是夜裡十一點半鐘了,她先走進廚房,用濕毛巾擦了把臉,對還沒回房休息的吳阿姨問道:“我媽睡了嗎?” “剛剛睡,”吳阿姨小心翼翼地答道:“她和你妹妹一直等你來着。

    ” 她端着毛巾發了一會兒呆,沒再問什麼,蹑着腳溜進了自己的房間。

     扭開桌上的台燈,發現燈座下壓着一張字條,拿起來一看,是母親草草的字迹。

     小虹: 我和你妹妹等了你一下午又一晚上,你還有心思去演戲嗎?你不願意和盧援朝結婚,我們不管,可你怎麼能用這種陷害别人的手段達到目的呢!這會給你爸爸帶來什麼影響你考慮過嗎?你太使我生氣了,你應該馬上去向組織上承認錯誤,要求處分,要争取主動,明天再和你細談。

     媽媽 她把字條慢慢地在手裡揉成一個團。

    也許隻有她才能體會出母親在字條裡那種既嚴厲又體貼的心情,她心裡一時亂了方寸。

    明天還走不走呢?要不要照母親說的那樣先跟組織上去談,或者幹脆直接去法院認錯?她想了半天,最後拿定主意還是先去北京,她覺得這樣既可以得到充裕的時間來琢磨退身之計,而且在不得已時還可以先跟在北京開會的父親談一次。

    她想起父親,惶惶然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父親是南州市政法機關的總頭兒,隻要他腦子裡還有一絲父女之情的顧念,就絕不會過分追究。

    一向,父親是最愛她的,他若是臉色好一點兒,下面那些人當然就會網開一面。

    何況她隻要一口咬定誣告盧援朝的目的完全是為了甩掉一個愛情上的包袱,就是說到哪兒也無非是個個人道德品質問題,既然沒造成什麼後果,大不了就是把她拘留幾天,來個處分罷了。

    她呢,頂多臭上半年,上不了台,不給派角色。

    可這沒什麼,既走到了這一步,倒黴也是該着的,時間總會磨掉一切,厚今薄古是人的一種本性,就算是天大的醜事,一旦成了曆史,就會被人看得淡淡的,别說她了,就連蔣介石、日本戰犯,人們也不像過去那麼咬牙切齒了。

    對了,要問起從援朝家搜出的那些東西怎麼辦呢?實在不行,就來個“一問三不知,佛也怪不得”,隻要和馮漢章的關系不被人知,是完全可以憑着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有利的家庭地位安渡難關的。

     想起馮漢章,她心裡不由燒起一把無名火來,他要她辦這件事的時候,是那麼躊躇滿志,說得是那麼萬無一失,可現在怎麼樣呢?差不多把她的前程全葬送了。

    主意是他出的,可出主意的卻在北京高級飯店的席夢思床上睡得正香,留下她這個幫忙的提心吊膽地在這兒熬日子,真是從來也沒有受過這份窩囊。

    她想好了,這次到北京,一定先設法找到他,攤開來談,要麼他實現那個幫她出國留學的許諾,要麼大家都别舒服了,要讓他知道,逼急了,她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就飛到北京去,這一夜她沒有睡着,睜着眼胡思亂想熬到天亮。

    為了避免跟母親和妹妹打照面,她還沒等窗戶上露出青色就匆匆爬起來,簡單地寫了一個條子,說明她有急事要去北京出差,仍舊壓在台燈座下,然後悄悄離開家門。

     早上七點半鐘,南州至北京的直快客車徐徐駛出熙熙攘攘的站台。

    她坐在一個臨窗的座位上。

    當列車快要駛出市區的時候,透過明淨的車窗,她的視線向遠處伸展出去,在地平線上,941廠的灰色圍牆綿延西向,圍牆上“注意防火”幾個碩大的紅字在冬天的晨霧中依稀可辨。

    她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盧援朝,他今天大概能回廠上班了吧?這一瞬間她禁不住回想起過去他們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想起他的種種好處,一股歉疚感蓦地浮了上來。

    憑良心,她知道自己是太無情了,太有負于他,而他對她卻一向寬容忍讓,當她在一年前正和馮漢章搞得火熱的時候,就看出盧援朝醋意十足,這本來也是難怪,人非草木,何況他在這方面又是個十分敏感的人,但他并沒有做出任何大吵大鬧的公開幹涉,這使得她甚至還曾經産生過一種感動的心情。

    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大概,盧援朝為了能當上市委政法書記的乘龍快婿,甯願對她的風流韻事睜一眼閉一眼……當然,不管怎麼說,他是愛她的。

     車廂的擴音器裡,響起了廣播員十分做作的聲音,“各位旅客,列車七點四十五分到達西郊車站,請下車的……”她側着頭聽了一會兒,等思緒又慢慢飄回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從剛才短瞬的良心發現中解脫出來。

    她何嘗不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呢?為了成為生活中的強者,連自己的愛人都得犧牲掉,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呢?人獸同源,在生存競争面前,誰也難保不帶着一點獸性,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啊。

     列車的速度漸漸減慢下來,西郊車站快到了。

    這時候,一個紮小辮兒的女乘務員走過來,對着她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座位上的号碼,問道: “你是南州歌劇院的施季虹同志嗎?” “是啊。

    ”她困惑地看着這個陌生的姑娘。

     “軟席車廂一位乘客請你去。

    ” 她先是有些意外,但馬上想到可能是市裡哪一位她父親的部下從劇院裡知道和她同車,特地想照顧她一下。

    于是便從行李架上取下皮箱,跟随乘務員向軟席走去。

     軟席車廂位于餐車的後面,當她尾随着乘務員穿過一條細細的過道走進很空的餐車的時候,一個身材寬大的中年人迎面攔住她的去路。

     “是施季虹嗎?” 聽聲音很不客氣,她對那人打量了一下,突然認出他就是在公安局第二次聽她檢舉盧援朝時在場的一個,臉上頓時變了色,吃吃地答道: “是,是我。

    ” 那人向她遞過一張三十二開大小的白紙,說:“你看這個。

    ” 白紙上眉頭橫寫的三個黑體字赫然撞進她的眼睛——逮捕證! 她張大了嘴想叫喊,喉嚨裡一陣戰栗,聲音卻全被從心底裡升上來的一股絕望的寒氣凝結住,發不出來。

    她的兩腿一軟,身子剛要往下倒,就被兩個像是突然從地裡冒出來的女民警從後面架住,推着向車廂門口走去。

     列車在西郊站停了兩分鐘,又緩緩啟動,繼續向北京方向駛去,她卻被兩個女民警挾持着下了火車,鑽進候在站台上的一輛灰色上海型轎車裡,全速開回南州市來。

     她被領進了一間寬大的審訊室。

    迎着南窗上射來的刺眼的陽光,她望見屋子當中孤零零地擺着一隻方凳,在方凳的前面,有一張長條形的桌子,桌子後面逆光端坐着四個人。

    她定神辨認了一下,這四個人中,一個是早上在火車上抓她的那個大個子;一個是聽她檢舉盧援朝的那位負責人,另一個更熟,就是曾經去找過肖萌的那個女的,隻有坐在桌角的一個胖胖的年輕人是以前未曾見過的。

     她在表面上已經鎮定下來,雙手插在褲兜裡,沒等那幾位開口就先發制人地問道:“哎,你們抓我,告訴我父親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桌子後面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坐下。

    ”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雙膝遲疑着彎下來,屁股就挨到了凳子上,但嘴巴上盛氣淩人的勢頭仍然沒有減下來: “我父親到底知道不知道?” 坐在審訊台中央的那個人翻看着台面上的材料,眼皮都沒擡,還是那種冰冷而緩慢的聲音: “回答你的姓名、年齡、職業。

    ” 她張着嘴愣了片刻,終于像垮了一樣軟下來,用低回的聲音答道:“施季虹,一九五○年生,南州市歌劇院演員。

    ” 段興玉這才擡起頭來,眼睛裡充滿倦意,額頭上蒙着層薄薄的油汗,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和陳全有小組的幾個人一樣,還沒合過一下眼皮,吃過一口熱飯,神經似乎已經累得有點兒麻木了。

     昨天中午散庭以後,正在局裡參加處以上幹部貫徹市委工作會議學習班的紀真打來電話,要段興玉和陳全有小組認真檢查一下失敗的教訓。

    來電話的時候,他們正在開會,但并沒有把時間花在檢查失敗的教訓上。

    會上,段興玉隻是用了短短兩分鐘,先把責任攬在自己頭上,他覺得找原因、查教訓都應當先放一放,當務之急是要趕快确定出一個下一步的工作方案來。

    他提出了三點想法,一、從盧家搜出的特務用具極大可能是施季虹為達到陷害目的而放置的;二、施季虹不過是個提線木偶,她身後一定有一個指揮者;三、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誣陷案件,而是特務組織周密策劃的一次行動,行動意圖可能是為了掩蓋施季虹盜竊機密的罪行。

    這三點分析意見博得大家一緻贊同,因為在11·17案現場采取到的鞋印中,如果江一明、杜衛東、盧援朝均可排除,那麼剩下的就隻有施季虹,看來,那個跳窗子作案的人,正是她。

     會開得很短,結束的時候,段興玉做了這樣幾項決定,一、在對外保密的情況下逮捕施季虹;二、逮捕前,對施實行外線監控;三、着手搜集應當搜集的有關證據。

    會一散,陳全有、周志明、陸振羽,加上嚴君,立即兵分幾路,分頭去辦。

    一下午的時間,幾項工作都辦得挺順手,嚴君和小陸去歌劇院,和院領導及保衛幹部共同商定了一個合乎情理而又簡單易行的密捕方案,連段興玉聽了也十分滿意;周志明去外線隊布置了監控工作,外線偵查員在上哨的頭兩個小時就有所收獲,發現施季虹下午三點十七分從歌劇院出來,在福來街的一家小雜貨店裡打了一個公用電話,偵查員近前觀察,隻見她撥通一個總機号碼後,要求接一個分機,偵查員隻聽清712三個數字,她拿着話筒等了半天,對方才有人接,但她隻說了一句什麼話便啊啊地支吾兩聲挂斷了。

    從雜貨店出來,她神色匆匆地乘上六路公共汽車往南州大學的方向走,到岐山路站下來轉了一圈,又改乘九路無軌直接去了紅旗劇場,一路上沒有再做什麼。

     712,這肯定是個分機号碼嗎?如果肯定的話,那麼南州市使用這種位數分機号的單位多不可數,範圍太大,難于篩選。

    會不會是個飯店或者招待所的房間号呢?這個念頭在段興玉腦袋裡閃了一下,立刻被他抓住了,他當即把正要下班的全科人馬統統留下來,簡單交待了一下,然後分别派往全市各大飯店,各大招待所去查證。

    到晚上七點多鐘,派出的人都陸續回來了,隻查到六個地方有712這個房間号。

    他正在翻看着抄回來的那六個712房間的住客登記單,身邊的周志明突然失聲叫起來。

     “是他!”周志明指着一張登記單抄件叫着。

     這是從南州飯店抄回來的,段興玉不由念出聲來: 馮漢章,裡克有限公司代表,住進日期…… 周志明顯然毫不懷疑找到了楔口,急急地說:“這人和施季虹認識,關系特别好的,為這個,盧援朝原來很不愉快呢,她爸爸也說過她好幾回,最近這一段,他們明面上不大來往了。

    ” 段興玉把去南州飯店查證的那個幹部叫來問了一遍情況,知道712房間是馮漢章作為裡克公司駐南州辦事處兼帶自己的住房長期包租的,他本人現在不在南州,兩天前因為一筆生意的事去北京了。

     他心裡興奮地笑笑,沒想到外線偵查員聽來的這麼個孤零零的數目字竟引出了如此重大的發現。

    但另一個問題卻又使他迷惑,從福來街到紅旗劇場本來乘十一路無軌可以直達,可施季虹為什麼偏要吊個大三角,繞到岐山路去呢,她去岐山路幹什麼? 晚上快九點鐘,大陳從杏花西裡回來了,帶回了更加令人滿意的消息,他從公文包裡取出幾頁紙放在桌子上,喘着氣說:“我同盧援朝談了,這是記錄。

    ” 他從桌上拿起記錄,一邊看,一邊聽陳全有說道:“盧援朝情緒還好,對我們持諒解态度,他隻是一再聲明他不知道施季虹還有什麼别的問題,他原來一點兒也沒想到她會幹這種事。

    不過後來我們談開了,他在無意中倒是說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情況。

    ” “什麼?”段興玉索性把記錄放下了。

     “施季虹手裡是有一把盧家的鑰匙的,是盧援朝以前為了表明和她的關系給她的,至今仍然在她手裡。

    ” “噢?”段興玉點了一下頭,這對于認定他對施季虹的分析确是一個重要的證據。

     “你再看這個,”陳全有把另外一紙材料遞給他,“這是住在盧援朝樓下的一個女同志寫的證明材料,我給她辨認了施季虹的照片,在咱們拘留盧援朝的前一天下午,她看見施季虹從她家門前經過上樓去了。

    我就手查了一下,在那個時間裡,盧援朝在廠裡上班,他弟弟在停車場看車,家裡隻有個昏聩半聾的老太太躺在自己屋裡睡覺。

    ” 案情漸次理出了頭緒,陳全有同盧援朝談話的記錄,女鄰居的旁證材料,再加上712房間那個客人的情況,使他在坐上審訊席的時候胸有成竹。

    何況他的對手,不過是個沒有受過專門訓練的“嫩毛兒”,和這類貨色鬥法,連他這個一向謹慎的人都認為是件駕輕就熟的事了。

     他把銳利的目光對着施季虹的臉,直視片刻,才說:“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真是冤家路窄呀。

    ” 施季虹拼命想擠出一點笑容,卻弄成一臉哭相,她伸長脖子,舔舔嘴唇,用誇大的痛苦表情說:“哎,你們能不能先讓我喝口水,我渴得實在不行了,眼睛都發黑。

    ” 陸振羽用桌上的瓷杯從暖壺裡倒了水,異樣地端詳了她一眼,才把杯子遞給她。

    她接過來端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從兜裡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非常認真地将一圈杯口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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