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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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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真不加猶豫便說。

     “那我通知他。

    ”段興玉冷漠地點了一下頭。

     紀真想了想,又囑咐說:“不要采取簡單通知的辦法,要專門找他談一談,做做解釋工作,不要讓他有什麼思想負擔,這不是不信任他的問題,而是……” 段興玉擺了一下手:“放心吧,他不會想那麼多的。

    ” 話音還沒落,周志明出現在屋子裡,嚴君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剛才的決定,默默地走到長桌跟前,收拾自己放在那兒的筆記本,用平靜的聲調對紀真說了句:“我執行回避。

    ”便向外走了出去。

     氣氛變得更加沉重,冷冷的,像灌滿了冰凍的鉛。

    片刻,喬仰山把目光從面前的茶杯上擡起來,環視了一圈,用洪亮的、若無其事的聲音說道: “繼續開會吧。

    ” 散了會,大家都下樓吃午飯去了。

    嚴君看見周志明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不動窩,遲疑了一下,留住了腳步,等樓梯上雜沓的腳步聲漸漸平靜以後,才輕輕對他說:“别想了,吃飯去吧。

    ” 周志明仍然沒有動,胳膊支在桌沿上,一隻手插進厚厚的頭發裡,兩條長長的眉毛打成一個團。

    嚴君又說:“其實,回避倒也松快,反正這個案子的精彩部分你都參加上了,現在進入了結案階段,剩下些掃尾工作、清理工作,不幹也沒什麼,你……”她覺得枯腸索盡,實在找不出什麼寬解的話了。

     周志明仰起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半天才說:“我是覺得這樣做對他反而不好,反而不好……” “誰?”她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

     “對季虹的家裡,對她爸爸,對市委,對黨的威信,都不好。

    決定教養而不判刑,就意味着她的行為不算犯罪,出賣國家情報都不算犯罪,這是明明白白的姑息養奸,群衆會怎麼想?” “咳,”她攔住他的話,“你把心都操到哪兒去了。

    ”耽了少頃,又放重語氣,說:“志明,有句話我一直不想跟你說,可現在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你……應該在事業上有個穩定的環境了,生活上,也該有個幸福的家庭了,這些,其實都已經擺在了你的面前,你,你不要破壞它。

    這個案子,你不再插手,對你隻有好處,況且,況且一個政法書記的女兒,判教養三年也就算可以了,總比一點兒不判好吧?” “政法書記的女兒就可以重罪輕罰嗎?”周志明沒有被說服,反而情緒激動地站起來,好像要沖她發一頓火兒似的,但卻沒有馬上接着說下去,隔了一會兒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平靜地說:“你知道,我也是個幹部子弟,從感情上,我特别希望我們的領導幹部真正有威信,真正受尊敬,受愛戴,因為在人們的眼睛裡,他們是代表了黨的。

    所以我一看到有些領導幹部辦些不自覺的事情,心裡就沉甸甸的放不下。

    你說我操心太多了,對了,我是太愛操心了,沒辦法呀。

    現在常常能聽到對黨發牢騷和抱怨咱們國家的話,說實在的,不管這些話有沒有道理,我在感情上都是不痛快的,就好像别人罵了我自己的爹媽一樣,總忍不住想跳出來說幾句解釋的話、維護的話。

    可是有時候,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發牢騷,因為看到的那些事,更叫人不痛快。

    ” 嚴君沉默了。

     “小嚴,你不覺得喬部長今天專程到這兒來講的這番話,在冠冕堂皇裡面摻雜着私情嗎?我是覺出來了。

    我并不是為了我的回避而生氣,就說是正常工作中量刑偏輕,那也沒什麼。

    可喬部長以政法部的名義跑到辦案單位來直接定調子,而且又輕得失去了原則,紀處長不認真考慮就随聲附和,這難道是正常的嗎?我知道我提意見沒有我的好處,可我偏要提,把話說出口,我心裡就無愧了。

    ” “唉!”嚴君不能再勸什麼了。

     中午,她從食堂回到辦公室。

    屋裡隻有小陸一人獨坐桌前悶悶地抽煙,她連看也沒有看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書看起來,就像屋裡沒有他,就像上午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她現在對小陸反而很平靜了。

     “你恨我吧?”小陸陰沉沉地把一口嗆人的煙氣吐過來。

     隔壁,有人在打撲克,一陣喧嘩笑罵聲穿牆送過,把這間屋子裡半凝固的酸苦的空氣稍稍沖淡了一點兒。

    窗外,大概很遠的地方,噼啪地響起了零星幾聲鞭炮,像是急性的孩子在催促着春節的到來。

    鞭炮聲很脆爽,聽來仿佛是從自己壓抑的心裡迸出的幾粒小氣泡。

     “我可憐你。

    ”她竭力平靜地說,連頭也沒擡,但卻能感覺到他射來的疑惑的目光。

     “我上午隻不過是披露了一下事實,難道也有什麼不對嗎?”小陸朝天長長地噴了口煙氣。

     “行了,”她擡起頭來,“又沒有人譴責你,既然你問心無愧,何必要急着表白解釋呢?” “我看得出你生氣了,你恨死我了。

    可我聲明,我揭發他絕不是為了你,絕不是!” “你揭發他?你有這個資格嗎?對他你隻欠着情分,隻有感激的義務,報答的義務,而沒有落井下石的權利!要是我,絕不為了你那點兒本來就活該的委屈去坐牢!”她壓不住一腔的憤慨。

     “他為我坐牢?難道當初是我請他曝毀我的膠卷的嗎?哼,現在一說起來好像都覺得我欠了他多少恩典似的,我就不服這個氣!” “你的膠卷?那是你的恥辱,恥辱!” “得了,别跟我來這一套了,你沒鎮壓過群衆?周志明沒鎮壓過群衆?沒鎮壓,你們七六年上廣場幹什麼去了?說穿了,他當時要不是為了未婚妻的身家前途,也未必要毀那個膠卷,不然,粉碎‘四人幫’以後他為什麼一直守口如瓶呢?不就是想讓人說他是出于公心嗎?這點把戲我還不明白嗎?哼,我看咱們全一樣,誰腦袋頂上也沒有一層聖潔的光圈。

    ” 嚴君氣得直打哆嗦,“你,你當然不會懂得他的,他為什麼要毀掉膠卷;為什麼挺身出來承擔犧牲;為什麼不把救命之恩告訴給當了政法書記的施萬雲同志和他的一家。

    不!你根本不懂,他的為人,你是絕不會懂的!” 陸振羽的嘴巴鼓了鼓,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内心裡已經把她和周志明想到什麼陰暗的地方去了。

    她鎮定地等待着難以入耳的諷罵,可他卻一句話也沒有再說,隻是把煙狠狠地擰滅。

    她也不再理他,把頭埋進書裡。

     然而又怎麼能看得下去呢?她的心裡亂紛紛的。

    的确,以那樣一個理由決定周志明對11·17案的回避,是不公正的,但這不公正卻并不全然是陸振羽洩私憤所能造成的,他不過是用這個膠卷的事情印證了喬部長和紀處長的偏見,可他們,這麼有水平的領導,幹嗎要死抱着那個沒道理的偏見呢? 天下總還有這麼多叫人憋氣,叫人想不通的事兒! 自從和小陸發生這場争執以後,她心裡一直堵着口悶氣。

    一到夜裡躺在床上,思緒便像脫線的風筝,漫無方向地飄來飄去,她一連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這天早上醒來,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她腦袋昏沉沉的,睡不着也不想再睡,心煩意亂地擰開燈,穿起了衣服。

     隔壁房間裡的燈也亮了,隔了一會兒,傳來姑媽睡意蒙碦的聲音: “小君,怎麼起得這麼早?還不到六點啊。

    ” “我到菜市場轉轉。

    ”她一邊系着扣子,一邊敷衍地答着。

     “哦,你看雞好就買一隻來。

    ”姑媽咕噜了一句,關上了燈,一陣吱吱嘎嘎床闆響動,又沒聲兒了。

     她好久沒有光顧菜市場了,沒想到菜市場還真是這麼早就開了張。

    波浪形的瓦頂上吊着的日光燈熠熠亮着,水泥地面上薄薄地噴了層水,踏上去很舒服。

    架子上,蔬菜的品種雖不多,卻按照對稱顔色擺得井井有條。

    在寬大的肉案上,新搭上來的幾大片豬肉紅白鮮明,很是誘人。

    她買了隻肥雞,又四處轉了轉,水産部已經排上了一列不算短的隊伍,隻有油鹽醬醋的櫃台前冷冷清清,但從那兒飄溢出來的混合着醬油、熏醋和五香粉味道的空氣,卻彌散在整個菜市場裡。

    她小時候是最愛聞這種富于刺激性的氣味的。

     淡淡的,兒時的回憶倏地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憧憬,對未來生活的渴望突如其來地撞上了她的心頭。

    這是她從未領略過的一種渴望。

    真是活見鬼!像她這麼個事業心極強,一向視家庭生活為瑣屑的人,此刻竟突然向往起賢妻良母的人生來了。

    啊——,真該有個自己的、暖暖的家呀! 這溫馨的向往反而使她打了個寒戰,心裡酥酥地有股涼氣竄上來。

    她不由加快了腳步,跑起來,逃命般地跑出了充滿着饞人氣味的菜市場。

    想這些幹什麼呢?也許注定她就該是個悲劇人物吧! 她回家放下雞,騎車來到處裡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沒上班呢,樓裡挺靜的。

    來到辦公室的門口,發現門是虛掩的,裡邊有人在竊竊地講話,她推門的手不由自主縮回來。

     “這事,你還和别人說過嗎?”是段科長的聲音。

     “沒有。

    ”這是周志明。

     他們來得這麼早,在談什麼呢?聽兩個人的口氣,好像是談一件關系重大而又不願意示人的事情。

     “我不想叫别人為難。

    ”周志明又補了一句。

     “可你畢竟……你想過後果嗎?” “想過,不會有多嚴重的。

    三中全會都開過了,我怕什麼。

    我是覺得,既然幹了偵查員這一行,索性就徹底幹好它。

    科長,你是不是覺得我這麼做有不妥當的地方?” “不,你要先和我講了,我還說不定跟你合個夥兒呢。

    既然你已經做了,那就先等着看看結果再說吧。

    另外,昨天我和大陳在局裡碰上馬局長了,大陳把決定你回避這件事向馬局長提了意見。

    你看大陳這個人,一向不愛多惹事的,這回居然主動提了意見,連我都很意外。

    ” 樓下響起雜沓的腳步聲,間或夾雜着大聲的問候,上班的人陸續來了,她隻好推門打斷他們的談話了。

     “嗬,來得真早啊。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着同他們打招呼。

     “你早啊。

    ”段科長随口答了一句,出去了。

     她掃了周志明一眼,看見他的桌子上擺了科裡的錄音機,旁邊攤開着記錄稿紙,便笑着問道:“這麼早就幹上了?” “沒有,我也是剛來,”他答道,“311案有好幾段審訊錄音當時沒有整理成文字,我現在居閑了,幹脆整理出來算了。

    ” “噢。

    ”她站在他的桌前,很想問問他們剛才談的事情,話沒出口又憋住了。

    她并不是那種以窺探别人的秘密為樂事的女人,但是剛才聽到的隻言片語,卻深深地使她不安。

    她多麼想知道個清楚,多麼想替他分擔一點兒憂慮和風險啊! 小陸進來了,把他的灰色馬桶包往桌上一扔,用冷冷的、看破一切的眼光斜了他們一眼,那神情,活像是又發現了别人的什麼醜事。

    周志明打開錄音機,手上的筆随着轉動的磁帶刷刷地寫起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從抽屜裡拉出一張報告紙——這是大陳昨天推給她的任務——在眉頭寫下一行灑脫清秀的鋼筆字: 關于對施季虹實行勞動教養處分的請示 房門打開,她擡起頭,看見段興玉從外面走進屋子,身後跟着愁眉苦臉的大陳。

    大陳的眉端和嘴角都朝下挂着,一路嘟囔着走進來。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周志明不能幹了,你又抽出去幹别的,案子還沒完就這麼釜底抽薪,你叫我怎麼幹呀?” “你們三個人還搞不了一個掃尾的案子?再說,我又不是抽走不管了,隻不過是臨時去一兩天嘛。

    ” “科長要去哪兒?”她問大陳。

     “市裡要開個法治座談會,非叫他去不可。

    ”大陳發牢騷似的回答。

     段興玉一邊準備着要帶的材料,一邊說:“市委政法部請公檢法系統的一些幹部開個座談會,分三期,每期座談一個專題,局裡要咱們處去個人,紀處長非要我參加一下不行。

    今天是第一期,讨論人治與法治問題。

    下一期是權力與法律問題,第三期……” “這有什麼讨論的,”大陳插嘴說,“誰還不知道現在應該提倡法治反對人治呀。

    ” “光簡單提倡不行,總得從理論上搞清楚嘛。

    ” “算了吧。

    ”小陸突然開口了,還是那個陰沉沉的腔調,“什麼法治不法治,我早看透了,到時候還是領導說了算。

    就說咱們公安局吧,局長下令拘留什麼人,處理什麼人,誰敢抗命不從?” “你看,”段興玉對大陳笑道:“這屋裡不就有一個‘持不同政見者’嗎,小陸說的确實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中國這麼窮,文化這麼不發達,老百姓受了委屈要告狀,說實在的,大概連狀子怎麼寫,法院的門朝哪兒開都不清楚呢。

    再加上吃法律飯的又少得可憐,所以要想解決問題,還得去找官兒,能不能得到公正,關鍵還得看那位地方長官的好壞。

    不要說那些個天高皇帝遠的山溝溝了,就是咱們這樣的大城市、大機關裡,長官意志實際上還是不能少的,這算不算人治呢?所以究竟該怎麼看待人治,人治的提法是否科學,人治法治的相互關系怎麼樣,這些問題我看很需要研究一番呢。

    ”段興玉看了一下表,“行了,我得走了。

    你們先抓緊時間把全部案卷材料都整理出來,審訊記錄按時間順序先裝訂上。

    小嚴,錄音磁帶都要編好号,可不要一忙就搞亂了。

    ” “不會的,”她敲敲身後的大木櫃說:“我都編好放到櫃子裡了。

    ” “不對吧?”小陸又陰陽怪氣地插嘴,“11·17案的磁帶,外面還有呢,瞞不了我。

    ” 這家夥實在讨厭,她扭過臉,故意不去理他。

     “外面沒有了,我知道。

    ”大陳對小陸說,“昨天下午是我和嚴君一塊兒清點編号的,都鎖在櫃子裡了。

    ” 小陸站起來,把手指向埋頭在錄音機前的周志明,說道:“他在聽什麼?聽的就是11·17案的帶子!” “他聽了怎麼啦?”嚴君恨不得要大吵大鬧了。

     “怎麼啦?處裡已經決定小周回避了,為什麼還要接觸案子的材料?又是你叫他幫忙整理錄音,對不對?” 段興玉望了望小陸有些激動的臉,轉臉面對周志明,淡淡地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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