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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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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做二不休,大模大樣在中間座位上坐下,二掌櫃、三掌櫃也隻得坐下了。

    緻庸斂容道:“三位掌櫃,你們在複字号辛苦有年,今天決意辭号,緻庸不能強留,咱們東家掌櫃的一場,我代表祖宗,給你們磕一個頭,謝謝了!”說着他趴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二掌櫃、三掌櫃略坐了坐,趕緊起身,顧天順最後一個站起,看看衆人,傲氣地一拱手道:“東家客氣,老朽愧領了,告辭!”不料緻庸攔住道:“顧爺,還有二位掌櫃,先不要走,緻庸還有話說!”二掌櫃、三掌櫃聞言站住,顧天順想了想,氣昂昂地停了腳。

    緻庸面對各店掌櫃:“諸位,剛才我不得已接受了三位掌櫃的辭呈,從今天起我暫時代理總号的大掌櫃,等請到合适的人時,我再讓賢。

    話又說回來,靠我一塊鐵也打不了幾根釘。

    顧爺,我想讓你暫時屈就二掌櫃幾日,二掌櫃和三掌櫃,就一起屈就三掌櫃。

    複字号需要一番整頓,我希望繼續得到三位前輩的幫助。

    三位能給我這個面子嗎?”顧天順十分意外,回頭看兩位掌櫃,二掌櫃、三掌櫃重新振奮起來,連連點頭答應。

    顧天順順水推舟道:“東家既然說到這裡,我顧天順還有什麼說的。

    那好,我們先留下,您物色到大掌櫃我們再離開。

    ”緻庸聞言大喜:“那好。

    緻庸謝三位爺了。

    ”他轉向衆人:“号内的事先就這麼着,這幾天,我可能要不時請大家到總号裡議事。

    ”衆掌櫃一邊悄聲議論,一邊散去。

     緻庸回到住處坐下,茂才便帶着高瑞一臉凝重地進了門。

    緻庸立刻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茂才歎道:“東家,高瑞剛剛查到一件事,有一位相與,因為我們和達盛昌争做高粱霸盤,被裹了進來,血本無歸,一家人自殺身亡!”緻庸大驚失色,忍不住顫聲問:“真有這種事?”茂才和高瑞看着他,默默點頭。

    緻庸不語,眼淚一下湧出。

     他當日就帶人趕往了包頭郊外。

    殘陽如血,風吹得一人深的蒿草嗚嗚作響,半山上幾座荒墳孤零零地立着。

    高瑞跑在前面,一驚道:“東家,你看,有人來過!”墳前零零落落擺着些祭品,很是新鮮,緻庸和茂才對看一眼。

    緻庸一時想不明白,回頭吩咐高瑞上祭。

    緻庸雙膝跪倒,上香緻祭,不禁悲從中來:“山西祁縣喬家堡喬緻庸,今天看你們來了!石東家,我今天是代表喬家賠罪來的!我們喬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一家!”他磕着頭禱念,心中極為傷感。

    茂才和高瑞上前将他攙扶起來。

    茂才勸慰道:“東家,石東家地下有知,一定會明白你的心的!”緻庸站起拭淚道:“茂才兄、高瑞、顧掌櫃,你們也祭一祭。

    ”三人依次上前緻祭,顧天順面帶慚愧。

    緻庸望着天邊夕陽下血般的浮雲,痛聲道:“茂才兄,高瑞,你們倆幫我記住這事,回去就派人去石東家的老家,看他家裡是否還有親人,找到了就接到喬家去,好好地替他們撫養,這家人的事,我們要管到底!”茂才、高瑞連連點頭。

    緻庸看着羞愧的顧天順道:“顧掌櫃,希望複盛公都記住這個教訓,回頭我讓櫃上支些銀子,你找人把石東家的墳茔好好修修,每年的清明節和寒食節,都不要忘了派人到這兒祭掃。

    ”顧天順低聲應了。

     下山時,緻庸遠遠地看見在山下車邊默默等候的鐵信石,心中陡然一動,站住低聲問高瑞:“高瑞,你剛才說石東家老家是哪裡人?”高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道:“雁門關。

    ”緻庸疑心頓起,然而一路走去,直到上車前後,他一直仔細觀察鐵信石,卻見他神态平靜,并無半點異常。

    不但緻庸沒有看到,也許誰都沒有看到,在馬車啟動的一瞬間,鐵信石突然回頭朝山中一望,一時眼中哀情畢露。

     當夜,緻庸叫來馬荀,詢問範相與一事的處理情況。

    馬荀禀道:“東家,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姓範的相與去年借了我們一千兩銀子做皮貨生意,他不像東家去見的那位相與,是家裡遇上了災禍。

    ”緻庸看他一頭汗,笑着遞過一碗茶:“慢慢說,别急!” 馬荀接過茶喝了一口,道:“東家,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他看着别人做皮貨生意賺錢,自己也幹,又不懂得其中的奧妙,結果進了高價,賣了低價,又讓人騙了一回,一千兩銀子不到半年就打了水漂。

    這會兒生意也不打算做了,後悔得直想撞牆!”緻庸點點頭:“你是說,要他還銀子,是不行了?”馬荀看着緻庸,帶點小心道:“不,東家,我覺得這位相與還是個實誠人,他對我說,他家裡也不是一無所有,他家還有幾間臨街的鋪面,一處宅子,十幾畝地,加起來肯定值不了一千兩,但也就這麼多,他想把這些全作價賠給您,他說可以虧别人,卻不能虧喬東家這樣厚道的東家!”緻庸一驚,失望道:“馬荀,你把他們家的房子、地都收回來了?這人現在已經做不成生意了,家裡再沒了地,沒了房子,日子怎麼過?”馬荀嗫嚅道:“東家,是他自個兒覺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誰讓自個兒把生意做賠了呢!” 緻庸有點急了:“你這個馬荀,怎麼能這麼辦事!古人是怎麼說的?耕者為食,織者為衣,經商者為的是緻富。

    我們是為了緻富才經商,可不是為了扒别人的皮!”馬荀“噗嗤”一笑:“東家,有您這些話,我心裡就踏實了……”緻庸反問:“怎麼,你沒說實話?”馬荀道:“東家不是讓我去辦這件事嗎?我想了想,這個人生意已經做賠了,再沒有房子和地,一家人就沒有活路了,我就大膽替東家做了主,這一千兩銀子,不要了!”緻庸吃驚地看他,又看茂才。

    馬荀一下有點慌了:“東家,我是不是把事情辦錯了?”緻庸突然哈哈大笑:“馬荀,事情辦得好!不僅是辦得對,而且有膽量!”馬荀撓撓腦袋,想了想又笑道:“可我還是收了他的鋪面!”緻庸眉頭一皺。

    茂才在一邊圓場:“東家,你甭急,聽馬荀說完。

    ”緻庸點頭,馬荀看看他,趕緊道:“哎東家,收鋪面的事,不是我提的,是對方主動提出來的,我一說這一千兩銀子不要了,他當即就跪下給我磕頭,說‘喬東家太好了,他有情我有義,我有了這一回的教訓,這輩子也不想再做生意了,留着那幾間鋪面也沒用,你就幫喬東家把我的鋪面收了,就算我沒有白白地虧負喬東家一千兩銀子’。

    東家,這是他的原話,他還領着我去看了他的鋪面,其實就是三問破草房,屋頂漏着天,别說一千兩,一百兩銀子都沒人要!可我想了想,還是替東家收下了!”緻庸笑起來:“為什麼?”馬荀也笑了:“東家,我聽我師傅說過,當年貴發公在包頭創下喬家基業時,今天的十一處鋪面差不多全是這樣從破了産的相與手中收下來的。

    破草屋沒關系,把它扒了重蓋,就是一處好鋪面!”說着說着,馬荀又不安起來:“東家,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張了?”緻庸心情大好,回頭看茂才。

    茂才也點頭,旱煙鍋敲得托托直響。

     緻庸拍拍馬荀的肩膀:“好馬荀,我沒看錯你,這件事你辦得不錯,就照你說的辦法去辦。

    ”馬荀點頭笑笑,磨蹭着一時沒走,欲言又止。

    茂才笑道:“馬荀,想說什麼就說。

    ”馬荀猶豫了半天,鼓足勇氣拿出一封辭呈:“東家,我也要辭号!”緻庸大驚。

    馬荀嗫嚅道:“對不起了,東家。

    ”緻庸忍不住問:“有人委屈了你?”馬荀支吾起來。

    緻庸急道:“到底為什麼,竹筒裡倒豆子,稀裡嘩啦!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痛快地說!”馬荀一不做二不休道:“東家,什麼也不因為,就是想走!”緻庸大為生氣:“你——”見馬荀仍不說話,忍不住怒道:“好,我準了,找櫃上清賬,走吧!”馬荀一喜:“謝東家!”他一躬到地,轉身就走。

    茂才趕忙道:“且慢!東家,馬荀要辭号,你也準了,要說我不該插言,可碰巧昨天我剛剛看了店規,上面可有一條,夥計要辭号,東家說了不算,得衆掌櫃一起同意!”馬荀有點急:“孫先生,東家這會兒就是大掌櫃,他都準了我……你這不是害我嗎?” 緻庸看了茂才一眼,猛醒:“啊,孫先生說得對,我眼下正要在複字号重立商規,怎麼自己先就有章不循。

    馬荀,你的事我一人說了不算。

    你先回去,回頭再說!”馬荀洩氣道:“東家……”緻庸轉過身去不理他。

    馬荀悻悻地一邊往外走,一邊忍不住低聲對茂才道:“孫先生,都是你多嘴!”茂才大笑起來。

    見馬荀走遠,緻庸回頭一揖:“謝茂才兄,不是你,我差點辦了件錯事!”茂才道:“知錯能改,亦是聖賢。

    這些天我可打聽了,眼下複盛公錢莊,誰都可以走,就是馬荀不能走。

    别看他隻是個跑街的,錢莊七八成的買賣,都出自他手。

    這樣的人才,别的商号急着要挖走呢!”緻庸嘀咕:“我還真納悶兒了。

    複字号是怎麼了,自我祖父開始,從沒虧待過掌櫃和夥計,為什麼能幹的人都想方設法要走,不能幹的偏偏都挖空心思要留下?茂才兄你幫我想一想,這船到底擱在哪裡了!”茂才笑道:“若我聽到的事情不差,那我就得說,你該讓馬荀辭号。

    ”緻庸生氣道:“為什麼?”茂才道:“你聽我說完。

    商家之間有個規矩,學徒期滿,若别家給的薪金比你高,你就不能強留人家,強留人家等于不讓人家發财。

    再說留住人也留不住心,不如幹脆給個順水人情,讓他走了算。

    碰上這種事,誰都不會為難出師的徒弟。

    他走了也是去别的商号,兩家往後說不定還能多做生意呢。

    ”緻庸聽着,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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