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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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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執意進人票号業,那你必将嘗盡世間的甘苦,喬家則有可能一敗塗地,陷入萬劫不複之境!”他嚴肅地直視着緻庸,沒料到緻庸一聽這話反而笑了:“茂才兄,事情還沒做,你就這麼吓唬我?” 茂才跺足道:“我不是吓唬你。

    東家,我這會兒才覺得,我和你其實是兩種人。

    你以為自己讀了一本《莊子》,就栩栩然蝴蝶也,以為自己成了老莊之徒;我和你不同,以為自己自幼苦讀四書五經,就成了孔門弟子。

    不是,東家,我發現現在正好打了個颠倒,你不是老莊之徒,反倒更像個孔孟之徒,身在草野,心憂天下,而我這個所謂的孔孟之徒,事事想的卻是韬光養晦,獨善其身。

    而在我看來,做商人首要的就是獨善自保,隐藏鋒芒,這樣才能做大,長久。

    東家,我這會兒勸你還不晚,廣晉源早在多年前便創立,可他們一貫低調行事,就是因為要自保啊,他們也有‘彙通天下’的大匾,可一直都藏在後院,從來不拿出來示人。

    哼哼,天下人應當由廟堂上衣錦食肉的那些官員去關心,那是他們的責任,你和我現在隻是商人,我們隻要像現在這樣,今年去南方販茶,明年去湖州和蘇杭二州販絲販綢,為自己也為天下的茶民、絲民、綢民掙回大筆銀子,就盡了商人的責任。

    這将票号開遍天下的抱負,不僅宏大遙遠,而且深不可測,兇多吉少。

    我勸你還是丢棄了這個念頭罷,免得有一天大禍臨頭,後悔不及!” 也許他的話說得太重了,緻庸不再接口,隻是皺着眉頭深深看他,半晌道:“茂才兄,你剛才說我不是老莊之徒便錯了,鲲鵬雖然受到了燕雀的嘲笑,可它知道,它這麼做,并不是為了揚名立萬,是它自己覺得應當這樣,它覺得隻有這樣飛翔,才是快活的,隻有這樣的日子才值得去過……茂才兄,你覺得一味獨善自保的生活有味道嗎?” 茂才沒有做聲,但神色問頗不以為然。

    緻庸心中失望,仍然笑道:“哎,茂才兄,我幼時聽過一匹小馬過河的故事,說小馬不知水的深淺,它就去問河邊的田鼠,田鼠說哎呀河水深得很,你會淹死的;小馬又去問一頭老牛,老牛說,河水很淺,還沒膝蓋深呢,随便就過去了。

    等小馬下了河,才發現河水既不像田鼠說的那麼深,也不像老牛說的那麼淺!” 茂才皺着眉頭看看他,卻不再接口,将杯中的冷茶一飲而盡,站起便朝外走。

    緻庸追上去道:“茂才兄,大丈夫立于世間,無非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事,我輩立德的事做不到,立言的事更不必枉談,身為一個商人,能做的也就是為天下人做些大事,立些功勳。

    能做而不做,見機而不起,那是懦夫!”茂才哼了一聲:“東家,讓我怎麼說你呢。

    我現在就可以料定,你這一輩子,一定是以卵擊石的一輩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一輩子,被撞得頭破血流的一輩子!”緻庸一點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想了想,反而激将道:“茂才兄,你說錯了,我知道不會這樣的,因為我身邊有你這個再世的諸葛!我要是真的那樣了,不是我無能,是你無能!” 茂才看着他那年輕的黑亮眸子,又好氣又好笑。

    緻庸見狀,繼續如念白般鼓動道:“尤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茂才搖搖頭,瞅着他好一會,才無奈道:“好吧好吧,你也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你一定要走上這條不歸路,我也沒辦法,反正我勸過你了。

    你打算怎麼辦?你是東家,你說了算。

    ”緻庸正一正神色道:“有你這句話就成。

    事情說辦就辦,明天咱們就着手合計辦票号的事!過完年,你我就一家家登門,去借銀子!”茂才長歎一口氣,不再理他,快快地離去。

    緻庸又喊了幾聲,見他頭也不回,也隻得作罷。

     月光照射下,窗前樹影婆娑。

    下半夜了,原本睡熟的茂才突然睜眼,大叫一聲,起身便向書房跑去。

    一直沒有合眼的緻庸聽到動靜,已經把門打開:“茂才兄,你怎麼了?” 茂才看他:“我想起了一件事,可這會兒又不想對你說了。

    ”緻庸一把把他拉進屋,笑道:“一定是辦票号的事,快說快說!”茂才仍掙紮着要走:“算了算了,我兩個時辰前還反對你插足票号業,這會兒又要幫你出主意,豈不是出爾反爾,自相矛盾了嗎?我怎麼成了那種人了我?” 緻庸按着他坐下:“我的好茂才兄,想起什麼大事來了,快說!”茂才擺架子道:“不行,要茶!沒茶我說不出來!讓長栓起來弄壺好茶!”緻庸笑了,立馬從身邊端出在暖巢裡捂着的一壺茶:“茶給你準備好了,我一直準備着呢!” 茂才喝茶,道:“想到的事情我可以說出來,但這決不表明我改變了初衷,支持你辦票号!”緻庸點頭,一雙年輕的眼睛熱烈地看着他。

    茂才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頭忽然明白過來,那張貼在廣晉源賬房裡的店訓,裡頭大有文章!” 緻庸大為興奮,一疊聲道:“你喝茶,快點說!”茂才道:“東家,店訓若是為約束号内衆人而寫,就不該貼在賬房内,而應貼在公衆會聚之所;将店訓貼在賬房内,字又寫得那麼小,隻能和賬房先生有關!”緻庸一挑大拇指:“有道理,說下去! 茂才拿他沒辦法,隻得瞪了他一眼繼續道:“剛才我在夢中,把他們那張店訓記起來了。

    我說,你寫!”緻庸趕緊執筆在手,茂才沉聲念道:“實事求是。

    一意為公。

    随機應變。

    返樸歸真。

    身體力行。

    立足不敗。

    變通增益。

    以垂長久。

    ” 緻庸一一寫完,拿在手上左右端詳,卻聽茂才道:“甭看了,東家,快把廣晉源的銀票取出來!”緻庸略有所悟,當下從靴筒中掏出銀票,擺在桌上。

    兩人将廣晉源的店訓和銀票上面的字好一陣對照,半晌,緻庸拍案大笑道:“茂才兄,我看出來了,這幅店訓,就是他們加在銀票上的密字!”茂才贊賞地點點頭:“不錯!我也這麼想!” 緻庸笑道:“來來來,我們對對,看銀票上的字和店訓上的字有什麼聯系。

    ”茂才撫着銀票沉吟道:“要破譯人家的密字,先得明白人家最想用密字證實什麼。

    ” 緻庸立刻道:“銀票上的銀子數!”“還應當有寫票的日期。

    ”茂才添了一句,緻庸趕緊念道:“這張銀票上有銀子二百二十萬兩,日期是九月二十日。

    要說前面是數字,一字就該對實事求是的實字,二字應當對事字……這不對。

    ”說着他在地下轉起圈子,好一陣冥思苦想。

     茂才拿着兩張紙看,嘴裡念叨道:“東家,我這會覺得咱們快找到門徑了,隻差那麼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這一點點過去了,咱們就……”一語未畢,他一掌擊在案上。

    緻庸吓了一大跳,卻聽茂才笑道:“雕蟲小技!雕蟲小技!東家,你橫着看這張店訓,是不是就看明白了?” 緻庸口中念念有詞,突然一躍而起,大叫道:“是啊,不但要橫着念,還要從左向右念,我們念書念習慣了,連想事情都是從上往下,從右向左。

    你看,這麼反着一念,就對上了,最上面從左到右,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共十三個字!”茂才點點頭,也興奮道:“接下來是一年的十二個月,再加上月日兩個字,共十四個字,下面還有一個字,是什麼?再查查!” 緻庸狡黠地一笑:“不用查了,最後一個字是兩,銀兩的兩,正好,一共二十四個字,正合店訓上的二十四字。

    ”茂才一怔,兩人相對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茂才笑容一斂,默默看了看緻庸,扭頭往已經露白的窗外看去,輕輕歎了一口氣。

    緻庸毫不覺察,将銀票收起,抓起店訓和剛才寫下的字紙,一起放在燭火上燒掉,道:“這可是别人的大秘密,留它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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