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4-6節

首頁
在一邊的老師忍不住連連說你這個孩子真是不錯,懂道理!開朗!聰明!活潑!…… ……起床号已響過許久了,父親都出去遛了一趟回來了,母親仍在床上躺着;母親心髒不好,有時夜裡心慌氣短,早晨就想多躺一會兒。

    父親在職的時候,除非是病得起不來了,母親從來都按父親的作息時間作息,但這時父親已經退下來了。

    父親一進門,一看家裡仍然是他走前的樣子,就有些煩躁,道:“都什麼時間了!你看我們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頭幾回,母親還能夠歎口氣,坐起來;久了,就有些不耐煩了,“‘都什麼時間了’!什麼時間有什麼關系?我們并沒有妨礙别人嘛!”當時我在家,目睹了這一幕,但不知該說什麼,替哪一方想想,都有理。

    替母親想,的确是“什麼時間了又有什麼關系”?沒有人再需要他們遵守這些時間,父親堅持維系的這些東西,不會使他的離休生活有任何實質上的改變,退下來了,是可以放松一下了;替父親想,那是他遵守了一輩子的秩序,可以說,已經與他的生理節奏融為了一體,改變了,他就會不愉快,從生理到心理——他們不一緻了!歸隊後我一直惦記擔心着這事兒:他們會怎麼樣呢?再次探親回家,就發現是母親服從了父親,直到父親離去,母親一人在家,仍然嚴格遵守着軍營、遵守着父親遵守了一生的作息時間。

    每到别人上班,我們家裡也是早飯已畢,到處收拾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

     ……那天預報是十級大風,大海在遠處咆哮得像頭野獸。

    風刮得宿舍門都關不上了,隻得在門闆上斜着頂上了一把椅子。

    那天該我值夜班,零點到三點,叫值班的電話鈴響了後我起身穿衣服穿鞋,紮子彈帶背槍。

    心裡頭一直惴惴的,因坑道床鋪調整的緣故,這天夜裡又是必須我一個人去,事先通知了姜士安,但是,他會不會忘了,或是,假裝忘了——這麼大的風!……我拿開椅子,拉開門,立刻被撲面而來的風灌得咳了起來,還咳着呢就向左邊扭頭看去,男兵宿舍在左邊,左邊空無一人。

    我沉重地歎息了,由于大風,這天還沒有月亮,月牙都沒有,想起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路,我恐懼得心都抽緊了。

    還得走,再黑再害怕也得走。

    剛走到宿舍房頭,全副武裝的姜士安閃了出來。

    那一瞬,我的嗓子都哽住了。

    我們打着手電向山上走,我在前,他殿後,走了大約一半時開始落雨點,他遞給我了一件雨衣,還居然帶了雨衣,心夠細的。

    我說你怎麼辦?他說沒關系雨不大。

    話剛說完雨便大起來了,嗒嗒嗒嗒如萬馬齊奔。

    我張開雨衣想把他也裹進來,他一閃身躲開我吼道:快走!我想他吼是因為風聲雨聲太大了。

    走了一段實在于心不忍,又一次回過身去請他和我共用這件雨衣。

    這一次我聽出他吼不是因為風聲雨聲,他的确生氣了,使勁把我推開動作粗暴口氣也粗暴:走你的!少嗦!那個時候我太年輕太單純太不把姜士安放在心上,所以不明白他氣從何來。

    等我後來悟出個中緣由時他已經結了婚并有了孩子。

    那天他一直送我到坑道口,然後冒雨返回。

    我把雨衣脫給了他,但想他穿不穿意義都不大了,身上已經濕透了。

    那天中午,我心裡深藏着對他的感激冒險去夥房給他調制了一大碗豬油拌飯——當時還有炊事員沒下班呢——臨出門又發現了一碗白白亮亮的晶體,味精,靈機一動用小勺挖了滿滿一勺拌了進去,然後在食堂一直磨蹭到值上午班的姜士安下班回來,看着他大口大口把這碗拌飯吃了下去…… ……長年挂着把鎖的小屋門打開了,領導和藹地說這個房間也歸你了。

    我買了單人床買了桌椅闆凳忙着往裡面搬,快樂地想終于我也有了一個獨門獨戶的家了!……空中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将我的美麗幻想打斷—— “好長時間沒動靜了,我擔心是不是她宮縮沒有了!” 是那個小護士,叫來了醫生。

    醫生立刻做檢查,一切正常。

    小護士看着我,滿眼迷惑。

    我終于引起了她的注意,以我的沉默。

     孩子于下午兩點五十八分娩出。

    是兒子,而不是我一直以為的女兒。

     最後那一瞬不知有多少隻手合力在我的肚子上由上而下擠壓,像擀面杖擀面,同時不知有幾條喉嚨在我耳邊齊聲呐喊,喊号子一般:使-勁-呀!那氣氛讓我感覺到了不同尋常,深深吸口氣重振旗鼓,将殘存的力氣收拾了一下全部集中到腹肌,然後随着外來的擠壓動作猛然收縮,同時像舉重運動員将杠鈴舉過頭時那樣一聲大叫:啊——于是,哧溜一下子,緊張膨脹的肚子轟然塌陷…… “兒子!看清楚了啊,兒子!” 我循聲側過臉去,看到了我的兒子,一個紫紅色的小肉團兒,那标志性别的器官顔色要更深一些,說話人把它直對着我的眼睛報功一般。

    喜歡接生男孩兒似是産房工作人員的職業病,誰都願做幸運天使。

    聽說是兒子我隻略微怔了怔馬上就問他有沒有問題,聽到說“非常健康沒任何缺陷”時立時就歡喜起來,沒有片刻的、一絲絲的懊惱,好像我從一開始盼望着的,就是這個長着花生米般小小xxxx的小家夥。

     一回病房就注意到了堆在床頭櫃上的東西,大都是成品食品。

    所有送來的東西都留了字條。

    我們主任也代表單位來過了。

    我最後拿起床頭櫃上唯一的一個保溫桶,懷着很大的希望和好奇打了開來。

    這種時候,再昂貴的成品食品也難有盛在這種家居器皿中的溫暖:熱呼呼的,家常的,專為了你的。

    保溫桶裡是餃子。

    原以為是雞湯,應該是雞湯。

    誰送來的,費了這麼大勁卻沒有把勁使在點子上。

    桶裡桶外地找,沒找到字條兒。

    問同病房人知不知道誰送來的,回說所有人的所有東西都是護士送來的。

    正說着護士便進來了,手裡很奇怪地拿着一個鋁制鍋蓋兒,進來後交給了我臨床的一個肥碩女子告訴她“你愛人送來的”。

    那女子接過鍋蓋後一臉茫然,問護士她愛人說什麼了沒有,護士搖了搖頭要走,我忙舉起保溫桶問她還記不記得這是什麼人送來的,她說隻要你們不在我都讓他們留了條兒——條兒呢? 條兒飄到床底下了,護士把它夠出來交給了我。

     彭湛的字。

    他說他一大早就到醫院裡來了,等了一上午沒有動靜中午就去外面買了點餃子;昨天晚上幾乎一夜沒睡知道母子平安他就放心了,還說他現在感到責任重大他是兩個兒子的父親了。

     他來過了,也知道了他又有了一個兒子——我長長地噓了口氣。

    下午的陽光從朝西的窗子鋪灑進來,照在我的床上,身上,暖洋洋的。

     鄰床的女子打電話回來了,舉着個鍋蓋對全病室的人說: “誰能猜得出他為什麼捎來這麼個鍋蓋兒?”誰也猜不出。

    那女子又氣又笑道,“剛才打電話,我問,你拿鍋蓋兒來幹嗎?他說,上次不是你說讓帶個蓋兒來嗎?上次我跟他說我吃飯的茶缸子上沒蓋兒,不衛生,下次你想着給我帶個蓋兒來,他居然帶來個鍋蓋兒!我跟他說:你光拿鍋蓋來不白搭嗎?趕明兒來記着帶上鍋帶上爐子帶上油鹽醬醋咱在這起火做飯!……”滿屋子歡樂的笑聲。

    女子一手向下壓壓,“這其實不算什麼。

    上次,他送了些煮雞蛋來,扒一個,硬得橡皮似的,再扒一個,還是。

    我問他怎麼回事。

    他說他也正納悶呢。

    反正他是嚴格按我說的做的,‘涼水放進去,開鍋後煮四十五分鐘’——我說我說的是四五分鐘你煮四十五分鐘怎麼不煮他四五個鐘頭?”屋裡婦女們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有一人沒笑,臉上是一副衆人獨醉我獨醒的神情,哲人一般俯視着一屋子的芸芸衆生。

    肥碩女子揮着手裡的鍋蓋繼續說:“平常家裡的事兒什麼什麼不幹,什麼什麼不管,喏,我來住院前還得挺着個大肚子,專門帶他挨屋走一遍,告訴他糧食在哪兒油在哪兒冰箱裡還有些什麼可吃的。

    别我生完孩子回家一看,他餓死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0.1349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