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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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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地想到,午飯是不是沒有吃?常常,日上中天了你還沒有刷牙洗臉,尿布、奶瓶、奶鍋等瑣碎一件連着一件,連成了串,牽着你的鼻子,要你跟着它走。

    偶爾,在鏡子裡你看到了自己的臉,會情不自禁地蓦然一怔:這是誰?面色土黃頭發幹澀眼角處還夾着一粒大大的眵目糊……日複一日,月複一月,讓冉離開的想法愈深,愈甚,愈切。

    如同一頭負重跋涉的疲憊的牛,我渴望将背上的重量減輕,哪怕隻是一點點。

    冉若離開,那麼,一個月光托兒費就可以省下七十八塊,還不算冉的其他零碎開銷和周末回家的吃用,這筆賬不用算完就已令人心情激動,但我還是沒說,沒對冉說,也沒對彭湛說。

    之所以不說、上次彭湛走時都沒有說,僅僅是因為冉,因為他對我和這個家的依戀。

    我等待冉的回答,心情複雜。

    冉說: “好吧。

    ” 我的心重重地一沉。

     當晚,我給彭湛寫信,讓他來把冉接走。

     冉非我所生,冉的父親另有所愛,而今,唯一令我裹足不前的冉的依戀也消逝了,那麼,我就沒有了任何的枷鎖,情感上的,道義上的,責任上的。

    信寫完後,在署了名字和日期之後,我加寫了一段“又及”:“來時請把冉穿小了的衣服鞋子襪子之類的盡量給海辰帶來,這會節省很大一筆開銷,你知道的,家裡請了保姆,吃住用加上工資,需要不少的錢。

    還有海辰,還有冉,都需要錢。

    ”委婉地說出了我的要求,這對我已經不易。

    迄今為止,除了這次,我未對任何人訴說過窘迫,再好的朋友,申申,雁南,不說。

    怕人回避,怕人關心。

    對母親更是不說,父親去世,家裡的經濟收入已減少了大半,我不能再讓母親操心。

     四月,彭湛來京。

     那個雙肩大背囊由于沒裝什麼東西,被他兩條背帶并成了一條,單肩斜挎,整個人看上去潇灑輕松,生氣勃勃。

    來時,就托人訂好了返程票,解釋說他那裡很忙,百事纏身,不得不惜時如金。

    他們是晚上的火車,早飯後,他從賓館直接去幼兒園把冉接了出來。

    他沒在家裡住,關于這點,我們事先并無商量,卻不謀而合。

    在我,是因為家裡再也騰不出一塊地方來給一個男性成人容身。

    在他,是因為什麼?會不會因為走前對某個人有過某種承諾?現在,我越來越對那個人的存在深信不疑,那個女人。

    沒有醋意,想想而已。

    偶有好奇,也會猜,她是誰?漂不漂亮?幹什麼的?多大了? 他什麼東西都沒給我們帶,也沒帶錢。

    他不可能沒看到我的那段“又及”,那段文字就加在日期的下面而不是背面,但看他的表情言談行為,仿佛無這事一般,或者說,他像是根本不知道我需要錢。

    我反省自己,是不是由于過于委婉?不知什麼原因,盡管夫妻了一場,我始終沒有養成向丈夫伸手索要的習慣,不管要什麼。

    是因為我們的相處過于短促,未等親昵到那個程度就又重成陌路人的緣故,還是因為我的思維方法有問題,不知如何正确對待自己的丈夫?我決定直說。

    當面。

    索要。

    兒子的出生不僅改變了我的生活方式生活内容生活追求,看來還将改變我的性格。

     我讓小梅抱海辰出去曬太陽,讓冉也去,家裡隻一間屋子,不想當着第二個人的面跟人要錢。

    我必須抓緊時間,他們晚上就走。

    直覺地感到,冉這一走,彭湛跟這個家就算割斷了最後的一點有效聯系,從此後他極有可能黃鶴一去無消息。

    突然發現冉在我這兒對彭湛是一個牽制,冉之于我之于他居然還有着人質之于對立雙方的作用,否則,僅憑我,怎麼會叫風流倜傥日理萬機的他千裡迢迢趕來坐在這裡?想到這兒我不由得要笑,盡管心中陣陣痛楚:我喜歡冉,心疼他。

    但是,這喜歡這疼,終究還是沒有能夠超出繼母對繼子的範圍。

     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麼,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眼睛裡帶着警覺,戒備,那神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與你陌生而相互面對着的一隻貓,一隻狗,或一隻其他的什麼獸。

     我是這樣開的頭: “我的信你收到了嗎?” “哪封信?” “讓你來接冉的信。

    ” “當然收到了。

    要不我怎麼會來接他?”停停,又補充一句,“一收到我就來了!” 口氣裡帶着點讨好,我想這是因為心虛的緣故,我不會因之所動的,我繼續說:“我讓你把冉小時候不穿的衣服給海辰帶來……” “那得找!不知道在哪個櫃子裡,都是他媽收拾的,我那麼忙!” 我不由倒抽一口氣。

    原本想含蓄一點,不願開口就說“怎麼沒有拿錢來!”讓對方和自己都尴尬。

    關系再不好,也不便無禮,所以盡管已下定了決心直言不諱,話到嘴邊還是拐了一個小彎,不想這一拐就拐不回去了,對方不想回去,他一直利用的就是你的虛榮,你的迂腐,你的軟弱,以及你身上一切與所謂的教養有關的惡劣習性。

    我被激怒了,被自己激怒。

     “那你就該帶錢來!!” 我一下子沖到了他的面前,大叫大嚷,同時聽到自己的嗓門兒高得都有些破了。

    可惜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尊容,想來龇牙咧嘴、張牙舞爪的樣子形同任何一個潑婦。

    他顯然沒有料到,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我,像看生人。

    他不認識我了,他從沒有見識過我的這一面,我自己都沒有見識過。

    它一直潛伏在我的身上藏而不露,如果不是因了他,也許會終生潛伏,仿佛醫學上的健康帶菌者。

    是他刺激出了我人性的弱點,我的人性惡。

    都說一個女人是一所學校,反之,不也同樣? 他回過了神來。

     “我上次不是帶錢來了嗎?” “嘁!” “兩千多呢!一個人一年的工資呢!就是拿到法院裡判,也不能說少!” “判!”他已經想到法院想到“判”了嗎?這念頭隻在我腦中一掠,便被排除了出去。

    對想也沒用的事情,我一向的原則就是,不想。

    我跟他算賬,隻算經濟賬:小梅的工資,冉的托兒費,四個人的吃喝洗涮住房水電。

    至于其他,那辛苦,那焦慮,那已然是如煙往事的文學和舞台,隻字不提。

    提這些我會哭的,但我不能在此刻哭,更不能當着這個人的面哭,不想讓他有任何的不良誤解。

    最後我說: “别說兩千,就是兩萬,四個人花,一月月地隻出不進,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他兩手一攤,道:“我這不是要把冉帶走了嗎?” “海辰呢?這個孩子你就不打算管了嗎?!” 這句話沒有經過大腦的批準脫口而出;同樣沒經過批準便奔湧而出的,是淚。

    巨大的痛苦終于如火山爆發沖出了那一直包裹、封鎖、壓制着它的意志力的外殼。

    我為這痛苦所牢牢控制,全身微抖,不知所措,隻是本能地回轉了身去,以避開他的眼睛。

    身後是通往陽台的門,門外是一大團楊樹樹冠的茸茸綠色,那樹冠鑲嵌在明亮的春光裡,嬌豔得令人顫栗。

    我筆直地向它走去,腳步匆匆,裝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我來到了陽台上。

    我趴在陽台的圍欄上舉目四望。

    淚水妨礙着我的視線,我不斷地用手去抹,同時利用視線得以清晰的每一短瞬,找,找我的兒子。

     ——他坐在小梅的懷裡,小梅坐在花圃矮矮的鐵藝圍欄上,冉一個人在不遠處找着什麼,像是找到了,然後舉着那什麼跑到了他的對面,給他看。

    他伸出小手去抓,他笑了,迎着燦爛的太陽大大地咧開了他的小嘴,我好像都能看得到那裡面沒有牙齒的可愛的牙龈。

    那牙龈是粉紅色的,亮晶晶的,摸一摸,軟軟的。

    他是個愛笑的小家夥,每笑,就是大笑,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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