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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五章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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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棂子,安那種一拖二的,客廳、母親卧室各一。

    我說這些話時母親眼裡一直微微含笑,我說完後她沒說話,默許。

    跟母親說這些事時我是真誠的,投入的,同母親一樣興緻勃勃的。

    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都在堅信奇迹,期待奇迹。

     母親很快就進入了衰竭階段,衰竭到後來都感覺不到癌腫的疼痛了。

     由于海辰還小,去醫院照顧母親的事情就多由姐妹們分擔了,我每天除了去醫院看母親,大部分時間仍得同海辰一起。

    那一段恰逢八一建軍節,幹休所給老幹部們分東西,有子女的由子女往家裡運,沒子女的由幹休所的戰士幫着運,到處是喜氣洋洋的熱鬧忙碌。

    父親母親在這個幹休所裡口碑一向很好,與老幹部、與左鄰右舍關系也好。

    即使如此,降臨在我們家的滅頂之災于别人也不過是一番感慨嗟呀而已,什麼樣的個體災難都影響不了整體生活的繼續,人們該過節過節,該分東西分東西,旁人的苦難與己無幹,無幹到都影響不了一頓飯的食欲,我曾經也是那樣的一個“己”,作為“己”時我對人人之間的那種深厚隔膜全無體會,現在體會到了,體會得痛徹、驚駭。

    那些日子,我開始思索一個過去從未認真思索過的問題:生命的意義在哪裡?幾千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重複着生産、消費、活着、死去這樣的一個過程。

    為了活着而生産、消費,為了死去——至少客觀上如此——而不辭辛苦地活着。

    然後又是新一代人的誕生,開始新一個完全相同的輪回。

    跳出來看,遠遠地看,居高臨下地看,不帶偏見地看,人同動物,同植物,同一隻螞蟻一片樹葉一粒微塵,有什麼本質區别?人知道人的世界複雜精彩,焉知道螞蟻的世界、樹葉的世界甚至微塵的世界,就一定的不如我們?常常,看到奔碌的螞蟻飄零的樹葉我們的憐憫之心菲薄之心會油然而起:有什麼意思啊它們?焉知道是不是還有一雙别樣的眼睛在注視着我們發出如我們一樣的慨歎:有什麼意思啊他們? 我買了一本厚厚的《内科學》,書說:“少數肺癌患者,有時可伴有一種或多種肺外症狀,其中以骨、關節病變和内分泌紊亂引起的綜合症較為常見”,具有“發生快、疼痛劇烈、關節腫脹疼痛等特點……”這知識我肯定是學過的,但具體到臨床上,就很難從腿關節的疼痛腫脹聯想到肺,就是為母親看病的那位專家不也就腿看腿看出了一個類風濕嗎?當然我們挂号挂的就是風濕科,但是,我敢說,沒有哪一個腿疼的病人會想到去看呼吸科。

    讓病人根據自覺症狀做出自我診斷後選科挂号的方法弊端太大,應由院方統一先做初診;可是,哪裡去找這種全科全通的醫生勝任這樣的初診工作?醫學在疾病面前,常常是無可奈何。

     一天夜裡,我見到了父親。

    父親穿着他那身淺駝色的中山裝,站在院子中間,面向樓房,垂首而立,無語。

    我一連聲地呼喚爸爸爸爸爸爸,父親不應,不動,亦不擡頭,令我始終沒能看到他的臉。

    後來我醒了,醒來後心怦怦直跳,想,是爸爸來叫媽媽了嗎? 母親離去那天夜裡,妹妹和小英在醫院值班。

    那時家裡住着我和海辰以及從外地回來的二姐一家三口。

    沒有母親的家是那樣的空曠,清冷,凄涼,沒有意思,家裡人再多也抵不過一個母親所能産生的溫暖。

    為了打發那些無聊多餘的時間,我們隻好做一些最簡單的、能磨掉時間又不必動腦子的娛樂,比如打打撲克下下軍棋。

    那天晚飯後,我們聚在餐桌上下軍棋,兩個孩子下,兩個媽媽各給自己的孩子支招,差不多到時間了,就洗洗上床睡覺,準備第二天再去醫院。

    夏天,不到五點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醒了,海辰在我身邊熟睡,這時,我聽到房頭方向傳來了嗵嗵嗵的腳步聲。

    像是有預感似的,心突地一跳,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谛聽。

    那其間由于修路,電話一直不通,家和醫院無法聯系。

    ……腳步聲進了院子,窗外出現了小英的臉,我和海辰睡的是樓下母親的房間。

    小英說:“姥姥不行了!”幾分鐘内我們就都起來了,大人,孩子,向外走時我瞥見了散亂在餐桌上的軍棋棋子,立刻把目光轉了開來,但那一瞥已然刻在了心上,冰冷冷的…… 病區走廊潔淨如鏡,還不到起床時間,病人們都還在熟睡,到處靜悄悄的,隻有我們幾個人參差急促的腳步,快到了,就要到了,媽媽,我們來了!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妹妹從病房裡探出來半個身子一張臉,那臉蒼白如霜,唯眼睛通紅。

    妹妹沖我們壓低嗓門喊了一聲,喊完就把身子縮了回去,聲音喑啞。

    她喊得是: “不許哭!哭人家就要把媽媽拉走!” 病房裡聚齊了我們姊妹六個,那一刻唯一令我們安慰的是,母親的臉。

    此前那臉由于病痛折磨眉頭一直緊蹙,這時完全舒展了開來,嘴角挂着一絲明顯的笑意。

    為什麼,媽媽?肯定不是因為終于擺脫了病痛,至死,母親是想活的;至死,母親在疾病面前是頑強的。

    母親于夜間三點多離去,一點多時,要求下床解手。

    那時她的腿已經腫得打不了彎了,全身衰竭得眼皮都擡不起來了,但是,堅持下床解手。

    解完手後,問妹妹:“海辰呢?”妹妹說:“怎麼想起海辰來了媽媽?”已經夜裡一點多了海辰不可能還在醫院,妹妹擔心的是母親是否神志不清了。

    不料母親不滿地道:“怎麼想起海辰來了——海辰現在交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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