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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五章 第7-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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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咱排長那個紅塑料皮兒的小本兒?……是啊是啊你不會注意到,我卻至今印象深刻:每回連裡開幹部會,排長就夾着那個小本兒去了,開完會,夾着小本兒回來,一回來,就把本子放進他那個帶鎖的抽屜裡,鎖好,很神秘,很嚴肅,不知上面都記了些啥國家軍隊的機密大事。

    我真想看看,看不着,誰也看不着,它不是在排長的手裡,就是在上着鎖的抽屜裡。

    後來,直到我也當了排長,才知道那一類的小本兒上都記了些什麼。

    ” “什麼?” “今天出幾個公差,明天整理内務,星期天殺不殺豬……” 我哈哈大笑。

    他也笑,露出了一口中年人裡極少見到的潔白齊整的牙齒。

    他不抽煙,不喝茶,一般情況下,不喝酒。

    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一個晚上,在他住的二營營長的宿舍裡。

    我下部隊一般習慣于白天到處走到處看,晚上時間跟個别人聊。

    開頭我們一直是閑聊,沒固定話題,無非海島、連隊,那時候你怎麼着了,我怎麼着了,現在誰在哪裡,在幹什麼。

    能聊的都聊完了後,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誰都不提曾經有過的那一段微妙,連與此有關的事兒都提前繞開,小小心心地,非常默契地,仿佛那是個雷區。

    窗外,二營正在開歡送老兵的露天聯歡會,快闆,詩朗誦,獨唱,合唱,通過音箱的放大很響地傳進屋來。

    一個戰士在獨唱《 駝鈴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感情充沛都聽出了哽咽,嗓子也還好,但由于沒樂器伴奏,聽來總是有點兒“單”有點兒緊張。

    現在連隊戰士會樂器的很少了,不像我們當年,集中了那麼一大批文藝骨幹,比如我當年就是業餘宣傳隊的手風琴手,帶過徒弟的。

     “還記不記得你教我拉手風琴的事兒?”姜士安說,“才教幾次你就不耐煩了,嫌我手指頭粗,硬,什麼‘一指頭按倆鍵’,‘下去了起不來’……” 當時他坐在桌邊的床上,我坐着桌前的正座,桌上一盞杏黃燈罩的台燈,他的臉在台燈後面,那臉的線條因此而柔和朦胧,目光也是。

     “喂,什麼時候去你家看看?”我沒理他的話茬兒,不想再耗時間跟他繞來繞去,我希望我們能夠坦誠相見,憑着女人的直覺我知道障礙在哪裡。

     果然他愣住,停了兩秒才說:“可以啊。

    ” 我緊盯着道:“明天?” “明天不行,我這正蹲點。

    ” “我自己去。

    ” 他沉默了。

    片刻後道:“……她不會說話,你去白浪費時間。

    ” “她就是你信中跟我說的那個人嗎?” 他點了下頭。

    這時窗外的歌聲已由獨唱發展成了情不自禁的大合唱,聲音高亢滿含感情:“戰友啊戰友,親愛的弟兄,當心夜半北風寒,一路多保重!……”他側耳傾聽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失,轉過了臉來:“韓琳,咱們倆也是戰友……”話是笑着說的,卻無法掩飾浸透在聲音中的傷感。

    我沒說話。

    他靜靜地看我,突然地,說了,從頭說起。

     那個“頭”遠在我跟他認識之前。

    當時他還在縣裡上着中學,一天,從學校回家拿糧食,他爺爺對他說他大娘家的大哥給說了個對象,讓他明天去看看。

    他愣住,悶了一會兒,說:“我現在不想說這事。

    ”爺爺說:“也不說讓你結婚,定下了,就能來家裡幫着幹點營生,家裡沒個女人不行,早年間我身體好,現在一年不如一年。

    那閨女比你大三歲。

    年齡上大一點好,懂事,知道疼人,會幹活。

    ” 見面地點在女方家裡,媒人把雙方安排到一起後就離開了,留他們兩人在屋裡。

    他坐在一隻條凳上,她半跪半站在床前,兩條粗辮子,一張白圓臉,看上去還行。

    媒人走後,她主動說的話。

    “頭晌午來的啊?”他說:“啊。

    ”她說:“你還上着學呗?”他說:“上着。

    ”她問:“家裡老人好呗?”他說:“還行。

    ”她問:“你有意見嗎?”他說:“沒意見。

    ……你同意啊?”她說:“同意。

    ”媒人事先交代下了,如果同意,就得給女方見面禮。

    他從兜裡掏出事先預備下的四塊錢給她。

    她不要。

    他給放在了桌子上,走了。

    下午一進家爺爺就急切地迎了上來,當得知對方同意了時,重重地噓了口氣,說是像他們這樣窮的人家還有姑娘肯跟,不容易。

    再見面就是當兵前的告别了,仍是在女方的家裡,這次由于人多,沒說什麼話。

    到部隊後,他給她寫了信,一年裡寫了兩封,那邊都是由她嫂子代回,令他甚覺無趣無味,就不再寫信。

    第三年,又寫信,這次寫信就是為解除關系了。

    哪裡知道這三年陳秀得雖然沒有能力跟他聯系卻跟他爺爺一直保持着聯系,自他走後就開始去他家幹活了,隔三差五去一趟,洗洗補補,挑水做飯。

    不久後他收到了爺爺的電報:爺病重速歸。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拿了電報後沒跟連裡頭說。

    他爺爺就又來電報,還給連首長來電報,連首長找他了,批了他八天假。

    他想回去一趟也好,當面跟爺爺談開。

    不料剛一進村就有人告訴他,爺爺已經五天沒吃飯了。

    之後從村口到家門口的一路上,知道這事的沒有不指責他的。

    “你爺都快叫你氣死了!”“你了不得了,才當兩天兵,就變了!”“不能再惹老人生氣了,就這麼一個老人了。

    ”……進家後見到了爺爺,爺爺态度是:“隻要你不同意,我就不吃飯,你也别想回去。

    ”次日,他去了陳村。

    這門親事顯見是必得同意了,最後的希望是,兩年多了,陳秀得本人能有些變化。

    不能期望她變得像自己連隊裡的那些女性戰友,但至少,得比從前好一點吧。

    到部隊後的頭一封信裡,他就囑咐她一定要趁着年輕好好學文化,她通過她嫂子代回的信裡,表示了同意的。

    走前,他去供銷社買了二斤餅幹兩瓶水果罐頭。

    到底是有些心虛,進村後沒敢直接去陳秀得家,去了一塊當兵的戰友陳根寶家,讓那家人去把陳秀得叫來。

    怕陳秀得不來,跟人家商量說先不要說是他來了,就說是陳根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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