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校的女兒 第五章 第13-14節

首頁
彤是通過發表在《劇本》月刊上的《父與子》後面的作者簡介知道的我的地址的,信的開頭她說對她來說,作者簡介要比作品本身更讓她感興趣:女性,從小島上奮鬥出來。

    盡管我的年齡比她大着許多,但她深信,我曾經有過的青春與她必有着某種相同之處。

    她說她之所以要“不嫌絮煩說明這點”,是為了讓我不要把她當成“滿世界請名人賜教的傻瓜”,初見她人也頗有一些她信中的風格。

    大多年輕女孩兒即使在同性面前,隻要比她年長,她都要發嗲裝嫩的;徐彤彤不,或說恰恰相反,她極力要表現的是幹練,成熟,不俗。

    一見面就大大方方地同我握手,坐下來後就開始唧唧呱呱地說,講考試的事情,也評論時勢,國内大事世界大事,令我遺憾。

    固然我讨厭别人跟我發嗲裝嫩,可也不喜歡女孩兒中性化男性化,漸漸我的話就少了,她的話随之更多、更密、更快了。

    ……我轉動着手中細高細高的玻璃杯,眼睛盯着那裡面深琥珀色的茶液,心想他們打算什麼時候走呢?想着,擡頭看她一眼,發現她正在看我,目光與目光相撞,她的臉騰地紅了。

    突然意識到這之前她雖然嘴一直沒停,眼睛卻幾乎不肯與我對視,偶爾遇上就趕緊閃開:她要表現幹練成熟,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幹練成熟于她隻是外殼,本質上她還是一個年輕女孩兒,甚至比一般女孩兒更敏感更羞澀。

    這才想起我不也是有過這樣一個階段的嗎?完全拿不準該怎麼跟外界打交道,幹脆一見生人就皺起眉頭闆着臉做出一副高傲冷漠的樣子,比她還不如。

    心一下子變得柔軟了,她幾乎是一下子就感覺到了,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了。

    她再也不跟我談國内國外的大事了,開始說她想說的事。

     徐彤彤聰明敏感,極不安分,對才華和成就的追求到達了極端。

    讀高中時發表過詩歌散文,因而過早忽視了理工課程,沒能考上大學。

    此後三年幹臨時工,三年換了三個工種。

    每次的工種轉換都是因為擅自考學曠工。

    頭一年考戲劇學院,次年考工藝美院,皆因文化課沒過而名落孫山。

    第三年玩命複習文化課,專業課她有十二萬分把握。

    這次電影學院的七百考生,專業初試二試後隻剩下三十七名,她穩在其中。

    最後一試是小品,更有利于她顯示自己遠勝于其他考生的天賦修養。

    她這次有可能成功。

     小李回來了,不僅買了飲料,買了啤酒,還買了冷飲,夢龍,可愛多,小牛奶,點點……兩個大塑料袋撐得鼓鼓的,塞滿了冰箱的一個格。

     “小李,你再出去一會兒,啊?我和韓琳老師有事。

    ” “什麼事,對我還保密?” “就是對你保密!” 小李沖我意味深長地笑笑,出去了。

    因為徐彤彤在,我便也還他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其實心裡什麼都沒有。

     “你們笑什麼?”小李出去後,徐彤彤敏感地問。

     我開玩笑似的認真說:“他大概認為你在跟我談他呢。

    ” 徐彤彤笑笑,又開始說,說她自己,說一個年輕女孩兒苦苦掙紮時所能遇到的一切。

    說一個頭頭如何要她答應付出某種代價就送她去市文藝專修班的事,說父母對她的不理解不支持,說周圍男孩子的平庸無能,說與同屋女伴的摩擦矛盾,更多的是說她的目标,理想。

    說到這些時目光閃閃,咬牙切齒。

    她急急忙忙地說,什麼都說,無保留地流露出對我的敬重、信賴和渴慕。

    沒有一句話需要對小李保密,她不願他在場隻是因為他和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不同,這無疑會影響談話氣氛的和諧。

     ……窗外明亮的陽光不知何時已滲進了柔和的金色,院子裡出現拎暖瓶端飯盒打水打飯的人了,真是不知不覺。

    我們都不願動,決定在食堂裡打點飯湊合一頓。

    去打飯時才想起了小李,這半天小夥子在哪裡如何打發的他孤獨的光陰?于是吩咐徐彤彤去找,徐彤彤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沖我龇牙一笑,笑得像個犯錯知錯又不願讓人說的孩子。

    我卻想不論怎樣我得說說。

     打飯回來等了近一刻鐘才把他們等來,小李臉上一副故意沉痛的表情,這故意的沉痛比真沉痛還叫我替他難過。

    但我沒說什麼,招呼他們洗手吃飯,小李去開了啤酒。

     我不喝酒;小李喝,很少;徐彤彤喝,一杯接着一杯,菜都不吃。

    她說她最愛喝酒,也特别能喝。

    如今女孩子抽煙喝酒是有性格或有才華的一個标志,我算是一個過時之物了。

    兩瓶啤酒很快光了,小李又去打開了第三瓶。

    我從不勸人喝酒,同樣,也不勸人不喝,我覺着那都是個人的事情。

    小李看着徐彤彤,不時輕輕搖頭,卻也不說什麼。

    後來我才醒悟到他的不說與我不同,我是無知,他是愛極後的盲目膽怯。

    所謂盲目,就是他錯誤地認為徐彤彤此刻會不喜歡他的勸阻。

     徐彤彤遠不是她所宣稱的那樣能喝。

     近三瓶啤酒對她來說是過多了。

     發現這點時已經遲了。

     “韓琳老師,你記住:我要是能考來,總有一天會叫北京的地面在我腳下震顫!我有這個能力!我有!!”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捶着桌子。

    小李不聲不響把一條毛巾折成四折墊在了她拳頭落下的桌面上。

    我不無憂郁地看着:唉,連疼愛關心才隻敢用消極被動的方式,那怎麼行? “我接觸過很多藝術學院的學生,同他們聊過,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他們比我強在哪裡!一張口就是戀愛啊感覺啊,真他媽沒勁!可就是他們,有那麼好的老師,那麼多的資料圖書,他們吃剩的,不要的,拿到我們那裡都是寶貝!他們憑什麼?!……韓琳老師,你,到過我們那裡嗎?高原大風,文化沙漠,人要是在那裡待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顴骨上長着兩塊深紅的傻子!” 我想起了我的海島,四面水一面天,那樣的小,而且閉塞。

    我卻從不嫌棄它,從來不。

    我對它一直懷着一種柔情,還有依戀,還有愛。

    但這也沒能使我安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1530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