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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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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裡,她已經漸漸習慣有人照顧她、關懷她了,可是這個照顧她、關懷她的人卻突然離去了,高秀蘭覺得屋子頓時空了一樣,冷冷清清。

    四個孩子和關吉棟就像是高秀蘭人生路上的岔道口,令她無法抉擇。

    生活永遠在考驗着高秀蘭,她厭倦了這樣的考驗,但又不得不面對。

    她很想念關吉棟,希望他能回來,可這話她說不出口,畢竟是自己把關吉棟攆走的。

     高秀蘭繼續着她涮瓶子的工作,冰冷的涼水繼續折磨着她的胃,她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屋子裡沒有一個人,冰冷冰冷。

    她把胳膊上的套袖摘了下來,坐在炕沿上喘息了一會兒,拿起暖壺想倒口水喝,暖壺是空的。

    她走進了廚房,看到爐子滅了,煤槽子裡沒有煤,她打開了水缸蓋,發現水缸裡的水也沒有了。

    高秀蘭長長歎息一聲,蹲了下來,從爐膛裡往外掏爐灰,準備生爐子。

     外屋的門響了,高秀蘭探頭往外看,寶玉吊着一隻胳膊從外面進來。

     “寶玉,你哥他們呢?” 寶玉進了廚房,蹲到了母親身旁,說:“他、他們玩去了,不、不帶我。

    ” 寶玉自從挨打以後,開始磕巴,口吃得厲害。

     “别磕巴!天黑了,還上哪玩呀?” “他們說、說有行動,說我胳膊不行,行動不、不方便,就、就就……” “别磕巴!” “就不帶我!” “不想回來吃飯了?” “回、回來了,把中午剩的兩個餅、餅子吃、吃了。

    ” “唉,你們這些孩子呀,吃飽了就不管别人了,爐子也滅了,煤槽子裡沒有煤,水缸裡沒有水……你姐呢?” “不、不知道。

    ” “我涮了一天的瓶子,回到家裡……哪哪都冰涼的,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呀!……我死了得了!”高秀蘭臉上流下眼淚。

     寶玉害怕了:“媽,你别、别别死呀,你你死了我們咋、咋辦呀?” “那我就不管了,你們愛咋辦咋辦。

    ” 寶玉張開嘴哭起來。

     高秀蘭惱怒:“哭、哭!等我死了再哭!” 高秀蘭家裡的哭聲對于鄰居們來說就像是一日三餐,早已習慣了。

    寶玉的哭聲在寂靜的夜晚裡飄散,讓人聽着心裡像深秋一樣荒涼。

     高秀蘭大聲喊着:“你别哭了好不好呀!” 關吉棟心情也很傷感。

    他本來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過日子,可是突然間他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如意的妻子,生活變得令人激動起來,如果沒有那四個搗亂的孩子,可以說他會嘗到從未嘗到過的甜蜜和幸福。

    可是幸福還沒有完全開始的時候,他又重新回到了以前,可這一次單身的日子就不是那麼好過了,就像一個人從寒冷走進溫暖的房子,然後再回到寒冷當中,就無法忍受了。

    那個溫暖的房子把他害了。

    關吉棟以為多喝幾盅酒晚上就能夠睡得踏實,可他還是失眠了,無奈中隻好起來,披上了棉襖,把那張好久沒有動過的大頭琴搬過來,彈了起來。

    這種琴是日本人傳到中國的,如今已經不見了。

    原名叫大正琴,三根弦,左手位置上是一排音符的按鈕,右手彈撥,用一個竹制的撥子,這邊彈撥,那邊按鈕,音樂就出來了,很簡單。

    雖說關吉棟的手指粗壯僵硬,可彈奏起這種琴來,卻靈活得很,兩隻手配合得也很協調。

    許多年過去了,他隻會彈三首曲子,一首是《解放軍進行曲》,一首是《我的祖國》,再一首就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這天晚上他彈了《我的祖國》。

    本來是一首深情激昂的樂曲,卻讓他彈得有些傷感悲涼,一邊彈,他自己還一邊低聲唱了起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稍公的号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爐火在他的歌聲中,熊熊燃燒着。

     夜裡高秀蘭和三個孩子睡得正熟,突然傳來劇烈的敲門聲,并伴着喊叫聲:“開門!開門!開門!……” 高秀蘭一驚醒了,趕緊拉開了燈,披上衣服穿着襯褲下了地,走到門邊問:“誰呀?誰?” 外面人喊:“開門,我們是專政隊的!” 幾個孩子都吓醒了,翻身看着。

     高秀蘭開門:“啥事呀,半夜三更的!……” 從外面進來了四個男人,其中一個小頭頭模樣的人上前,問高秀蘭:“張寶金和張寶銀是你啥人?” “是我兒子。

    ” “他們犯法了,我們要把他們帶走!起來,起來!”小頭頭指着寶金和寶銀說:“是不是你們倆,快起來穿衣服,不穿我們把你們光着拖出去,凍死你們!快穿!” 寶金、寶銀吓得趕緊穿衣服。

     高秀蘭急切地問:“寶金,寶銀,你們倆犯啥法了,啊,你們犯啥法了?” 小頭頭一掀寶金的枕頭,寶金的那把火藥槍露了出來。

    小頭頭把槍拿在手上說:“兇器在這了,看你還有啥說的!” 高秀蘭說:“那不是玩具槍嗎?” 小頭頭對着高秀蘭嚷道:“能打死人你信不信?不信裝上火藥給你來一槍!快點,把他們帶走!帶走!” 幾個男人把寶金和寶銀拖下地,寶金和寶銀剛把鞋套在腳上,就被幾個男人拽了出去。

    高秀蘭追上去,哭着喊:“别帶走他們,他們犯啥法了呀,你們跟我說,跟我說呀!” “到專政隊去說吧!走!” 專政隊的四個人帶着寶金和寶銀消失在黑夜中。

    高秀蘭慌了,叫起來寶玉,叫寶玉去找娟子,寶玉迅速穿好衣服和母親一起出了門。

    高秀蘭和寶玉去了不同的方向,寶玉去了朱瞎子家,高秀蘭去了鍋爐房。

    當高秀蘭向關吉棟語無倫次地說着剛剛發生的事情時,關吉棟已經穿好了衣服,對她說:“走,快點走!” 關吉棟拉着高秀蘭向縣專政隊跑去。

    他們到了縣專政隊的時候,娟子和寶玉已經到了,寶玉坐在長椅上哭。

    高秀蘭問娟子:“你弟弟他們在哪個屋子?” 娟子指着一個房間:“在那屋子!” 關吉棟上前拉門,拉不開,他敲門:“開門!開門!開門!” 出來一個男人,就是剛才的小頭頭:“你幹啥的?” “我是……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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