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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驚心(上、下) 下部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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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來尋去,卻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心下恐懼急躁,姐姐,你在哪裡?"小姐!"巧慧撲上來,輕抱住我柔聲道:"我們回去。

    "我看了她半天,忽道:"你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姐姐呢?我要去尋她。

    "巧慧道:"主子在屋子裡等你呢!乖乖和我回去,就能見着。

    "說着攙扶着我往回行去。

    我心中大喜,彷似在漆黑深夜中忽然見到了一點燈光。

     我看着前面打燈籠的梅香道:"冬雲呢?怎麼換丫頭了?"巧慧說:"冬雲嫁人了,這是新來的。

    "我剛随巧慧踏進門口,明亮的燭光一照,仿若閃電劃過,心頭忽似明白過來,原來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姐姐,沒有玉檀,沒有孩子,沒有朋友,沒有胤禛,我已一無所有!心頭的那點火刹那熄滅,全身力氣也随之盡去,身子一軟,暈倒在巧慧懷中。

     身子輕若羽毛,在一條黑暗的河流中漂浮,無痛無喜無悲。

    就要随波遠去,可總有個聲音固執地叫我,一遍遍地喊-若曦-,一遍遍地說-我們還是朋友.朦胧中覺得我不能就這樣走,我要确認一下。

     "若曦!"我無力地張了張嘴,卻啞然無聲。

    十三緊握着我手道:"你怎麼這麼傻呢?一朝相知,終身知己!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對你沒有半絲怨怪,若真有恨,也隻恨造化弄人!" 我眼淚順着眼角滑落,十三拿絹子不停地替我擦淚,"答應我,你不會放棄,不會放棄!若曦!我也承受不起太多失去。

    "我嘴唇翕合,一絲聲音未發出,已是一頭冷汗。

    十三忙道:"别急,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你燒了好幾天,嗓子隻怕要緩幾日。

    " 我伸手顫顫巍巍地比劃了兩下,十三忙伸過手掌,輕扶着我的手,我食指在他掌心寫道:"好開心!"十三點頭道:"我也一直很開心能與相知相交。

    "我扯了扯嘴角,卻實在笑不動,繼續寫道:"十四,願意。

    "幾個字,力氣已用盡。

     十三愣了一下,湊在耳邊低聲問:"轉告十四弟,你願意?"我微點了下頭。

    十三靜靜瞅了我好久,忽然好似下定決心,低聲問:"如果我照辦,你就答應我絕不會放棄自己?"我又點了下頭,手做了個鳥兒飛翔的動作。

     十三眼中含淚點點頭,"我會盡快告訴十四弟的。

    "我用眼表示謝意,他道:"你休息吧!"我眼睛在室内掃了一圈,隻有靜立在簾子旁的巧慧。

    我緩緩閉上眼睛,陷入半睡半醒間。

     暈沉沉不分日夜,有時醒來屋内通亮,有時醒來一片漆黑。

    總是強撐着,努力看清楚身邊的人,有時巧慧、有時梅香、有時菊韻,從無他。

    一瞬間的清明後,又再度睡去,再醒時依舊。

     不知道過了幾多個日日夜夜,終于能說話了,第一句話就是吩咐菊韻打開窗戶,菊韻勸道:"姑姑身子不好,隻怕禁不住風吹。

    "我定定盯着窗戶,巧慧忙去打開,看着窗外一方碧藍天空和悠悠白雲,那才是我的歸處,再無一人的紫禁城不是我的家。

     巧慧、菊韻躬身請安道:"十三爺吉祥!"十三從珠簾外沖進來,邊揮手讓巧慧和菊韻退下,邊急道:"十四弟手中居然有皇阿瑪的聖旨!現在滿朝文武都已經知道皇阿瑪當年已經留旨賜婚十四弟和你。

    隻要十四弟願意,可以随時公布聖旨娶你。

    皇兄隻怕馬上就來,你趕緊想想如何應對。

    " 難怪十四敢說能帶我出宮的話,我呆了一下問:"聖祖皇帝什麼時候給十四爺的旨意?"十三道:"康熙六十年十一月。

    "我猛然想着十四當年在浣衣局所說的話-皇阿瑪說我立下大功,問我要什麼賞賜,我就又向皇阿瑪求婚,求他賜婚就是給我的賞賜,求他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原諒你,即使有錯,這麼多年吃的苦也足夠-,微微笑了下道:"這是聖祖皇帝給十四爺西北戰功的一件賞賜。

    " 十三急道:"你怎麼一點不怕呢?你知道不知道皇兄在朝堂上接到聖旨時,臉色瞬間一絲血色也無,可嘴角還要帶着絲笑聽底下百官評議此事。

    " 他話音未落,我向他指了下外面,十三忙回頭請安。

    珠簾外的胤禛靜立不動,隔着一顆顆翠綠的琉璃珠,他的臉模糊不清,隻有冰冷的視線鎖定着我。

    半晌後他緩緩伸手撥開珠簾,眼中掠過恨,怨,不敢相信,我心中劇痛,不敢再看他,看向窗外,心中一遍遍默念着-相愛容易,相守難,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 隻聽幾聲-喀嚓-聲後,清脆悅耳地珠子砸地聲音,輕重不一,嘈嘈急雨,切切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一粒粒,一串串紛紛而落。

    半晌後方寂靜無聲,隻餘一地翠珠。

     胤禛站在殘破的珠簾旁,手中仍握着幾截珠簾。

    剛才的歡快響聲越發襯得此時死一般的壓抑。

    胤禛把手中的珠簾随手扔到地上,又是幾聲清越的聲音,伴随着滿地溜溜滾着的珠子。

     他忽地大笑起來,扶着門框笑得前仰後合,半晌後方止住,依舊帶着笑問:"你這麼多年究竟做得是什麼功夫?既然要嫁老十四,當年又何必抗旨?既省了我的心,自個也不必遭那麼多罪。

    " 低頭靜立一旁的十三低聲驚呼道:"抗旨?"胤禛笑指着我,對十三道:"我一直未對你說,她被皇阿瑪罰到浣衣局就是因為不肯嫁給老十四。

    "十三凝視着我,眼中敬佩哀憫錯雜重疊。

     我垂目靠在榻上一動不動,胤禛緊走了幾步,坐在我身旁托起我的臉道:"朕既能命老八休了福晉,也就能讓老十四娶不到你。

    "我淡笑了下道:"不遵遺诏的罪名可非同一般,落在他人眼裡立即增了口實,你既能不把這道遺诏放在眼裡,那其它遺诏也可以……"十三阻止道:"若曦!"我在舌尖的話忙吞了下去,可胤禛唇邊的那絲笑已經消失。

     我輕歎口氣道:"自古皇帝最怕自己旨意得不到尊重,如果你如今公然不遵照聖祖皇帝的诏書,那将來子孫就有例可循,置祖宗家法于何地?就是眼前還有滿朝文武悠悠衆口。

    " 胤禛盯着我笑歎道:"你的聰明和辯才都是拿來傷我的嗎?"兩道目光宛若利劍,刺在心上,疼痛難忍,我彎着身子道:"我們如今一直在彼此傷害。

    當年在浣衣局時,雖隔着重重宮牆,我心裡卻滿是對你的戀慕心疼思念,如今雖日日相對,我卻漸漸在怕你,甚至當我想起……想起……我會恨你。

    你如今對我也是恨意重重。

    我不想有一天最後隻餘彼此憎恨厭惡,我不能想象那天來時我該如何面對,所以才想離開。

    胤禛,放我出宮吧!" 胤禛默了半晌道:"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回到以前。

    "我搖頭道:"沒有人能回到以前。

    玉檀死了,孩子沒了,十三爺囚禁十年,你從五十一年後過的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日子,這些都橫在我們之間,我們不可能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而且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對八爺他們不聞不問的,我擱不下!" 胤禛靜坐了會起身向外行去,他身子直挺挺地從殘破的珠簾中穿過,又是一陣-叮咚-之聲,聲未絕,人已消失在簾外。

     十三和我對視半晌,我道:"你去陪陪他吧!"十三輕歎口氣,癱坐在椅上道:"皇兄現在肯定不願意見我。

    這次能替你和十四弟通傳消息的人除了我再無可能有别人。

    皇兄雖未追究,可心裡肯定對我有氣。

    " 我道:"對不起!"十三苦笑了下道:"我若知道十四弟手中是一道賜婚聖旨,隻怕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你的。

    "我道:"我自個也未料到,我以為他有可能有準我出宮的旨意,現在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

    " 十三猛地坐直身子,喜道:"你不願意嫁十四弟?隻要你不願意,此事還有轉圜餘地。

    "我默了一瞬道:"我是不願意嫁他,可如果這樣能讓我出宮,我願意選擇這個法子。

    何況,這隻是個名義上的事情而已。

    "十三歎口氣,跌回椅中,喃喃自語道:"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呀!" ――――――――――――― 幾天後,胤禛仍舊無動靜。

    十三來看我時,我問他:"皇上究竟想怎樣?"十三歎道:"我也不知道。

    畢竟這是讓他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人,皇兄怎麼受得了?"說完複歎着氣離去。

     何太醫每日都會來依例診脈。

    今日他診完後,笑道:"好多了,再服兩貼藥,就可以停藥了。

    "說完就欲起身告退。

    我示意一旁的巧慧出去,對何太醫道:"我如今究竟是什麼狀況?"何太醫道:"就要好了。

    然後就是日常調理保養。

    " 我道:"我不是問這次的病,我是想知道我究竟還有多少時間?"何太醫沉吟未語,我又道:"請告訴我實話!病人有權知道自己的病情,大夫也有責任如實告知病人。

    " 何太醫輕歎口氣道:"這一年多的相處,也知道姑姑不是一般紅塵中人,隻怕生死早已看淡。

    可還記得我第一次診脈時說過的話,若一切遵照囑咐,可保十年無虞。

    "我微一颔首,何太醫接着道:"如今已過去一年多,本應還剩八年多。

    可今日我隻能說如果一切都好的話,也隻能有三四年的了。

    "說完後低垂着頭。

     我笑道:"何太醫不必如此。

    我實在不是個好病人。

    此事皇上可知道?"何太醫道:"皇上未問起過這事,我也……我也沒有敢說。

    " 我笑了下道:"這一年來多謝何太醫細心治療,若非太醫,我隻怕……"何太醫起身行禮道:"為醫者本份,隻恨自己醫術低微,不足以解姑姑之疾。

    "我搖搖頭,何太醫又行了個禮後,轉身退走。

     梅香和菊韻衆人看我的眼光都帶着怪異,巧慧噘嘴嘀咕道:"他們這是做什麼?"我喝盡手中的藥道:"你不問問怎麼回事嗎?"巧慧遞了茶盅給我漱口,"這有什麼好問的?若非小姐,這宮裡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

    小姐和主子一樣愛的都是個自在,自然還是出宮好。

    那天夜裡我尋到小姐時,險些被小姐吓死,臉慘白,雙眼直直,嘴裡不停地叫-姐姐-,走來走去卻隻是在地上繞圈子。

    後來,何太醫來看小姐,隻歎道-病能不能好,在她自個心裡。

    她若不想好,就是華佗遍鵲再生,也無能為力-我當時哭了又哭,小姐卻隻是睡,後來幸虧十三爺來,小姐這才一天天好起來。

    "巧慧說着,聲音已帶了哭腔,她指了指窗戶外的藍天道:"小姐不想再隔着紫禁城的宮牆看這些了。

    " 我摟着巧慧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跟着我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日子。

    從小到大隻怕還沒這麼受罪過。

    "巧慧搖頭道:"小姐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将近二十年,巧慧進來了,才真正明白小姐這些年受的罪。

    隻要小姐覺得好,我怎麼樣都是開心的。

    "我點點頭。

     話音還未落,胤禛從簾外快步而進,巧慧剛要請安,胤禛臉色平靜無波,嘴裡卻喝道:"滾出去!"巧慧大驚,滿臉驚懼地看向我,我向她微一颔首,示意她趕緊出去。

     胤禛凝視着我,太陽穴突突跳動,半晌後一字一頓地道:"朕終于明白你為何如此放不下老八了!明白你為何讓他提防我;明白為何他在太廟前罰跪,你就在佛堂相陪;明白朕一傷他,你就要來傷朕。

    " 我盯着胤禛深黑冰冷的雙眸,終究讓他知道了,"九爺說的嗎?"胤禛道:"朕多麼希望這次是老九做的,可不是!是老八親口告訴朕的。

    他一字字告訴朕的。

    他教你騎馬,他送你茉莉花,你自打進宮時就戴在腕上的镯子也是他送的,你們在草原上牽手一同看過星星,一起賞過月亮,他抱過你,吻過你,你們有過盟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叫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胤禛俯下身子,緊盯着我道:"不要說了?老八給我細細講述這些的時候,我心裡一遍又一遍在怒吼的就是這句話,可我卻隻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聽着,我是什麼感覺?我是什麼感覺?" 他擡起我的頭,"看着我!若曦,你瞞得我好苦!為什麼要讓他對我做這件事情?讓老八一刀刀刺到我心口,而我隻能微笑着靜坐着由他一刀又一刀的捅。

    為什麼你當年非但不告訴我,還故意默認我對你和老十四的誤會?為什麼?原來自始至終都是老八!-定不負相思意-?"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道:"你知道它有多痛嗎?你讓老八如此傷我,你怎麼忍心?" 我淚珠漣漣,心一點點碎裂成粉末,欲要抱他,他推開我,走離幾步道:"不許你碰朕!從今日起,朕永遠不想再見你!他們休想再讓朕難過!"說完,一步一晃地蹒跚而去。

     我跳下榻,赤腳緊跑了幾步,手剛觸及他衣袖,卻又猶疑頓住,他的衣袖從我指間滑過,我扶着門框,目送他一步步遠去,身子如抽去了骨架般,癱軟在地上。

    我既然決定要離開,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從此後他不再惦記,心上再無我,無愛則無痛! 嘴裡不停地喃喃念着:"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着,愛别離為苦。

    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羁縛。

    " 一遍又一遍,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自己追上去,才能讓自己不在這巨大的痛楚下立即灰飛煙滅。

     "是故莫愛着,愛别離為苦。

    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羁縛。

    ……" "小姐,東西都整理好了。

    您還要再查查嗎?"我微微搖了下頭,我真欲帶走的東西都在身旁的小包中,别的不過是身外之物,有或沒有無差别。

    巧慧道:"那我就吩咐太監們把東西都搬上車了。

    "我點點頭。

    兩個太監進來搬東西,發現隻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都是一愣,年長的一個陪笑問:"福晉就這麼些東西要拿走嗎?"巧慧道:"就這些了!"兩人遂搬起東西向外行去,一面對外面候着的太監道:"都散了吧!就這些東西。

    " 承歡指了指周圍的東西道:"這些全都給我了嗎?"我笑說:"你若願意要,就留下。

    若不願意,怎麼方便怎麼處理。

    " 十三進來,默默打量了一圈屋子,眼光又落回我身上。

    我起身道:"可以走了!"十三微一颔首,向外走去。

     周圍太監打着燈籠,我牽着承歡,巧慧抱着包裹,跟在十三身後默默而行。

    行到馬車旁,承歡幾個快步就要跳上馬車,十三攔着她道:"阿瑪和姑姑還有話說,你先和巧慧坐一輛馬車,回頭再讓你過來。

    "承歡扭着身子看了我一眼,估摸我不會幫她,遂一點頭,快步跑向另一輛馬車。

     我回身凝視一圈還在黑夜中的紫禁城,整整十九年,我在古代的生命一直被它占據着。

    本以為離開的那天,我應該是快樂的,可現在才知道,竟然無一絲快樂。

    目光投向養心殿,心緊緊揪着,一波一波的疼痛,猛一扭頭上了馬車。

     十三吩咐道:"走吧!"車輪滾滾,我離他越來越遠了。

    按耐半晌終究沒有忍住,掀起簾子向外望去,内心求道,讓我再見你一面,就一面。

    隻有冰冷的紅宮牆,琉璃瓦,漢白玉欄,還有沉寂的黑夜。

     紫禁城逐漸隐入夜色中,我猶身子探在外面,十三輕拽了一把我道:"外面風大,吹久了不好。

    "我再深深盯了一眼那已看不清楚的紫禁城,緩緩縮回了身子,十三默默瞅了我半晌,歎道:"你忘不了皇兄的!"我回視着他未說話。

     十三出了會子神道:"我以為你們能相守到老。

    而不是如我和綠蕪一樣相忘于江湖。

    "我道:"我們之間也有太多的鮮血人命,如果不離開,也許還會不停地有,我沒有辦法面對。

    " 十三側身取了一壺酒兩個小杯子,向我晃了晃,我問:"怎麼不備多點?不是最不耐煩拿着小杯子唧唧歪歪嗎?"十三笑道:"年紀不饒人!如今還是淺啄慢飲的好。

    你以後喝酒也控制着點,一兩杯活血,多了你身子可受不住。

    " 我點點頭,接過酒杯與十三輕碰一下,一仰脖子,一幹而盡。

    十三笑罵道:"才說完,就又這麼喝!"我把玩着酒盅未語,心中很想大醉一場,卻隻能強忍住。

     十三一點點飲着杯中酒,我道:"你自個留心身子。

    "十三輕-嗯-了一聲。

    從貝勒府中第一次相見到如今分别在即,間中已是悠悠二十年時光,一幕幕迅速從腦中閃過,千言萬語,到嘴邊卻無話可說,最後隻慢慢說了句:"被你強帶出十爺府是我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事。

    "十三溫柔地看着我道:"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事。

    " 馬車忽地停了下來,侍衛叫道:"十三爺!"十三詫異地掀起簾子,探身出去,一面問道:"怎麼……"聲音噎在口中,隻是定定看着外面。

    我納悶地挑起窗簾,霎時呆住。

    一身竹青長袍的八阿哥牽馬立在路側,靜靜看着我。

    晨曦的微光,給飛揚舞動的衣袂渡上了一層淡淡金光。

     直到十三跳下馬車,請安道:"八哥怎麼在這裡?"我方反應過來。

    允禩水波不興地道:"我來給若曦送行。

    "十三淡淡道:"不敢勞八哥大駕!我們還要趕時間,八哥請回吧!" 我跳下車對十三微笑了下,徑直向八阿哥走去。

    背後十三輕歎口氣,吩咐衆人避開。

     兩人默默相視了一會,我向他裣衽一禮道:"多謝!"他一直面無表情的容顔上忽地綻出一絲笑,"我有自個的私心。

    "我道:"若不是為了成全我想離開的心思,你永遠不會這麼做的。

    " 他道:"遵化溫泉極好,對你的腿疾有益,風光也很是秀麗,十四弟肯定會對你至好,隻望你善待自己。

    既然決定離開,就該斬斷一切-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靜默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十四爺嗎?"八阿哥淡淡笑道:"此生已盡,沒什麼好說的。

    "我道:"你照顧好自己。

    "他微眯着眼睛看向太陽升起的地方,"我的心思你大概都已明白,既然明白,就能理解,那也無謂傷感。

    " 他凝視着我,伸手輕拍了下我頭道:"去吧!"我直直盯着他,一動不動,心中明白這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了。

    當年那個身穿月白長袍,面若冠玉的男子從屋外翩翩而進時,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們以後的故事。

    前塵往事在心頭翻滾,強忍着淚向他行了個禮,轉身而去,走了幾步,又猛然回身快跑到他身前,抱住他,眼淚終究滾滾而落。

     他僵了一下,緩緩伸手環着我,默默擁了會我,輕拍着我背道:"把紫禁城忘了,把我們都忘了!"說完推起我,抽下我身上的絹子替我擦眼淚,一面笑說:"做新娘子就要有做新娘子的樣子,怎麼哭哭啼啼的?趕緊過去吧,十三弟快要忍不住了,他如今是隻-笑面虎-,真激怒了他頗為麻煩。

    " 我點點頭,兩人默默凝視着彼此,十三在身後叫道:"若曦!"我向八阿哥一笑,他向我微一颔首,我轉身快跑着而回,匆匆跳上馬車,嚷道:"走吧!" 蜷縮着身子抱頭靜坐了半晌,突然身子一抖驚覺過來,趕忙挑起窗簾,探出身子向後看去,一人一馬立在空茫茫的路旁,身影已經模糊,隻有巨大的悲涼孤寂隔着這麼遠,依舊壓得人心口痛。

     他送走的是我,也送别的是曾經的自己。

    他用淡然疲憊的目光,将曾經因他沸沸揚揚,以後無他依舊沸沸揚揚的塵世關在了門外。

    世人再如何評論,他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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