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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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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當寫字的“書童”,研墨,抻紙,晾字,都懂行。

    到了臘月,更是熱鬧忙碌,求寫年對的一大卷一大卷的接踵而來。

    每日寫的晾滿幾間客屋地上,也容不下。

     那時求字都懂規矩,講禮貌:紙是自己裁好了,背面寫明是何處所貼,各有規制。

    宣紙的,皆于背面紙角上貼一紅簽,上寫“敬求墨寶,賜呼××”。

     父親不是“挂筆單”賣字的,義務勞動,懂禮的到年節時分,送些雅禮——以茶葉為多。

    送墨(汁)、點心等物的也有之。

     在我心目中,父親最擅場的還不是一般人求的條幅(俗稱“挑山”)之類;他有兩大“拿手活”:一是朱柏廬《治家格言》,二是牌匾大字(古之“榜書”)。

     前者是求字的最珍重的“點活”,要由南紙局用玉版宣裁好四扇屏的規格尺寸,用朱絲欄畫好方格——全文字數是一定的,字照規矩是正楷,一筆不能帶行草——率意之處。

    父親是“默誦”書,不看本子,記憶精熟,一氣呵成,神完氣足。

    這是真功夫,一點兒假也羼不得。

    平生隻有一次,到後幅一走神寫漏(脫落)了一個字,就隻好全部作廢。

     牌匾大字古稱“榜書”、“擘窠”字,最小也有五尺見方,用大抓筆(鬥筆,無細長柄),需整瓶墨汁入大墨海(NFDC2)加研。

    父親是瘦人,身材隻中等,平時也不見他“練”大字,但一拿起大抓筆,濡墨蘸飽,如“成竹在胸”,那字出來,結體神态,無一點可挑剔處,晾在平地還不太顯,一經刻木高懸,再一仰觀,這才“見真格的”,無不贊歎。

    城市裡的牌匾,少有能及。

     我當書童是熏陶濡染。

    至于習字,家裡雖有一部《三希堂法帖》石印本,好像是文明書局印的,原裝一個木箱,因當時是珍品,父親不喜我亂翻,我也輕易不去觸動。

    但偶爾偷看看,覺得最奇怪的是書聖右軍的《蘭亭》帖,在全部《三希》出現多次,一次一個樣子——定武本、神龍本、褚臨本、陸繼善鈎摹本……尤其看到元代的陸摹,那等的飛動精奇,而“定武”卻那麼闆滞無神,心裡着實納悶! 到底右軍真面是哪一本最能傳達幾分?這個大問題,是我大半生追尋的理想目标——至老未息。

     詩曰: 藤陰侍硯墨香幽,豔說紅樓拟舊樓。

     永憶慈聲吟杜句,雨席上翠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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