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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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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都死了,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越難到别的地方去!” “她是對的。

    ”大衛說。

     “當然,就算她說月亮是乳酪,你也認為是對的。

    ”厄休拉說。

    她約莫四十歲,身材高挑,面容好看而嚴厲,讓人生畏。

    “你對她言聽計從,可這并不好笑。

    ” 杜德利再次發出驢子般的笑聲,姓萊因哈特的女人抽了抽鼻子。

     “你們讓旅客們心煩意亂,你們兩個。

    ” 說話的是總擺着一副抱歉表情的乘務員拉特納。

    他以前幾乎沒說過什麼話。

    大衛眨眨眼,車站的燈光再次消失,月光重現。

    他看見,拉特納的半個腦袋不見了。

    剩下的半邊臉被燒得焦黑。

     “這個地方會被拆毀,你們将無處可去!”薇拉哭喊道,“無處可去,明白嗎?”她用兩個拳頭抹去了臉上憤怒的淚水,“為什麼不跟着我們進城呢?我們會帶路。

    至少,那裡有人……有燈光……還有音樂。

    ” “媽媽,我想聽音樂。

    ”帕米·安德森說。

     “噓。

    ”她媽媽說。

     “如果我們死了,我們會知道的。

    ”比格斯說。

     “他說得對,孩子,”杜德利朝大衛眨眨眼睛,“我們遇到什麼事了?我們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大衛一邊說一邊看了看薇拉。

    薇拉聳聳肩膀,搖了搖頭。

     “聽我說,”拉特納說,“火車脫了軌。

    這種事情……我很想說,這種事情一直在發生,但這話不是真的,即使在這個鐵道系統需要大量整修的地方。

    可是,的确偶爾會發生這樣的事,某一個連接處——” “我們掉下來了,”帕米·安德森說。

    大衛看向她,真的看,有一刻,他看到了一具屍體,頭發被燒光,身上裹着一塊腐爛的破布,依稀可見原先是條裙子。

    “往下掉啊掉啊掉啊。

    然後——”她的喉嚨裡發出咳咳的吼聲,兩隻髒髒的小手捂在一起,又猛地拉開:所有的孩子都用這個手勢表達爆炸。

     她似乎還要再說些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她的母親就一巴掌抽到她臉上,打得那麼狠,打得她牙齒露了出來,嘴角流出了唾液。

    帕米愣了,不敢相信媽媽竟會打她,回過神之後便開始嚎啕大哭,哭聲比先前跳房子時唱的歌謠還令人頭疼。

     “關于撒謊是怎麼告訴你的,帕米拉?”喬治娅·安德森吼道,同時抓住那孩子的一條胳膊。

    她的手指陷了進去,幾乎看不到。

     “她沒有撒謊!”薇拉說,“我們的車脫軌了,掉到了山谷裡!現在我想起來了。

    你也是!不是嗎?不是嗎?你臉上都寫着呢!你那該死的臉上都寫着呢!” 看都沒往她這邊看一眼,喬治娅·安德森便朝她伸出中指,另一隻手則前後搖晃着帕米。

    大衛從一個角度看見一個晃來晃去的孩子,從另一個角度看見的是一具燒焦的屍體。

    什麼東西着火了呢?現在,他記起來他們是掉下去的了,那麼,是什麼着火了呢?他記不起來了,也可能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記住。

     “關于撒謊是怎麼告訴你的?”喬治娅·安德森吼道。

     “撒謊是不對的,媽媽,”那孩子哭着說。

     母親把孩子拖到黑暗中,孩子仍然扯着喉嚨大聲哭着。

     一時間,人們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默默地聽着帕米被拖走——然後,薇拉扭頭看着大衛,問他:“夠了嗎?” “是的,”他說,“我們走。

    ” “别被門把手打到,上帝都想揍你一拳!”比格斯建議道,他聽上去興奮得像個瘋子,杜德利又笑了起來。

     大衛聽由薇拉帶着他朝推拉門走去,菲爾倚在門裡,仍舊雙臂抱在胸前。

    大衛掙開薇拉的手,走到坐在角落裡前後搖晃的海倫·帕爾默身邊。

    她擡起頭,困惑的黑眼睛看着他。

    “我們晚餐吃魚,”她的聲音輕如耳語。

     “關于晚餐我不清楚,”他說,“但你說得對,這個地方聞上去就像臭餅幹。

    ” 他回過頭,看見所有人都在瞪着他和薇拉,如果真的願意那麼認為,月光也完全可以被當做熒光燈的燈光。

     “我想,一個地方封閉得久了,就會是那種味道,”他說。

     “你們最好走開,”菲爾·帕爾默說,“沒人會聽你們的。

    ” “我難道還不明白嗎?”大衛說着便跟着薇拉走進了月光照耀下的黑夜。

    身後,仿佛風吹來的憂傷的耳語,他聽見海倫·帕爾默說:“倒黴事一件接着一件。

    ” 回到26酒吧的路讓他們今晚行走的距離達到了九英裡,但大衛一點都不累。

    他想,大概幽靈是不會累的,就像他們也不會渴或餓一樣。

    而且,這是另一個夜晚了。

    此刻滿月高高地挂在天上,猶如一枚銀色的硬币,26酒吧前的停車場上空空蕩蕩。

    旁邊的石頭地上,幾輛半挂車靜默地停着,還有一輛閃着行車燈如夢遊般轟隆隆碾壓過地面。

    霓虹燈招牌寫着:本周末夜鷹樂隊到來帶上你的甜心和你的錢袋。

     “真可愛,”薇拉說,“你會帶我去嗎,驅狼者?我是你的甜心嗎?” “你是,我也會帶你去,”大衛說,“問題是我們現在幹什麼?酒吧關了。

    ” “我們當然還是進去,”她說。

     “門肯定關了。

    ” “我們不想讓它關就不會關。

    感知,記得嗎?感知加上期望。

    ” 他記得,于是,當他伸手推門時,門開了。

    酒吧特有的氣味仍然在,隻是混雜了某種好聞的清潔劑的味道,像松葉。

    舞台是空的,長凳倒立着放在吧台上,凳腿朝天,但霓虹燈組成的風河山圖案仍然亮着,要麼是閉門後一向如此,要麼是因為他和薇拉希望它那樣。

    後一種的可能性更大。

    由于無人,舞池看上去十分大,特别是牆上的鏡子又把它放大了一倍。

    光滑的地闆上,投射出倒立的山脈影像。

     薇拉深吸一口氣。

    “我聞到了啤酒和香水,”她說,“老式改裝車的味道。

    很美妙。

    ” “美妙的是你,”他說。

     她扭過頭,說:“那就吻我吧,牛仔。

    ” 站在舞池邊,大衛吻了她,而由他的感覺判斷,做愛并非不可能。

    完全不是。

     她回吻了他的兩個嘴角,然後退後一步。

     “往點唱機裡放個兩角五分硬币好嗎?我想跳舞。

    ” 大衛走到吧台盡頭的點唱機前,扔進去一個硬币,點播了D19——《虛擲的時光》,弗萊迪·梵德的版本。

    外面的停車場上,決定在此休息幾小時再把一車電器運往西雅圖的切斯特·道森擡起頭,迷迷糊糊聽到了音樂,覺得肯定是做夢,便垂下頭又沉人了夢鄉。

     大衛和薇拉在空蕩蕩的舞池裡緩緩移動,牆上的鏡子有時反射出他們的影子,有時沒有。

     “薇拉——” “先别說話,大衛。

    甜心想跳舞——” 大衛不做聲了。

    他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裡,聽憑音樂帶動他的腳步。

    他想,他們可以待在這裡,人們時不時會看到他們。

    26酒吧說不定會傳出鬧鬼的名聲,但也可能不會;喝酒時,除非獨酌,人們通常并不會想到幽靈一類的事情。

    有時,酒吧臨近打烊,侍應生和最後留下的女招待(負責分攤小費的最權威的那個)或許會有被人注視的不安感覺。

    有時,即使音樂已經停止,人們也會聽到樂聲,或是在舞池旁和包廂的鏡子裡看見活動的身影。

    通常,那些影像隻出現在眼角的餘光裡。

    大衛想,他們的歸宿本可以是更好的地方,但總體來說,26酒吧還不錯。

    直到打烊,這裡都有人。

    還有,這裡總是有音樂。

     他确實想知道,不久以後,當落錘粉碎機打破幻象時,其他乘客會怎樣。

    他想到坍塌的瓦礫面前,菲爾·帕爾默試圖保護他驚恐嚎叫的妻子,盡管她不會受傷,因為她,恰如其分地說,并不在那裡。

    他想到帕米·安德森蜷縮在她尖叫的母親的臂彎裡。

    拉特納,柔聲細語的乘務員,會說,請冷靜,乘客們,聲音卻完全被那些巨大的黃色機器的吼叫湮沒。

    他想到圖書推銷員比格斯跛着一隻腳拼命往外逃,最終,在粉碎機和推土機的咆哮中,整個世界坍塌了。

     他甯願他們的火車在那之前到來——衆人的期望彙聚在一起可以使之成真——但他并不真的相信。

    他甚至想,震驚之下,他們會像被強風吹熄的燭火般消失,但他也不真的相信那個結局。

    他的腦海中清楚地看見了他們的身影:推土機、傾卸卡車和裝載車開走了,山間刮來一陣風,拍打着金雀花草叢,繞着平頂山嗚咽,西部天空的億萬顆星下,人們擁在一起,仍然在等他們的火車。

     “冷嗎?”薇拉問。

     “不——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你剛剛發抖了。

    ” “也許是一隻鵝從我的墓地上走過吧,”他說。

    他閉上眼,和薇拉在空蕩蕩的舞池上踏着緩緩的舞步。

    有時,他們出現在鏡子裡;有時,他們會從鏡中消失。

    被霓虹風河山照亮的空房間裡,隻有一曲鄉村音樂在悠悠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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