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責任心。
江長明正是在這點上深深打動了她。
“長明,有句話現在講興許不是時候,不過我還是要說出來。
”肖依雯這一天是鼓足了勇氣,她所以要急着向江長明表白,并不是感情真到了要表白的時候,是另一個人逼她這樣做。
兩個小時前,她收到林靜然的電話,将她毫無理由地斥責了一通,還說她假惺惺關心葉子秋,目的分明是在江長明身上。
肖依雯不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但也絕不是一個忍氣吞聲的女人。
林靜然莫名其妙的指責,某種程度上激怒了她。
接完電話,她就決定請江長明吃飯,而且要當面把事兒講出來。
“你啥也别講,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忙完這陣子,好嗎?”
畢竟兩個人都是經過風雨的人,彼此心裡想什麼,都能猜個八九分,所以也用不着遮掩或是扭捏。
沉默了一陣,肖依雯道:“好吧,我聽你的。
”
專家聯席會開得很糟糕,有關方面出台了一項硬規定,專家隊的工作目标必須跟縣上的目标相吻合,必須跟省上的要求相符合。
與之對應的,還強調了十個不準。
概括到一起,就是隻能貼金,不能抹泥,誰抹泥誰負責。
規定一宣布,會場一片騷亂。
除了财政這一組沒發表不同意見,其他專業隊紛紛提出不同看法。
會議主持者沙縣常務副書記李楊沒想到會場會這樣,當下急出一頭汗,他将目光投向專家隊總帶隊程維序。
程維序也算是專家,不過好久都沒從事專家應該從事的工作了,他現在的身份是省科院副院長,專家委員會副主任,更多的精力用在管理專家上。
程維序清了一下嗓子,道:“大家有意見可以提,充分提,這表示我們的專家還是很重視這次活動的。
不過有一條,大家務必記住,會議結束後,各專家隊必須嚴格按會議的決定執行,在這上面沒有讨價還價的說法。
我們始終要牢記,這次下來的目的就是幫沙縣做好補救工作,一切圍繞國際組織的考核這一中心目标,順利過關是我們唯一的目的。
”
轟,會場裡爆出一片子噓,爾後,徹底沉默了。
這就是一錘定音。
任憑你有多大的不滿,有了這一錘定音,你隻能乖乖兒服從。
會後,程維序單獨找了江長明,婉轉地說:“你最近咋總是心不在焉啊,你們這一組,可是重點,工作千萬不能耽擱。
”江長明本想說:“工作絕不會耽擱,但你們要求的,怕是做不到。
”轉念一想,都到了這個時候,說這些還頂啥用?況且,能順利通過考核,也是他的熱盼。
便道:“我會注意的,請領導放心。
”
程維序又說了些别的事,然後話題一轉:“你老師的事,我很難過。
真是想不到,一個頂尖級的專家,也會毀在錢上。
長明,你年輕,方方面面的條件又都不錯,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啊。
”
江長明直覺得讓人扇了幾個嘴巴,臉上火辣辣的疼。
忍了幾忍,才沒把過激的話說出來。
不過心情一下變得很糟。
從程維序的話裡,他聽出一股不祥。
看來,周曉哲說的話真是有道理,老師在他們眼裡,還真就黑掉了。
怎麼辦?程維序走後很久,江長明還陷在怔思裡。
說什麼也不能讓老師背這口黑鍋,這黑鍋,毀去的不隻是老師一個人的清白啊。
它毀掉的,有可能就是專家兩個字。
不,比這更多……
4
一份病情診斷書靜靜地呈在玉音眼前,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她還是沒感覺。
人來人往,病房裡鬧得跟集市一樣,她仍是沒知覺。
腦子裡反反複複跳着就一句話:姑姑要死了,她活不長了。
天呀,姑姑竟然得了癌,是癌啊!玉音要崩潰了。
同伴喬雪走進來,攬住她脖子,這個時候,也隻有喬雪能多少帶給她一點安慰。
本來,新學期開始了,她們應該回校上課。
導師蘇甯卻通過自己的力量,将兩個人留了下來。
導師蘇甯那次被叫到省城,據說是挨了批,有人還警告他,讓他不要惹事,隻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放屁!”蘇甯有個壞習慣,一激動就愛罵髒話,髒話要說也髒不到哪去,不過這個屁字是必須要帶的。
就是在課堂上,遇到弟子們回答問題太走題,他也會怒不可遏地罵出一句:“簡直是狗屁!”回到沙縣,蘇甯的怪脾氣又上來了,哪個地方不讓他碰,他偏碰。
啥地方需要他遮掩,他偏是不遮掩,弄得沙縣方面很被動。
特别是李楊,一聽蘇甯到處喊着告狀,把他帶人送購物券的事誇大了幾倍,簡直提到了上綱上線的程度,就對這個酸知識分子徹底失去了好感。
眼下蘇甯這一組,陪同的人都沒了,水利局那位叫夢和平的局長倒是偷偷來過幾次,不過不是陪他來的,是讨好他來的。
夢和平也是同情蘇甯,别的專家有吃有喝,除了工作,剩下的空閑時間全由縣上安排了,今兒個觀光,明兒個研讨,晚上不是舞會就是桑拿,大袋小袋的禮品房間裡碼不下。
相比,蘇甯這一組,真是可憐,冷冷清清不說,還要面對來自上上下下的冷嘲熱諷。
所以夢和平想勸說蘇甯,别太固執,基層幹工作跟上面不一樣,跟學術單位更不一樣,要想得到基層同志的擁戴,就得多為基層同志說好話。
基層同志多辛苦呀,又要陪吃陪喝,又要幹好本職工作。
偶爾出點兒小問題,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能彌補彌補一下不就得了。
沒料,夢和平話沒說到一半,就讓蘇甯給轟走了。
幾次都一樣,而且每次轟他的話都是一樣的粗暴難聽,都含着那個屁字。
夢和平徹底失望了,他一失望,全水利局的同志就都失望,尤其負責觀測數據的小李還有周正虹,更是失望得要死。
有傳言說,小李的公公也就是市委秘書長已将蘇甯在下面借專家名義企圖給沙縣攪局的不良動機再次彙報到了省上。
周正虹的父親那名著名企業家也扔出話來,打算不再兌現自己每年給沙漠水庫捐資的諾言。
這些,都不能改變蘇甯的主意,他照樣我行我素,一副天塌下來壓不着我的架勢。
“那些閑屁,聽了沒用。
”他這樣跟自己的弟子說。
喬雪今天來,是蘇甯教授特意安排的。
“你代我去看看牛玉音吧,她姑姑病了,心情應該很難受。
不過她要學會控制自己,不能讓這事把工作給耽擱了。
”
喬雪并不知道玉音的姑姑患了癌,會診結果是昨天下午出來的,眼下知道這一消息的人還不是太多。
不過,等她走進病房,看到玉音前面那張診斷報告時,就什麼也清楚了。
喬雪的淚也忍不住掉下來,很猛,就跟自己的姑姑患了癌一樣。
牛棗花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從前天開始,她就昏迷不醒,醫院想了好多辦法,還是沒能讓她蘇醒過來。
醫生一直認為,她是因營養不良引起的暈眩症,沒想,一會診,竟是肝硬化腹水。
沙縣方面這才真正急了,工會、婦聯、農牧、民政、宣傳等幾個口的領導聚齊了往醫院跑,生怕跑得慢了,就再也見不到這位治沙女英雄。
喬雪陪着玉音落淚的空,縣委副書記李楊正在主持召開緊急會議,不管咋說,牛棗花畢竟是沙縣一面旗幟,一面沙縣人民數十年跟風沙做鬥争的旗幟。
這面旗幟要是倒了,沙縣的損失可謂巨大。
“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位英雄搶救過來。
工會跟衛生局馬上聯系專家,必要時可把病人轉往北京搶救。
宣傳部門要全力做好牛棗花同志典型事迹的挖掘與整理,要在全縣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向治沙英雄牛棗花學習的大運動。
婦聯和民政要盡快落實對牛棗花同志的生活補貼還有欠她的樹苗款,要妥善解決遺留問題,不能留尾巴。
同志們,面對這樣一位英雄,我們應該慚愧,我們為她做得太少了……”
李楊的聲音仍在繼續,外面已有人忙碌起來,就在這時候,牛根實帶着老婆還有兒媳婦來了。
一進醫院,蘇嬌嬌便拉起了哭聲:“我的好妹子呀,你苦哇——”
“達遠三代”的資料整理遇到了麻煩,據方勵志講,牛玉音翻遍了姑姑的屋子,都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倒是後來羊倌六根提醒,老鄭頭活着的時候,跟羊路村一個叫常八官的老支書關系很好,每次進沙漠,他都少不了去看常八官,多的日子,幹脆就住在常八官家,會不會?方勵志不敢耽擱,死拉活扯拽了六根,去找常八官。
“有,有哩。
我就知道,鄭大學問留下的東西,準是寶,一張紙片片都沒敢丢掉。
”常八官雖然七十好幾了,說話走路都還底氣兒很足。
一聽是省上來的專家,當下就吵嚷着讓兒子殺羊。
他兒子是羊路村衛生所的大夫,人很實在,對老子的話更是言聽計從,真就張羅着殺羊去了。
方勵志哪敢吃老人家的羊,連忙攔擋,好說歹說才把父子倆勸住。
氣得一旁的六根直沖他翻白眼,往回走的路上,六根還不止一次提起這事兒,直怨方勵志不會說話,眼看到嘴的羊肉愣是讓他給說沒了。
常八官果然拿出兩個木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着用牛皮紙裝訂好的資料。
但很可惜,一箱是鄭達遠培育“達遠二代”時的實驗資料,另一箱,是他三十年沙漠生活的真實記錄,跟日記差不多,雖然很有價值,但眼下卻管不了用。
資料到底去了哪裡?沙漠所沒有,鄭達遠的家裡也沒,最有希望的棗花這裡,竟連一張紙也沒找到。
江長明一時也困惑了。
按說,如此重要的資料,老師絕不會弄丢,而且也不可能弄丢。
難道,老師還有另外存放資料的地方?
這也說不定,鄭達遠一向就是個性格怪僻的人,很多事,他都不按常人的想象出牌。
他從年輕時候,就被師母罵成是瘋子,瘋了一輩子,性格一點兒也沒變。
資料找不到,文字性的工作就無法開展,也就是說,雖然“達遠三代”很有推廣價值,對沙漠而言,可以說是無價之寶,但因缺了第一手基礎性資料,江長明他們眼下的工作壓根就無從下手。
就在一組人對老師留下的這個謎絞盡腦汁卻又找不到破解的鑰匙時,江長明在美國的朋友一位美籍專家打來越洋電話,說孟小舟最近在美國權威雜志《國家地理·自然》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介紹一種“騰格裡沙王”的新樹種。
該文章反響很好,已被多家研究機構推選為本季度最有影響力的文章。
美國一家研究機構已邀請孟小舟赴美,就騰格裡沙王的推廣及未來前景進行對話。
不知怎麼,一聽說孟小舟介紹樹種,江長明猛就想到了“達遠三代”,他跟那位美籍專家說:“你馬上将文章發到我信箱裡,記住了,我需要樹種的照片。
”
打完電話,江長明帶上助手小常,就往縣城趕。
他要趕快找個網吧,查收信件。
尚立敏見狀,嚷着也要去,江長明這次沒難為尚立敏。
三個人趕到縣城,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一家網吧,一打開信箱,誰都傻眼了。
美籍專家傳來的照片,一看就是“達遠三代”。
“瘋子,他才是瘋子!”尚立敏第一個叫起來,她的嗓門真是大,惹得網吧裡的孩子們全伸直了眼朝她望。
“你小點兒聲,扯這麼大嗓門幹啥?”助手小常扯扯她的衣角,提醒道。
“我小不了,這個卑鄙無恥的東西,我饒不了他!”說着,她已憤然離開網吧,要攔車往省城去。
江長明阻止道:“你去又能頂啥用,這問題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
“他還能複雜到美國去?這個敗類,剽竊了多少次,這次說啥也不能饒過他!”尚立敏的憤怒是真實的,也是不可遏止的。
在沙漠所,孟小舟剽竊别人的成果已不止一次,他拿國家大獎的那項成果到現在還備受争議,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毫無障礙就當了沙漠所所長。
一想這事,尚立敏就要氣得發瘋。
孟小舟上任那天,她像潑婦一樣在所裡撒了一個多小時的野,最後還是兩個年輕的大學生将她連拉帶拽弄回家的。
尚立敏在所裡的人緣不是太好,專業上也很少有長進,到現在還沒一項值得稱道的成果。
但,對學術界的腐敗還有造假,她卻比誰都深惡痛絕。
她曾在會上大放厥詞,說如今的學術就是騙術,甚至是不學無術。
這話一度時間曾讓院裡的領導很惱火,都想給她換單位了,後來還是鄭達遠在會上肯定了她,說她是唯一一個敢講真話的人。
回到賓館,江長明立刻給林靜然打電話,要求跟周曉哲通話。
林靜然說,副省長正在開會,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江長明固執地說:“不行,我現在就要跟他說!”半個小時後,周曉哲的電話接通了,江長明簡單明了,将事情的經過及嚴重性做了彙報。
周曉哲沉思片刻,道:“你馬上回省城,我要當面聽你彙報。
”
如此棘手的問題,周曉哲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是說這問題有多難處理,而是你怎麼處理?單從學術研究的角度,好處理,是誰搞出的成果就是誰的,不管你盜得多巧妙,盜的畢竟就是盜的,蒙不了人。
問題是孟小舟沒盜誰的成果,他隻是在國外的雜志上介紹了一種由中國專家研究出的新樹種,字裡行間,他都沒提這樹種是他研究成功的。
他是站在沙漠所所長的角度,向國際學術界推廣最新科研成果。
你能說他做得不對?顯然不能!但,問題就在他沒提這成果是誰研究出的,這樣,依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還有在美國的特殊關系,很容易就讓人相信,他是這成果的主人。
孟小舟聰明就聰明在這裡,他似乎早就料到江長明一幹人會找他麻煩,所以這一次,他做得十分狡猾,甚至稱得上高智商。
而且,對周曉哲而言,無論誰出了成果,隻要是中國專家的成果,隻要是本省專家的成果,他就應該極力推廣。
如果現在站出來,說這成果是剽竊的,不能往外宣傳,不能參加國際交流,這合适嗎?
況且是在眼下這節骨眼上!
“他搶先一步,弄得我們很被動。
還是那句話,我們必須得先找到證據。
”
“什麼都要找證據,等證據找到了,怕再挽救就來不及了。
”江長明的聲音越發急。
周曉哲可能不清楚,江長明的擔心來自更深處,隐隐地,他感覺孟小舟這步棋含着更深的目的,聯想到美國的一些所聞,他擔心,孟小舟會走一步險棋。
如果真是那樣,後果可就太可怕了。
他沒敢把猜想說給周曉哲,這種話,不到最後時刻,真是不能亂說。
周曉哲告訴江長明,很多謎底可能在沙沙那裡。
“這個沙沙,也是個謎啊。
”周曉哲沉沉地發出一聲歎。
夜幕降臨的時候,江長明和肖依雯相伴走進濱河路的悲情騰格裡,本來肖依雯是約好要跟那位朋友一道來的,臨出門前,女友突然打來電話,說有貴賓相約,實在來不了,真是抱歉。
女友是銀城某銀行要員的千金,是典型的吃父一族,關系多得很,幾乎天天有貴賓相請。
她本人曾在财政部門上班,後來嫌上班太累,不自由,辭了。
眼下也沒啥正經事做,天天蕩在賓館和酒店,周旋在那些需要貸款的男男女女間,倒也活得滋潤。
肖依雯跟她的關系,全是因了她父親住院,肖依雯盡心盡力護理,感動了她。
兩個人由陌生迅速走向密切,如今已成為那種無話不談的密友。
至于怎麼跟沙沙認識,肖依雯沒問,她也沒說。
不過肖依雯能感覺到,她跟沙沙,關系絕對不一般。
隻是可惜,她這次去深圳,沒找到沙沙。
“她在我趕去的前一天,就消失了。
我深圳的朋友說,她被羅斯騙了,羅斯在深圳還有女人,一到深圳,他便沒了影。
可憐的沙沙,真不知她能躲在哪裡?”這是女友的原話,肖依雯聽了,隻覺得有層冰涼漫過心頭。
兩個人剛走進酒吧,駝駝便迎上來:“師母呢,她的情況咋樣?”駝駝的酒吧前些天出了事,有人在裡面打架,差點兒鬧出人命,這段日子他沒到醫院去。
“還是老樣子,情況不大好。
”江長明道。
“你們都來,誰照顧?”自從跟江長明他們認識後,駝駝一直稱葉子秋師母,葉子秋也很喜歡這個來自沙鄉的年輕歌手,老在江長明面前提他呢。
“昨天請了護工,沒事,坐一會兒我就回去。
”江長明說着,帶肖依雯進了包間,就是駝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