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作自留地的那間。
坐定,點了冷飲,江長明示意駝駝,他有事跟肖依雯談。
駝駝知趣地走開了,臨出門前,他警惕地望了肖依雯幾眼,駝駝一直以為江長明在跟沙沙戀愛,在他心裡,他們兩個,那才是一對兒。
現在突然冒出這麼一個美人,沙沙怕是慘了。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替沙沙難過起來。
“找不到她,就沒法解開這謎,死丫頭,真是要急死人!”駝駝一走,江長明就說。
“對不起,我朋友也是盡力了,真的,她在那邊托了好多關系。
”肖依雯顯出幾分不安,好像這事是她沒做好。
“看你,又來了是不?你已經幫我了不少,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咋就又往自個身上攬責任?”江長明說着,替她的冷飲裡加了塊冰,輕輕攪拌着。
“我這不是替你擔心麼,沙沙不回來,師母那邊你還得瞞着,哪天說漏嘴,怕……”
“好了,不談這事。
今天約你來,是想真心謝謝你,讓你也輕松輕松,别整天為了我跟師母,把自己累得跟保姆似的。
”
江長明這句話,立刻讓氣氛輕松許多。
肖依雯心裡,也巴不得江長明能丢下包袱,輕輕松松跟她在一起。
是啊,為這一天,她似乎等了好久。
她擡起眼,略帶嬌羞地看了他一眼,江長明的目光也投向她,他的目光似乎比平時多了點兒什麼,整個人發出一層虛幻的光芒。
肖依雯有種不确定感,心裡一時疑惑,這真的是他嗎,他真的願意跟我在一起?
忍不住地,她的内心就泛起一層細浪,這種陌生的、甜美的東西很快就感染她,令她一時想入非非,由不住地,就想将頭抵在他肩膀上,在他懷裡靠一靠。
但她沒靠,她知道,這還遠不是愛情,愛情來時并不是這樣。
面前這個男人,充其量也隻是對自己有好感,或是被自己某一方面打動。
但,這已足夠,她并不是一個心懷奢望的女人,或者說,她對愛情的那份渴盼還不是太焦急。
隻要能跟他單獨在一起,靜靜享受一段時光,這種美好,就足以溫暖她的心。
況且,她是一個有信心的女人,她并不懼怕他會溜走。
溜不走的,她想。
她笑了一下,很妩媚,遠比她在醫院裡給他的笑生動,也有意味。
她看見了他的笑,那是一個成熟男人的笑,穩重、健康,帶着陽光般的明亮,卻也有一絲暗暗的放不開。
原來他也會矜持啊,她的心再次一動,幸福就漫過了全身。
這時候,她真想唱支歌,或是輕輕拉着他的手,跳一曲慢舞。
她喜歡這個過程,喜歡男人一點一點地愛上她,一點一點地向她釋放愛,也喜歡把自己一點一點地交給男人。
過程其實是最美好的,她相信,他的過程一定不一般,一定值得咀嚼或珍藏。
她閉了一下眼,心裡,已在溫情地呼喚着他了……
江長明真是笨,一旦抛開那個話題,他的口馬上拙起來。
他跟肖依雯的交往,都因師母的病。
每次見面,談的說的,都是這個話題。
現在突然間不談這話題了,他就笨得張不了嘴。
其實,他是有話的,這段日子,他也想過她,在沙漠裡,在賓館裡,甚至在路上,冷不丁地,她就會跳出來,清清楚楚站在他面前,帶着微笑,也帶着一絲兒責怪,似乎在問,你為什麼對我無動于衷?
真的無動于衷嗎?江長明無法回答。
的确,他欣賞她,尊重她,也感激她。
沒有她,師母兩次的病就得不到這麼好的照顧,沒有她,自己這段日子真的會被亂七八糟的事搞得焦頭爛額。
但這隻是一層,另一層呢?白洋走了已經好些年頭了,這些年,自己怎麼走過來的,隻有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想女人,真的不是,也不是刻意要為白洋守什麼,他還不至于教條到那個程度。
但,每次面對愛的到來,他都惶惶的,不敢面對,不敢坦然接受。
這些年,不是沒有機會,林靜然,沙沙,甚至還有别的女人,有意無意間,都在向他流露着什麼,都在向他展開着什麼。
但他堅定地拒絕了。
他的确不是一個随便的男人,更不是一個為了性欲不擇手段的男人。
他知道,愛不是這樣,真的不是。
尤其對一個有過一次經曆的男人,他看重的,是兩個人能否真正攜起手來,用坦誠守護着坦誠,用真心呵護着真心,而且,兩個人要相互堅守共同的生活準則。
正是這點上,他排斥了沙沙,也排斥了林靜然。
那麼,現在他還能再次排斥肖依雯嗎?
5
幾乎同時,龍九苗和孟小舟,卻陷入另一個旋渦。
江長明走後,調查組突然對龍九苗采取了隔離措施,盡管還是不雙規,但已跟雙規差不了多少。
龍九苗那點兒可憐的自由沒有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得在調查人員的監護之下。
龍九苗恨,龍九苗怕。
他恨的是孟小舟,如果不是孟小舟,他龍九苗不會栽這個跟鬥,更不會像犯人一樣過這種度日如年的日子。
仔細想來,龍九苗并沒覺得在什麼地方得罪過孟小舟,就算有,也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工作上一些小摩擦。
在沙漠所,要說他龍九苗跟誰有鬥争,那就是鄭達遠,這個一輩子都壓在他頭上的男人,活着時沒讓他輕松過一天,就是死了,也還實騰騰壓在他頭上!真的,龍九苗做夢都想搬倒這老家夥。
剛想到這兒,龍九苗心裡騰的一聲,立馬兒就将思緒收住了。
天呀,我咋能亂想,咋能把這事兒也想起來!
他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的心響了幾響,那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什麼東西呢?龍九苗想不出,但能感覺出,那東西跟秘密有關,也跟他的政治生命有關,不,豈止是他一個人的政治生命,那張網要是撕破了,漏出來的,絕不僅僅是他龍九苗一個人。
他算什麼,充其量也就是網裡的一個小蝦,大魚大鼈的,多着呢!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四下瞅了瞅。
還好,房間裡就他一人,調查組的成員不在,江長明更不在,這些事兒要是讓江長明知道,還不扒了他的皮?
龍九苗有些惱恨地咳嗽了幾聲,想把自己咳得鎮靜點兒。
咳完,他的思緒複又回到孟小舟身上,該死的孟小舟,為何要對他下此毒手?
是的,毒手。
龍九苗已認定,向上級檢舉和揭發他的,定是孟小舟,将他跟沙縣沙生植物公司合作内幕爆出來的,也是孟小舟。
這個歹毒的小人!龍九苗有些後悔,不,很後悔,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跟馬鳴認識,更不該聽他那些屁話,讓自己往泥潭裡陷。
現在好,他自己身遭不測,官沒了,權沒了,自由也沒了。
馬鳴呢,指不定還睡在哪個女人的溫柔鄉裡,卿卿我我呢。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幫他提攜他的秘書長呢,這陣在哪兒,在哪兒啊!
恨,真恨!
龍九苗決定反擊,孟小舟不讓他好過,他也不讓孟小舟安穩!他挖空心思,開始想孟小舟幹過些什麼,最好也在經濟上找到他的把柄,這樣,他們兩個就又回到同一起跑線上了。
可這太難,龍九苗想了好幾天,愣是想不出孟小舟有什麼事兒,特别是在經濟上,他幹幹淨淨,仿佛早就料到有人要算計他,所以格外小心。
鄭達遠活着的時候,龍九苗在沙漠所分管内務還有外培項目,孟小舟卻一直跟鄭達遠做項目,做課題,跟錢打交道的機會很少。
龍九苗失望了,看來,要想在錢的問題上扳倒孟小舟,真不是太容易。
他換了個方向,開始在别的問題上給孟小舟找把柄。
工夫不負有心人,幾天後龍九苗終于有了收獲,他在國際組織的一個合作項目上查出了蛛絲馬迹,順着這條藤慢慢摸下去,龍九苗發現了一個驚人事實:孟小舟跟那個叫羅斯的外國人有陰謀,他們合起手來在學術上造假,不但欺騙了沙漠所,也欺騙了國際組織。
這個發現一下子令他興奮,盡管學術造假比貪污聽起來要輕一點,但這是沙漠所,專門搞學術的地方,況且,孟小舟頭上,還有國際組織!
就在龍九苗打算寫揭發材料檢舉孟小舟時,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這天調查組再次傳喚他,負責跟他談話的還是以前那兩個人,一個姓胡,一個姓李,都很年輕。
兩個人先是像以前那樣給他講了一堆政策,讓他認清形勢,主動坦白,把自己做下的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的事主動跟組織講出來,争取寬大處理。
姓李的同志見他支支吾吾,又要裝糊塗,提醒道:“龍九苗同志,我們這是給你機會,不要以為你做的事我們不知道,組織是念在你是一個老專家,老黨員的份上,想多給你幾次機會。
”
“知道,知道,組織對我的栽培,我銘記在心。
”
“不要亂打岔子,談正題。
”
“是,我談,我談,我想想,還有什麼沒向組織交代。
”
就在他想的空兒,姓李的同志出去了,屋子裡隻剩下他跟姓胡的同志。
姓胡的同志先是沉悶了一會兒,見他不張口,歎了一聲,道:“老龍啊,你這把年紀了,政治覺悟還這麼低,真是讓我失望。
”說完,拿給他一沓信紙,遞給他一支筆:“這麼着吧,你要是不想說,就寫,把你幹過的,都寫在這上面。
”說完,姓胡的同志也出去了。
龍九苗望着那沓信紙,忽然就老淚縱橫。
半天,他擦掉淚,拿過那沓稿紙,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真的往上面寫實情時,奇迹出現了,那沓紙裡掉出一張字條,二指寬,藏在稿紙裡。
龍九苗猛地一悸,莫非?
他情急地捧起那張紙條,一看,緊着的心嘩地落了下來,一線光明騰地升在他眼前。
紙條上隻有簡簡單單三個字:拖,咬,王。
龍九苗連看幾遍,确信自己沒看花眼時,才學電視劇裡的地下黨員一樣,将那紙條放嘴裡吞了,爾後,他臉上露出一絲笑,一絲很欣慰很自豪的笑。
這三個字,意義不簡單啊——
拖,不是暗示他要穩住,不要發急嗎?自己真是不成熟,差點兒就給……可笑,真是可笑!虧他還在位子上幹了這麼些年,虧他還是吃過官飯的,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如今哪件事,不是拖的,拖才能拖來機會,拖才能把自己從黑暗拖向光明處。
是啊,拖才是硬道理。
咬,不是暗示他可以亂咬人麼,咬得越多越好,咬得越猛事情越有利。
對啊,自己咋就把這點兒給忘了!隻當自己是罪人,隻當自己已經沒救了,隻能老老實實交代。
如今哪個人抓進去,不亂咬人;不亂咬人,你還不被孤立死!咬是一種策略,一種自救的途徑啊,咬也是硬道理!
這王,就更有意思了。
龍九苗眼前,嘩地就閃出秘書長的面孔,剛才自己還在罵他哩,罵他見死不救,罵他口是心非,看來,是自己小人了。
王秘書長并不是不管他,不救他,關鍵時候,不是派人送來了這張救命的字條嗎?
他幾乎要對王秘書長感激涕零了。
此後,龍九苗突然就變了一個人,調查組不問便罷,一問,他嘴裡來啥說啥,想起誰就扯誰。
包括鄭達遠,包括孟小舟,甚至江長明,還有那個老甯,都讓他交代出來了,說大家都有問題,事情是沙漠所集體研究過的,集體分紅,集體承擔責任。
有本事,你把沙漠所所有人都給雙規了。
調查工作有點兒進行不下去了。
孟小舟這邊,情況也是一團糟。
孟小舟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以為隻要當了所長,萬事就可大吉,就可按他的計劃,一步步往目标處走,哪知,他屁股還沒坐穩,一樁樁事便接踵而來。
先是沙縣白縣長找到他,婉轉地提出,要把以前的賬對一下,最好能采取些補救措施,将幾筆資金在賬上弄實在。
孟小舟一聽,心裡就犯了怵。
白縣長這個人他了解,過去也打過交道,知道他是一個魄力遠遠大于能力的人,啥事都敢做,啥險也敢冒。
他說的那些賬,孟小舟更是清楚,以前在鄭達遠手下幹,耳聞目睹的,知道了不少事。
馬鳴跟那個沙生植物公司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更是清楚,但他一直裝糊塗。
孟小舟的原則是,不該自己染指的事,絕不染指,不該自己承擔的風險,絕不承擔。
白縣長第一次跟他提起,他說考慮考慮,過了沒幾天,白縣長又找到,問他考慮得咋樣?他推托道,眼下沙漠所一個爛攤子,老鄭剛死,龍九苗又對他虎視眈眈,還是過段時間再說吧。
白縣長聽完,就不高興了,臉上一掃往日的熱情,換成一種令孟小舟吃驚的臉色,道:“孟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找你談這些事,也不是我的意思,我白某人也沒這個能耐敢讓你孟所長替我平賬。
是上面的意思,至于是誰,我就不明說了,想必孟所長也是聰明人,不會猜不到。
事情我已跟你說了,這種話,可不是亂跟别人說的,既然說了,我就得把事情做幹淨,要不然,我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你如果有難處,可以跟我提,但事情,得做,而且得快。
”說着,白縣長拿出一沓錢,推到了他面前。
“要是嫌少,可以跟我講,錢的事向來不是問題。
”
“不,不,不,白縣長,千萬别這樣,我不是這意思。
”孟小舟一陣驚慌,這沓錢真是把他給吓着了。
“那你是啥意思?”白縣長忽然盯住他,出其不意地露出一臉兇相。
那沓錢他最終收了,不收沒辦法,這是規矩,按白縣長的話講,拿出來的錢,不會再拿回去,你收不收,都等于是收了。
收了錢的孟小舟并沒急着按白縣長的意思做賬,他還抱着僥幸,想跟白縣長來點兒迂回戰術。
就在他跟白縣長再次坐一起商量事兒時,白縣長突然被雙規。
就在同一時刻,他聽到一個更為可怕的消息,姓王的秘書長對他極為不滿,正在暗中派人調查他呢。
那沓錢讓他終日惶惶不安,王秘書長更像個幽靈,不時跳出來,驚他一驚。
就在這時候,他暗暗期待着的事兒發生了,龍九苗出事了。
這本來是個利好消息,值得他孟小舟慶幸,誰知他還沒興奮上兩天,問題就來了。
有人向他透露消息,說上面審查龍九苗是個幌子,是在遮人耳目,目的,是要保住龍九苗後面的人。
這話立刻讓他想到王秘書長,孟小舟别的事兒不知道,龍九苗跟王秘書長的事,卻一清二楚。
當初他還猶豫,舉報龍九苗,會不會殃及到王秘書長,如果殃及到,就有可能引火燒身。
後來一想,王秘書長是何人,會讓一個龍九苗牽住?于是便大着膽子,将舉報信投了出去。
沒想,火真的讓他引上了身。
孟小舟坐卧不甯,表面看,他風光得意,一副春風相,實則,他比誰都急。
他有多大背景,他自己最清楚,在官場這個舞台上,說穿了他還是一棵沒有依靠的小樹,随時都會讓操刀手砍伐掉。
這麼想着,他又恨起了父親,恨他沒在在位時,給自己打好鋪墊,弄得他如今這麼艱難。
他對父親的态度越來越粗橫,粗橫得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變态,但他控制不住,不但控制不了,一聽母親唠叨,又把心中的憤懑發洩到母親身上。
後來他索性連腳都不往父母那兒送了,免得一看見他們,就條件反射似的來氣。
這都是小事,孟小舟擔心的,還是姓王的。
如果真要像外界傳言的那樣,姓王的能躲過此劫,那他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所以他孤注一擲,開始重新追求林靜然,隻有抓住林靜然,才能依靠周曉哲,這樣,風暴來臨時,他才有可能找到一棵可供依賴的樹。
可惜林靜然不吃他這套,孟小舟簡直氣得要吐血。
三天前,孟小舟再次聽到消息,說有人跟調查組打招呼,暗示将龍九苗一案往别的方向引。
别的方向?當時孟小舟不明白,也不太懂這話的含義,等聽到龍九苗在瘋狂咬他時,他猛然驚醒,所謂别的方向,就是有人要借龍九苗這把火,燒死他。
孟小舟慌了,這一次是徹底的慌。
怪不得調查組遲遲不對龍九苗采取雙規措施,怪不得龍九苗的案子越審查越聽不到希望。
他本能地就想,自己在美國幹下的那些事兒,會不會真的被翻騰出來?聯想到那天江長明說過的那句話,他的心一下就黑暗得沒邊了。
不行,我不能這麼坐以待斃,不能這麼束手就擒,我要搏,我一定要體體面面去美國,在那兒重新撈回自己的夢!
就算是毀滅,我也要先讓他們毀滅,包括那個姓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