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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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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這麼大的舵,真是不敢掌。

    ”江長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曾所長告訴江長明,龍九苗的判決下來了,三年,兩天前他去看了他,精神很差,像是一下老了許多。

     江長明無言。

     曾所長又說:“孟小舟那邊的情況也清楚了,估計判得會重,畢竟性質不一樣。

    ”說完,很沉地歎了口氣,“長明啊,你說人這一生,到底該怎麼把握?這次重回沙漠所,我突然感覺到,時光這東西,真能改變掉太多東西。

    ”曾所長說的是實話,他離開沙漠所時,剛剛三十歲,如今已年過半百了。

    二十年,這世界發生了多大變化?曾所長說,國際林業組織早就對羅斯産生懷疑,孟小舟走到這一步,跟羅斯有很大關系,不過羅斯跑了,他壓根兒就沒敢回美國,他把姓董的女人又給騙了一把,到目前為止,國際方面還沒查到羅斯的下落。

    姓董的女人在國外待不下去,乖乖又回來了,目前已投案自首。

     “你說,他哪來那麼大唪事,騙誰誰上當,不就頭上有頂美國帽子嗎?”曾所長似乎是自言自語。

     從所裡出來,江長明本想去看看龍九苗,曾所長也告訴了他龍九苗服刑的地址。

    坐到車上他又想,見了面,咋說?再者,就算自己是誠心的,龍九苗會怎麼想? 算了,猶豫來猶豫去,他還是跳下車。

     這個空氣裡飄着淡淡花香的春末的下午,江長明的心情有些暗淡,不知是曾所長告訴他的那些事感染了他,還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壓抑了他,總之,很不好受。

    他拖着有點兒疲憊的心往濱河路那邊走,想去駝駝的悲情騰格裡坐坐。

    好長日子,他都沒見到駝駝了,也不知他過得咋樣。

    快到黃河鐵橋時,江長明拐上了林蔭小道,撲鼻的花香湧來,熏染着他的心,他感覺困倦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在黃河母親雕塑前默站了一會兒。

    還沖兩個玩耍的孩子扮了個鬼臉。

    那個鬼臉扮得真是難看,跟真鬼沒啥兩樣,一定是龇牙咧嘴,吓跑了兩個孩子。

     再往前走,他的心情便又回到先前的狀态,這種心情困擾他已是很久,他想調整,卻總也調整不過來。

    相反,生活中不斷發生的變故。

    總在影響着他,讓他本來就不快樂的心情越發不快樂。

    這個下午他再次想到了白洋,想到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那才是充滿快樂的日子。

    江長明停下腳,閉上眼,使鋤兒想了一會兒,忽然就有一種叫做淚的東西濕了雙眼。

    人真是一種怪動物啊,這麼長時間,居然忘不掉一段日子! 刻骨銘心的日子! 再往前走,行人多起來,一到春天,濱河路便又繁忙起來,仿佛情人們總在迫不及待等着春天。

    可自己的春天在哪兒?這麼想着。

    腦子裡閃出一些面孔,很模糊,卻又帶幾分清晰。

    江長明搖搖頭,将她們一個個驅趕走了。

    後來,他的眼前就閃出一個極為清晰的影子,思維也随之定格在肖依雯身上。

    他想了良久,終還是沒有勇氣拿出電話,打給她。

     他更為沮喪地往前走,快走過兒童公園的時候,江長明猛地看見林靜然。

    是林靜然,披着一頭長發,坐在柳樹下那張長椅上,身邊是位年輕英俊的男土。

    從兩個人談話的動作看,像是在戀愛。

     江長明的步子僵住了,不知是該走過去,還是該悄無聲息地繞開? 從那座樓走出來後,林靜然主動提出離開省政府,周曉哲讓她選單位,回沙漠所也行,去更好一些的單位也行。

    林靜然既沒選擇回沙漠所,也沒挑所謂的好單位,她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孤兒院。

     聽到這個消息,江長明的心猛地一疼。

    這世上,怕是隻有他能理解,林靜然為什麼要去孤兒院。

     林靜然是位孤兒。

    很小的時候,一場車禍奪去了她父母的生命,她先是被寄養在叔叔家,後來跟嬸嬸有了矛盾,沒法在叔叔家生活下去,便去了孤兒院。

    上完小學,該上中學了,她在鄉下的姥姥找到她,将她帶到了鄉下。

    那是一位慈祥的老人。

    江長明見過她,是白洋帶他去的。

    姥姥靠着養豬還有到城裡撿垃圾,供她念完了高中。

    然後就一蹬腿走了。

    林靜然的大學念得很苦,一半靠自己打工,一半靠親朋接濟。

    有段時間,她是在白洋家度過的,這也是她為什麼能那麼早認識江長明的原因。

    可惜,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

    江長明指的是感情,可感情這東西,實在由不得人,江長明還是能理解林靜然,并不覺得她道德有什麼問題。

    不能原諒的,恰恰是他自己。

    現在他終于承認。

    當初急着給林靜然和孟小舟做媒,真是有種掩人耳目或找退水溝的心理,很卑鄙。

    林靜然跟孟小舟戀愛,更是不能排除有報複心理在作怪。

    想想,他還是原罪的制造者,或叫禍根。

     一股苦味泛上他的心頭,江長明咽了一口唾沫,悄然走開了。

     這個下午他是在悲情騰格裡孤獨地度過的,駝駝不在,又去演出了。

    眼下駝駝的名氣已有點兒叫響,不少演出單位找他,聽說他都有了經紀人。

    那個露胳膊露腿的女歌手倒是想陪他坐會,被他拒開了,他抱着一杯咖啡,一直喝得太陽落下去。

     街上吃過飯,他來到師母家。

    葉子秋一看見他,立刻兩眼放光,不過說出的話卻令他掃興:“你還跑來做什麼,你不是早已把我忘了嗎?” 江長明沒敢回話,這時回過去,免不了還要挨數落,畢竟,這段日子他看師母的次數少多了。

     葉子秋問他吃了沒,江長明點頭,葉子秋越發生氣:“好啊,現在連飯都不在這兒吃了,怕我下毒是不?”師母的尖刻興許是與生俱來的,隻不過在目前這種處境下表現得更為強烈。

    江長明耐心地笑了笑,勸師母坐下,說給她敲敲背。

     敲到中間,葉子秋突然問:“你跟沙沙,打算啥時辦?” “辦?”江長明的手停下來,茫然地僵在空中。

     “我說你們咋回事呀,要說不談吧,兩個人又分不開,要說談吧,總也沒個結果。

    我可告訴你,這一次,你休想玩花招,你要是不娶沙沙,我饒不了你!” 江長明的手更僵了,身子也僵了。

    他像是一條魚,被人牢牢地網住了,動彈不得。

    半天,葉子秋扭過頭,像是很傷心地說:“長明,甭怪師母,師母老了,這輩子,沒啥寄托,師母就一個女兒,情況你可能也知道。

    你說,她老這麼下去,我這心裡,咋放得下?” 江長明不知說啥,呆呆的,站在葉子秋面前。

    “你倒是說句話呀,沙沙哪點兒配不上你?!” “沒,我沒說配不上。

    ”江長明趕忙答。

     “配上就好,算你還有點兒自知之明。

    那就聽我的,趕在我活着前,把事兒辦了,聽話,啊,長明?” 江長明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他的心,似乎又跑到别處去了。

    這晚,江長明沒離開,葉子秋不讓他離開,非要他住在這。

    “這有啥不方便的,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啥時想來,就來,想住,盡管住。

    ”葉子秋說了好多話,後來競精神煥發地拿出沙沙小時候的照片,非要江長明認真看。

    江長明看到中間,忽然發現葉子秋淚流滿面。

     “長明,我苦哇——” 現場會如期召開,之前發生了段小插曲,差點兒讓現場會推遲。

     會議想請牛棗花發言,這是經過反複研究了的。

    周曉哲提出這個意見。

    有兩層考慮。

    一是眼下沙鄉群衆人心不穩,缺少戰勝旱魔的信心,讓牛棗花做現場發言,就是想鼓舞士氣,增強鬥志。

    另則,對牛棗花,周曉哲是打内心深處敬佩,一個女人,一輩子守在沙漠,一生隻為樹活着,這樣的事,在今天聽起來像神話,但它确确實實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

    周曉哲曾幾度想向省委建言,應該将牛棗花樹為典型,新時期農民的典型,治沙種樹保衛家園的典型,可又覺得這樣做,會不會曲解了牛棗花?畢竟,他對牛棗花本人缺乏了解。

    牛棗花絕不是為了這點兒虛名而種樹的,也絕不會為了一個典型把自己囚禁在沙窩鋪。

    這件事必須慎重。

    後來他跟江長明探讨過,江長明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打擾她。

    江長明還說,在她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時候,我們沒能伸出手,政府沒能把關懷送到位,現在給她榮譽,是不是有點兒太虛僞?周曉哲很難受,他知道江長明指什麼,但那個時候他的确沒想到這一層,他也是在确定要開現場會後,才猛然想起沙窩鋪還有個牛棗花的。

    啥叫官僚,興許這就是最大的官僚。

     之所以最後把這項建議提出來,是吳海韻鼓動了他。

    周曉哲是在不久前因一項公益性投資跟吳海韻見面的,五佛跟蒼浪要搞大地母親水窖工程,就是義務幫農民建水窖,改善農民用水質量。

    緩解農民用水危機。

    這項目計劃很久了,但資金一直不能落實到位。

    項目最初是由香港一位慈善家提出的,正要實施時這位慈善家不幸病故,中途擱淺了下來。

    不久前吳海韻提出,這項目由她來落實,縣上省上都很高興,經過一番磋商。

    項目終于啟動。

    剪彩那天,周曉哲跟吳海韻得以認識,并交談了很多。

    吳海韻的真誠打動了周曉哲,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情還有遠大抱負也感染了他,周曉哲終于相信,吳海韻是位有良知的企業家,她跟那位姓董的女人有本質的區别。

    談到中間,吳海韻很直率地說:“政府每年評那麼多先進,樹那麼多勞模。

    為什麼就對牛棗花視而不見呢,難道她做得還不夠多?”這話終于讓周曉哲下定決心,對牛棗花,該是政府對她施以關懷的時候了。

     沒想,牛棗花堅決不同意在會上發言,而且也拒不接受政府提出的幾項幫助。

    牛玉音更是如此,甚至罵着不讓縣上的幹部進紅木小院。

    周曉哲親自到沙窩鋪,門算是進去了,但,發言的事還是被拒絕了。

     牛棗花不發言,現場會就會失掉很多魅力。

    将會址定在沙窩鋪。

    說穿了就是奔那片林子去的,主人不露面,會議造的聲勢再大,又有何說服力?情急之下,周曉哲将此項工作安排給江長明,讓他無論如何說服牛棗花跟玉音,要她們從大局出發,從沙鄉的未來出發,站出來為會議呐喊幾聲。

     江長明算是沒負厚望,在他細緻耐心的工作下,棗花終于點了頭。

     沙窩鋪沉浸在一派喜慶中,幾天前趕來的工作人員不分晝夜,早已搭起了會場,巨大的氣球懸浮在空中,各色條幅迎風招展,将沙窩鋪的天空染得五顔六色。

    九道拱門象征着九道沙梁子,将這片荒蕪的土地渲染得更加奪目。

    天剛麻麻亮,睡不着覺的沙鄉人便從四面八方趕來,有步行的,有騎着駱駝的,還有坐毛驢車和三碼子來的,來了就都聚在五道梁子外,那兒有道紅線,擋住了他們往裡進的路。

    沙鄉人也不生氣,知道這是大事,不敢胡來,今兒個胡來是要吃虧的。

    反正外面照樣有熱鬧,雖是在一個沙窩窩裡住着,平日多是不照面的,為日子奔波哩。

    不如趁這機會,找熟人拉拉家常。

    就有老者想起若幹年前,這兒也是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陣勢得很。

    一提那場子運動,老者們便都欷欺不已,直歎沒屁眼的事是不能做的,做下了,你就得心甘情願受罰。

     這罰,當然是老天爺的罰,誰讓當年他們沒明沒黑地毀樹哩。

     常八官這一天格外的牛勢,他被委了官,負責外圍的安全。

    安全兩個字讓人别扭,其實就是先把老鄉們勸在紅線外,等領導們進了場後,再讓他們有秩序地往裡走。

    常八官說,我就當個跑腿的,腿跑好就行。

    羊倌六根這一天也抖了起來,會務組安排他一項好差事,站在五道梁子上吼王哥放羊。

    從八點吼到八點半,領導們進了場,就不用吼了。

    這主意不知啥人出的,要說出得好吧,讓人覺得别扭。

    要說不好吧,你還指不出哪兒不好。

    不過六根這天是耍了人,他穿着放羊的衣裳,腰裡紮根芨芨繩,頭上箍條白毛巾,放野了嗓子吼。

    那味兒,還真把人震住了。

    事後都說,羊倌六根是歌星哩,這天最有味的,還是他的王哥放羊。

     事情出在九點,之前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麼一幕,等發生時,就都傻眼了。

     4 牛根實就等着這一天。

     媽媽日,三十年等個潤臘月,總讓我等着哩。

     牛根實出來有二十多天了,他被罰了幾千塊,又被關了三個月。

    哥哥,三個月,眼看就要死在裡面了。

     牛根實沒死在裡面,他的心死在了裡面。

    那地方,真不是人蹲的,蹲了你就知道,人這一輩子,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

    蹲了你就更知道,人這一輩子,心不能軟,軟了,吃虧的最終是你自己! 出來後,牛根實就沒再出過門,整天睡在家裡。

    不是嫌丢人,活到這份上,丢人不丢人,已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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