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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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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反正丢到底了,再丢,還能把底丢穿?也不是怕,怕個腳後跟,班房子都蹲了,這世上,還有啥怕的?是堵,是氣,是想不通! 咋個能想通?清清白白活了一輩子,還當過支書,還人五人六地在台面上走過,老了,竟落這麼個下場!媽媽日,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牛根實氣,先是氣那個喪門星,就是玉虎的媳婦,沒那個喪門星,家道能落到這地步?當初他就看不順跟,是玉虎這狼吃的,硬要娶,還說喪門星長得好,鎮子上公認的美人哩。

    美她爹個腳後跟,把一個家活活給美散了,美得窟窿天窗提不起來了。

    後來又氣棗花,沒良心呀,她要是有個良心,家道能到這份上? 一提良心,牛根實的心就翻過了,往事一幕幕的,湧上來,把整個屋子都給淹沒了,淹得牛根實喘不過氣了…… 這一輩子,牛根實最能對住的,就是這個妹妹。

    對爹娘,他都沒付出那麼多。

    想想,當初她跟姓鄭的弄出那醜事,眼看就揚名八擺了,沒他,能滅掉那火,能捂住那檔子醜?那時節可不像現在,一個丫頭,大了肚子,還是跟右派,還是跟有老婆的右派,名譽掃地是個啥,弄不好,你得挺個大肚子,挂雙破鞋,挨村挨戶地遊鬥去。

    這倒也罷了,畢竟,是常八官他們想出的主意,就算他拉娃,也是應該,一個娘肚子裡生下的,不幫她,幫誰? 那麼後來呢?後來他完全可以不幫,完全可以讓她回村來,嫁人,生娃,學正經人一樣過日子。

    可他還是幫了,她說留在沙窩鋪,就讓她留在沙窩鋪。

    她說種樹,就讓她種樹。

    你當沙窩鋪是好留的?那得頂着風險啊,弄不好,再給你扣頂帽子,就算不扣帽子,吃哩,喝哩,燒火哩,做飯哩,你當容易?沒他這個支書,她能行?喲嘿嘿,羞死她去吧。

    要不是他在後面撐着,誰給她送糧食,誰給她送煤,誰能把隊上的牲口還有車輛派去,幫她整地?還有最初的樹苗,哪來的,還不是隊上出的。

    這些,她都忘了,忘得一千二淨。

    再後來。

    包産到戶了,有人提出收回那片林子,要分給大夥。

    又是誰拍着桌子,把說話的人給罵了回去?又是誰在會上橫着鼻子冷着臉,大罵村人沒良心,放不過一個瘋婆子,不就一些枝枝條條麼,砍了當柴燒怕都沒人要,給她不就行了?憑着當支書那點兒威,硬是将九步沙那麼大一塊地,劃給了她,當成了她的承包田。

    這事,她咋不記得? 喲嘿嘿,想不成,越想越氣,越想越覺這世道黑,親親的兄妹,到了他讓人幫的時候,她竟…… 牛根實本打算找個日子,跑到沙窩鋪,好好跟她理論理論。

    他甚至想好了,五道梁子往裡,是她的,愛咋咋,他不搭手。

    五道梁子以外,得給他讓出來,不能讓她一個人全霸了。

    兒子抓了,媳婦子跑了,他老兩口,還得活人過El子,不能眼睜睜瞅着讓餓死。

    他已打聽清,公家正想着把九道梁子全買回去哩,就算不買回去,也要投大把的錢,開發哩。

    這可是個機會,說啥也得抓住。

     老婆蘇嬌嬌也是這想法,蘇嬌嬌心裡,打的算盤比他還精。

     正要動身時,猛聽見要開現場會,跨出院門的腳步騰就給收住了。

    嘿嘿,嘿嘿嘿,我還當沒人管了,我還當沙窩鋪永遠就是沙窩鋪了,總算還有人看得見啊。

    好,看見好,看見就證明,那地兒值錢,值大錢!牛根實這麼想着,很痛快地就放棄了殺向沙窩鋪的計劃,弄得蘇嬌嬌屁也摸不着一個,扯上破鑼嗓子吼:“又狠不下心了呀。

    你個一輩子硬不起來一回的,你不去,我去!” “你給老子回來!”牛根實喝了一聲,就又回屋睡覺去了。

    他等。

     他就等現場會這一天。

     按說,牛根實應該請到主席台上坐,事先也有人提過這建議。

    畢竟他是沙灣村一個人物,畢竟,他曾帶着全村人,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毀過林、砍過樹。

    江長明考慮他剛從那種地方接受完治安處罰,心情一定不太好受,再加上跟棗花有别扭。

    來了不要再生是非。

    玉音也是這個意思:“算了,最好不要讓他來。

    來了,還不知鬧出啥事兒哩。

    ”因此就把這建議取消了。

    誰知…… 牛根實來時,主席台上已坐滿了人,台下也是黑壓壓的,紅線一撤,沙鄉人就往裡擠。

    就跟搶東西似的,怕擠晚了搶不到,其實台下是沒東西的,就有喇叭裡響出的聲音。

    震得人耳膜疼。

    年老者就又記起了若幹年前,好像也是這樣的場景,也有主席台,台上也坐滿領導。

    台下人比這多,周遭四個公社二十多個大隊的人全來了。

    擠得沙窩子裡腳都放不下。

    不過那時候人膽小,喇叭裡喊啥就聽啥,不像現在,喇叭裡喊着不要高聲說話,偏說,聲音扯得一個比一個高,生怕扯小了耳邊的人聽不到。

    喊着兩邊的人小心腳下,不要踩着樹苗了,偏就聽不着,硬往樹林子裡擠。

    擠得六根都要罵娘了。

    六根按規定唱完了半小時,耍完了人,就把頭上的白毛巾取掉,拿根長長的樹枝,喝歎起往樹林裡亂擠的人。

    人們像是故意逗六根,六根不讓進的地兒,偏進,腳踩進去還不算,還要把話扔出來:“羊倌,你的相好的哩,咋還不出來?”“羊倌,今兒個是不是要給你們成親啊,瞅這熱鬧,快去,把新娘子抱出來。

    ” “抱你媽個腳後跟,叫你爹抱去!”六根罵着,照準那幾個不要臉的就是幾枝條,沙窩裡立刻爆出一片子哄笑,興奮的人們全然忘了腳下是正在生長的小苗,就聽得噼噼啪啪一陣,不少樹苗踩折了。

     “我日他媽媽,我的樹苗!” 喇叭裡喊大會開始了,工作人員各就各位。

     就在這時,牛根實氣勢洶洶地翻過了三道梁子,為了不引起别人警覺,他跟老婆蘇嬌嬌分兩個方向,朝紅木房子逼近。

    沒有人注意到這情況。

     大家都被熱鬧吸住了。

     等發現時,牛根實兩口子已把棗花堵在紅木院門前。

    “你先不要走,我有話哩。

    ”牛根實說。

     “就是,有話哩。

    ”蘇嬌嬌附和。

     按計劃,牛棗花進會場要晚一點,大會第五項才是請她做事迹報告,也就是發發言。

    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沒安排她在主席台就座,讓她在第三項開始時往外走,然後在會場外稍等一下,就輪到主持人請她了。

    可這天的牛棗花像是等不住,會議剛一開幕,她就催玉音:“該走了吧?”氣得玉音搶白道:“你看你,一陣子蹬住腿不去,一陣子,又恨不得第一個去,早着哩!”棗花讪讪地笑笑,她啥都準備好了,穿戴一新,頭上還特意圍了條新頭巾。

    玉音嫌難看,不讓她圍,她說你懂個啥,這是鄉裡,不是你們城裡。

    講啥她也想好了,她打算豁出去,不講自個兒,就講那個人,講他這輩子,為沙鄉,為騰格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果真要頒獎狀,就該頒給他!她還想講,這樹,一半是她種的,一半,是那個人種的,錢也是他出韻。

    他的确占了公家的錢,但他沒花在自個兒身上,全花在了這樹上,花在了這沙窩窩裡。

    她甚至還想,把那個人留給她的錢,還有寫給她的合同,都拿在會上,讓公家看,讓大夥評。

    如果該她得,就得,得了還得花在這沙窩窩裡。

    如果不該得,誰想拿。

    拿去。

    就是不要再說他一句壞話! 壞話傷人心哩,活人的心傷,死人的心,更傷。

    傷不得呀! 拾草幾個看她魂不守舍的,就笑:“棗花姑,你今兒個,像個明星,等會到了台上,一定得講好呀,讓那些大領導看看,咱棗花姑,當年可是數一數二的鐵姑娘哩。

    ” 一聽鐵姑娘,她就更耐不住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回到了大會戰中,條件反射似的,就往外走。

    等拾草她們攆出來時,牛根實跟蘇嬌嬌,已惡煞般堵在了面前。

     “聽見沒有。

    我有話哩。

    ”牛根實又說了一句。

     “今兒個你甭裝聾子,也甭裝啞子,得把話說清楚。

    ”蘇嬌嬌的聲音比牛根實還高。

     棗花怔住了,怔得不是個一般,她決然沒想到,哥哥和嫂嫂,會在這時候到沙窩鋪來。

     “你們……”她的嘴唇動着,臉色刷地疹白。

     “啥你們我們的,進屋去,有話說哩。

    ”蘇嬌嬌說着,就要上來拽她。

    牛根實恨了女人一眼,道:“就在外頭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啥見不得人的。

    ” “哥……” “你還知道我是哥哩,喲嘿嘿,虧你還認得我這個哥哩。

    我問你,你上哪去,他們給了你啥好處?” “哥……” “我問你,姓鄭的是不是跟你簽了合同,要把三代賣的錢分你一半?” “哥……” “我問你哩,哥長哥短的頂啥用!說,這林子,你打算咋個處置?” “咋個處置?”蘇嬌嬌跟了一句。

     這時節,就有人朝這邊跑來,先是三五個,接着便多,一聽牛家兄妹吵上了,嘩,就有一大片,朝這邊湧來。

     “你倒是說呀!”牛根實狠跺了幾下腳。

     “說啥哩,人死到醫院,你們不來,今兒個人救活了,你們倒是腿快!”打院門裡邊說邊撲出來的,是玉音,她就遲了這麼一會兒,就給出事了。

     “一邊去,沒你的事!”牛根實喝道。

     “音兒,你進屋去。

    ”棗花強忍着淚,她不想這一幕讓音兒看見。

     “讓開。

    我看今兒個,誰敢攔我姑姑!”玉音說着,就扶了姑姑,往前走。

    蘇嬌嬌猛地往前躍了一步,她那麼大個身子,再叉着腰,就把路給封死了。

     “讓開!”玉音逼視住母親,這一刻,她的心不知有多難受。

    但她知道,再也不能讓姑姑受委屈了。

     “我不讓開,能咋?”蘇嬌嬌真就成了母老虎,連她自己都覺得像。

    她這一耍橫,立刻就讓看熱鬧的人有了興頭,沙鄉人哪個不知,方圓幾十裡,就數她耍橫耍得歪。

     會場開始亂,台上的人伸直了脖子往這邊瞅,不清楚發生了啥事。

    縣上的幹部急匆匆的趕來看真相。

     羊倌六根也攆了過來。

     “這是我們大人間的事,沒你娃摻的嘴,你一邊去。

    ”一看圍觀的人多, 蘇嬌嬌越發有勁兒了,這輩子,她就喜歡個人多,人多才有個吵頭。

     “你是個啥大人,有你這麼當大人的?”六根隔着人群,猴急地甩過來一句。

     “你是哪兒冒出來的鼈,沒人說話了讓你說來了?!”牛根實一看羊倌都摻了進來,心裡窩的火,嘩,給點着了。

     “我是維持會場的,你們鬧事到家裡鬧去,今幾個是大會哩,鬧不得。

    ”六根說。

     “老子等的就是大會,頂個白手巾當官帽,我看你是放羊放出病來了。

    ” 這一吵,門前就越發亂起來,拾草幾個見狀,也你一句我一句,數落起牛根實的不是來。

    牛根實起先還心虛,還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吵下去。

    這一下,不虛了,反正是吵,不如魚死網破,吵他個地翻天。

     吵! 工作人員攔擋,壓根兒不頂用,牛根實兩口子唾沫渣子橫飛,吃人一般,一句讓人的話也不說。

    吵着吵着,就把要害吵出來了。

     “今兒個你不把合同拿出來,休想到會上去,要丢人就丢到底,反正我是沒臉了,你也甭想長臉!” “爹!”玉音心裡,不隻是恨了,啥都有。

    她眼看就要拿手捂住爹的嘴巴了。

     “少叫我,我不是你爹!”莫名地,牛根實就吼出這麼一句。

     刷一下,門前靜了,真的靜了,所有的人,包括縣上那幾個幹部,全都讓這話驚住了。

     沙窩鋪瞬間被死一般的氣息罩住。

     如果就這一句,事情怕也不會出那麼大,就當是氣話。

    人們怔一下也就過去了。

    誰家的父女都一樣,氣急了,啥話都有。

    偏偏,不是這一句。

     一聽男人把實話端了出來,蘇嬌嬌迫不及待就喊:“就是,背了一輩子名,不背了,冤。

    音、頭,喊爹到省城喊去,他姓鄭!” 刷,天地像是死了般,人們的呼吸全都沒了,臉色一個比一個赤白。

    天下哪有這樣吵架的,哪有這樣…… “老天爺啊——”羊倌六根跳着蹦子,恨不得在地上跳出個窟窿,把自個兒先藏進去。

     剛剛趕到跟前的常八官正巧就給聽見了這句,撲騰一聲,倒在了地上。

    玉音的臉色在變,點點兒的,在變。

    身子,已看不出是抖,還是在抽搐。

    總之,這話像雷聲一般,将她擊中了,徹底擊中了。

    如果以前隻是心裡略略兒猜疑,那麼這一刻,對她來說,就是緻命的。

     太緻命。

     等羊倌六根那一聲爆出時,遲了,啥都遲了。

     “快來人呀,棗花,棗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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