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我本想馬上給你打電話的,但剛才出了點亂子,有一盒比利時的白麗人巧克力——”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先生,幾分鐘之前我從窗戶裡看到他們了。
他們在小路上說話來着。
我那位尊敬的副局長叔叔說的一點兒也不錯!”
“那好啊。
”
“直轄總督辦公室會非常高興的,我覺得我們肯定能得到表彰。
當然了,還有我那位了不起的叔叔。
”
“皆大歡喜,”約翰有點不耐煩,“這下咱們用不着再為他們操心了,對吧?”
“眼下我覺得是不用了,先生……不過,這會兒尊敬的法官正在小路上急匆匆地往回走呢。
我看他是要進來。
”
“我估計他不會來咬你;很可能是想向你表示感謝。
不管他怎麼說你都照辦就是了。
巴斯特爾那邊有風暴過來,萬一電話斷了,我們還需要直轄總督府施加影響呢。
”
“先生,我會親自為他提供所需的任何服務!”
“那也得有個度,可别去替他刷牙。
”
布倫丹·普裡方丹匆匆穿過大門,走進用玻璃牆圍起的圓形大堂。
他等到法國老頭拐進第一棟别墅才改變了方向,徑直朝主建築走來。
他不得不迅速思考問題——過去三十年來他曾經無數次這樣做,而且往往是邊逃邊想——為某些顯而易見的可能性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釋,同時也要顧及其他不那麼明顯的可能。
他剛犯了一個無可避免但卻十分愚蠢的錯誤。
無可避免,是因為他沒準備在甯靜酒店前台留下假名,萬一他們要看證件就會穿幫;愚蠢,是因為他向那位法蘭西英雄報的是假名……其實,也不算愚蠢;他們倆的姓太相似了,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影響他此次蒙塞特拉島之行的目的。
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敲詐——他要搞清楚是什麼讓倫道夫·蓋茨害怕成那樣,以至于拱手送出了一萬五千美元;探聽到實情之後,也許他還能再多弄點錢。
不對,愚蠢是因為他沒有事先采取防範措施,這會兒他就要去補救。
他朝前台走去,那兒站着個瘦高個子的職員。
“晚上好,先生,”酒店職員簡直就像是在喊話,法官不由得四下張望了一番,暗自慶幸大堂裡沒幾個客人,“無論能為您幫什麼忙,我都會做到最好,您盡管放心!”
“小夥子,你聲音輕一點我就放心了。
”
“那我就竊竊私語。
”職員的聲音低得都聽不見了。
“你說什麼?”
“我能幫您什麼忙?”那人拖長了聲音賊兮兮地說。
“你輕點聲說話就行了,好不好?”
“沒問題。
我感到非常榮幸。
”
“是嗎?”
“那當然。
”
“很好,”普裡方丹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都行!”
“噓!”
“哦,當然當然。
”
“跟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一樣,我常常會忘事。
這一點你能理解,對吧?”
“我覺得,像您這麼睿智的人什麼事都不會忘的。
”
“啊?……算了。
我現在是微服私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再清楚不過了,先生。
”
“我登記時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普裡方丹——”
“沒錯沒錯,”職員插嘴說,“我知道。
”
“我搞錯了。
我跟辦公室和要找我的那些人說過,讓他們報‘帕特裡克先生’的名字,就是我的中間名。
這個無傷大雅的小花招能讓我休息得好一點,我太需要休息了。
”
“我能理解。
”職員在櫃台上湊過身來,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真的?”
“那當然。
要是别人知道您這樣的著名人士是敝店的住客,您可能就休息不成了。
和另一位客人一樣,您也需要絕對的‘掩秘’!您請放心,我完全理解。
”
“掩秘?哦,我的天……”
“我會親自把登記表改過來,法官。
”
“法官……?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個法官啊。
”
那人尴尬的臉上泛起了一絲不太明顯的紅色,“我說漏嘴了,先生,不過這完全是因為我太想為您效勞。
”
“還有别的原因——别的人。
”
“先生,我向您發誓,除了甯靜酒店的老闆,這兒再沒有别人知道您此次旅行是嚴加保密的,”職員又在櫃台上湊了過來,低聲說道,“一切都是絕對的‘掩秘’!”
“天啊,機場的那個混蛋——”
“就是我那位敏銳的叔叔,”職員沒理會普裡方丹的低聲嘀咕,充耳不聞地接着往下說,“他交代得非常清楚:能接待兩位需要絕對私密的著名人士,是我們的榮幸。
您知道,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好了,好了,小夥子,我現在明白了,也很感謝你所做的一切。
确保把我的名字改成帕特裡克就行;這裡要是有任何人問起我,你就報這個名字。
我們彼此都能理解吧?”
“簡直是明察秋毫,尊敬的法官!”
“我可不希望這樣。
”
四分鐘之後,忙得不亦樂乎的副經理接起了振響的電話。
“前台。
”他把聲音拖得老長,簡直就像是牧師在祈求賜福。
“我是十一号别墅的方丹先生。
”
“您好,先生。
我很榮幸……我們……每個人都很榮幸!”
“謝謝。
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大概一刻鐘之前,我在小路上遇見了一位風度翩翩的美國人,他年紀和我差不多,戴着一頂白色的便帽。
我想哪天邀他來參加餐前聚會,可剛才我好像沒聽清他的名字。
”
副經理心想,這是在考驗他了。
偉大的人物不僅有秘密,而且還總是不放心那些替他們保守秘密的人。
“從您的描述來看,我覺得您遇見的是那位極有風度的帕特裡克先生。
”
“啊,對了,就是這個名字。
其實這是個愛爾蘭名字,不過他是美國人,對吧?”
“是一位非常博學的美國人,先生。
他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
他住在十四号别墅,是您西邊的第三座。
您直接撥七一四就行。
”
“好的,非常感謝。
要是你見到帕特裡克先生,我希望你什麼也别提。
你知道,我妻子身體不舒服,隻有在她感覺比較好的時候我才能發出邀請。
”
“尊敬的先生,我什麼也不會提的,除非您另有吩咐。
在有關您和博學的帕特裡克先生的事情上,我們會一字不差地遵守直轄總督的秘密指示。
”
“真的?這很值得稱贊……再見。
”
副經理放下電話時心想:成功了!偉大的人物都能領會微妙之處;而他剛才運用的微妙手段,連他那位了不起的叔叔都會贊賞。
他不僅立刻報出了帕特裡克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他還用“博學”這個詞傳達出了一個學者的特點——或者說一位法官的品質。
最後,他還表明自己決不會吐露任何情況,除非得到直轄總督的指示。
通過這些微妙的手段,他巧妙地使自己跻身于偉大人物的秘密圈子之中。
這種經曆緊張得叫人透不過氣來,他得趕快給叔叔打電話,分享他們共同取得的勝利。
方丹坐在床沿,電話聽筒雖然擱在座機上,卻沒離開過他的手。
他凝望着外頭陽台上他的女人。
她坐在輪椅之中側面朝着他,那杯酒擱在輪椅旁的小桌子上;病痛讓她的頭勾了起來……痛苦!這個可怕的世界到處都是痛苦!這些痛苦之中也有不少是由他造成的,對此他心知肚明,也并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寬恕。
但他的女人不該遭到報應。
合同上從來就不包括這一項。
沒錯,他自己的命當然是早就交出去了,但她的命可沒有。
她那虛弱的身體隻要一息尚存,就不能這樣送命。
不,大人。
我不接受!合同不是這樣的!
如此看來,“胡狼”的老人軍團現在已經擴展到了美國——這是意料之中的。
出于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一個頭戴傻氣白帽子的愛爾蘭裔美國佬、一個博學多識的人物,也拜倒在恐怖分子卡洛斯的門下,此人就是要送他們倆上路的劊子手。
這個人在仔細端詳他,還假裝不會說法語,可他的眼睛裡帶着“胡狼”的印記。
在有關您和博學的帕特裡克先生的事情上,我們會一字不差地遵循直轄總督的指示。
給直轄總督下指示的,就是那個身在巴黎的死神。
十年前,在他為大人效力五載并取得卓著成果之後,他得到了巴黎以北九公裡處阿讓特伊的一個電話号碼。
除非碰到極為緊急的情況,否則絕對不能使用這個号碼。
以前這個号碼他隻打過一次,不過現在他又要打了。
他仔細查看了國際長途代碼,拿起聽筒開始撥号。
将近兩分鐘之後,有人接起了電話。
“‘戰士之心’。
”一個平闆的男聲說道,背景中有軍樂傳來。
“我必須和黑鳥聯系,”方丹用法語說,“我的身份是巴黎五号。
”
“假如你的要求能得到滿足,這隻黑鳥該怎麼和你聯系?”
“我在加勒比海。
”方丹報出了地區代碼、電話号碼和十一号别墅的分機号。
他挂斷電話,沮喪地坐在床邊。
内心深處他知道,也許他和他女人在人世的時光隻剩下這最後幾個鐘頭了。
如果真是這樣,他和他女人就能見到自己的上帝,道出真相。
他殺過人,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是他傷害或殺害過的,全都是曾對别人犯下更大罪行的人——隻有少數幾個例外:這些人可以稱作無辜的旁觀者,他們給卷進了交火或爆炸之中。
生命都是痛苦的,《聖經》難道不是這麼教導我們的嗎?……反過來說,怎樣的一個上帝才會容忍如此暴行?該死!别再想這種事了!那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電話鈴響了,方丹一把抓起聽筒拽到耳邊。
“我是巴黎五号。
”他說。
“神的孩子,有什麼事這麼緊急?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來,這個号碼你隻用過一次。
”
“大人,您一直都非常慷慨,可我覺得我們必須重新明确一下我們的合同。
”
“怎麼明确?”
“我這條命聽憑您任意處置,您怎麼慈悲都行;但合同裡可不包括我的女人啊。
”
“你說什麼?”
“這兒有個人,一個從波士頓來的飽學之士,他在用好奇的眼神端詳我。
那雙眼睛告訴我,他另有企圖。
”
“那個傲慢的蠢貨竟然自己飛到蒙塞特拉去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顯然他知道一些情況。
我會按照您的命令行事,但我懇求您讓我們回到巴黎……我求您了。
讓她平靜地離開人世吧,這是我對您的最後請求。
”
“你請求我?我已經給過你許諾了!”
“大人,那這位來自美國的飽學之士為什麼在島上跟着我?他臉上無表情,兩眼卻在四處張望。
”
電話裡的聲音沒再說話,沉默中隻傳來一連串厲害的空咳,然後“胡狼”才開口,“這位偉大的法學教授越了軌,把自己弄到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
他死定了。
”
在路易斯堡廣場一座雅緻的城區住宅裡,著名律師與法學教授倫道夫·蓋茨的妻子伊迪絲·蓋茨悄然打開了私人書房的門。
她丈夫一動不動地坐在笨重的皮質扶手椅裡頭,瞪着噼啪作響的爐火。
盡管外面波士頓的夜晚溫暖宜人,屋子裡也裝了中央空調,他還是堅持要生壁爐。
瞧着丈夫的時候,蓋茨夫人再一次痛苦地意識到,丈夫身上有一些……有些事情……她永遠也無法理解。
他生命之中有些空缺她永遠都填不上,他思維的那些跳躍她總也搞不懂。
她隻知道丈夫有時會感到極大的痛苦,卻又不願向她訴說,不願通過訴說來減輕自己的負擔。
三十三年前,這個頗有魅力的尋常人家的女兒嫁給了一個身量極高的笨拙男子,一個才華橫溢卻一貧如洗的法學院畢業生。
在一九五○年代末那種冷靜而克制的時期,他急切的心情和急于讨好别人的做法讓大型律師事務所深感厭煩。
這些事務所甯可找那些外表世故,隻圖個安定的人,也不想請一個飽含激情、恍恍惚惚、不知要向何處去的第一流腦袋瓜,何況這顆腦袋的主人頭發亂七八糟,身上穿的是仿J.普雷斯和布魯克斯兄弟這類名牌服裝的便宜貨,結果看起來卻更糟糕:因為他的銀行賬戶不允許他額外花點錢把衣服改一改,而且也沒幾個折扣店裡有他那麼大的尺碼。
不過,新任的蓋茨夫人卻想出了幾個主意,可以改善夫妻二人共同生活的前景。
其中之一就是先不馬上從事法律職業——與其去一個差勁的事務所,還不如不去;他要是去當私人執業律師(上帝保佑别讓這種事發生),肯定會招來特定的一個客戶群,也就是那些請不起知名律師的人。
最好還是充分發揮他的天賦:他的身高令人過目難忘;他的頭腦反應敏捷,能像海綿那樣吸收知識,再加上他幹勁十足,因此足以輕松應對繁重的學術工作。
伊迪絲利用她那筆不算多的“信托基金”,為自己的丈夫重新塑造了外表。
她給他購置合适的衣服,還請來傳授舞台發聲技巧的教練,教丈夫掌握戲劇性的演講方式,培養引人注目的台風。
這位笨手笨腳的畢業生很快就煥發出林肯一般的氣質,還隐約帶着幾分約翰·布朗的風範。
另外,仍置身于大學環境之中的他也逐漸成了一名法律專家。
他一邊給研究生上課,一邊攻下一個又一個學位,後來他對幾個特定領域的精通程度已無人能及。
他發現,那些曾将他拒之門外的著名律師事務所,現在卻追着攆着要聘他。
花了将近十年時間,這個策略才産生了切實的效果。
起初的回報雖然稱不上驚天動地,但至少算是一種進展。
法律評論刊物(先是小報,然後是大刊)開始登載他那些頗有争議的文章。
這不僅是由于文章的風格,也和内容有關。
這位年輕副教授寫出的文字很有誘惑力:既引人入勝,又深奧難解;時而辭藻華麗,時而幹脆利落。
不過引起經濟界某些小群體關注的,卻是他文中隐約浮現出來的觀點。
國家的氣氛在變化,慈善的大社會已開始分崩離析,尼克松那幫人杜撰出來的各種代名詞——如“沉默的大多數”、“吃福利的懶漢”,還有那個帶着貶義的“他們”——引發了諸多弊病。
平地而起的卑鄙之風在不斷擴展,遠非正直而有遠見的福特總統所能阻止,水門事件的重創已削弱了他的力量;極有才幹的卡特總統同樣擋不住這股風氣,因為他在細枝末節的瑣事上耗費了太多精力,無法以富于同情心的方式來領導國家。
肯尼迪總統的那句名言“你能為你的國家做些什麼”已經過時,取而代之的則是“我能為我自己做些什麼”。
倫道夫·蓋茨博士踩準這股無情的浪潮登上了浪尖,學會了用悅耳動聽的方式來表達意見,而他日益豐富的尖刻詞彙也正配得上這來臨的新時代。
按照他如今已臻精妙的學術觀點——涉及法律、經濟和社會方面——大即是好,富足則要比匮乏可取得多。
他對支持市場競争的法律發起抨擊,稱它們會窒息更大規模的産業增長計劃;他認為這些産業增長将帶來各種各樣的利益,能惠及每一個人——呃,差不多是每一個人吧。
歸根結底,這是一個達爾文式的世界;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能生存下來的始終是最強者。
鼓點擂起,钹聲敲響,操縱經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