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找到了一個聲援者,這位法律學者為他們大兼并大融合的“正直”夢想平添了一抹可敬的光彩;當然,淘汰出局、接管企業和廉價倒賣之類的行為全都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着想。
受到召喚的倫道夫·蓋茨急不可耐地投入這些人的懷抱之中,用自己雄辯的技巧把一個又一個法庭震得啞口無言。
他取得了成功,但伊迪絲·蓋茨卻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福是禍。
她原先設想的當然也是一種頗為惬意的生活,但并不是像現在這樣身家數百萬,乘着私人噴氣機滿世界飛,一會去棕榈泉曬太陽,一會又去法國南部遊玩。
丈夫的文章和講演有時會被用來支持一些在她看來毫不相幹或顯然有失公允的事業,這也讓她深感不安;他對她提出的論點總是置之不理,還說那些案例從知識層面而言完全是可以對應的。
更重要的是,六年多來她都沒有和丈夫同榻而眠,甚至都沒睡在一間卧室裡。
她走進書房,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他倒抽一口氣,猛地扭過頭來,嚴峻的目光中滿是警覺。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吓着你。
”
“你總是敲門的。
剛才怎麼不敲?你知道我集中精力的時候會怎麼樣。
”
“我說了,對不起。
我心裡有事,剛才也沒想。
”
“這話有點矛盾。
”
“我是說,沒想着要敲門。
”
“我問的是你心裡的事情。
”著名律師問道,好像對妻子長沒長腦子頗有些懷疑。
“請你别跟我耍聰明。
”
“是什麼事,伊迪絲?”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蓋茨假作驚訝地挑起了眉毛,“我的天,莫非你起疑心了?我跟你說過的。
我在麗思酒店,和一個多年前認識的人會面。
我不願把那人請到家裡來。
你都到這把年紀了,難道還想去證實我的話?打到麗思去問好了。
”
伊迪絲·蓋茨沉默了一小會兒;她就那麼瞧着丈夫。
“親愛的,”她說,“就算你約的是風月場上最淫蕩的娼婦,我他媽的也不在乎。
事後有人恐怕得灌她幾杯酒,好讓她恢複自信。
”
“你這句話挺厲害啊,臭婊子。
”
“在那方面你可算不上什麼猛男,狗雜種。
”
“咱們談這些有意義嗎?”
“我覺得有。
大約一個鐘頭之前,就在你從辦公室回來前一小會兒,有個男人跑到家門口來了。
當時丹尼絲在擦銀器,所以是我開的門。
我得說,他看起來很有派頭;他穿的衣服貴得吓人,開着一輛黑色保時捷——”
“然後呢?”蓋茨插了一句。
他在椅子上猛地向前一傾,兩眼突然睜大了,眼神直愣愣的。
“他說讓我告訴你,有一位大教授欠着他兩萬美元,而且‘他’昨天晚上沒有在約定的地方出現。
我估計那地方是麗思酒店吧。
”
“不是的。
出了點事情……哦,天啊,他不明白。
你怎麼說的?”
“我不喜歡他說的話,也不喜歡他的态度。
我告訴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裡。
他知道我在撒謊,不過他也沒辦法。
”
“你真行啊,偏偏拿他知道的事情來騙他。
”
“我實在想不通,兩萬美元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問題啊——”
“不是錢的問題,是付錢的方式。
”
“付什麼錢?”
“沒什麼。
”
“倫道夫,我覺得這就是你剛才說的矛盾。
”
“閉嘴!”電話鈴響了。
倫道夫·蓋茨從椅子上蹦起來,瞪着話機。
他沒往桌前挪動半步;相反,他啞着嗓子對妻子說:“不管是誰打來的,你都說我不在……就說我出去了,到外地去了——你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
伊迪絲走到電話前,“這可是你最私人的專線。
”她一邊說,一邊在鈴響第三次時接起了電話,“蓋茨府。
”伊迪絲開口說道。
這是她使用多年的一個手段,朋友們一聽就知道她是誰,别的人對她來說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對……啊?對不起,他到外地了,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蓋茨的妻子拿着電話看了一會兒,然後挂斷了。
她轉向丈夫,“是巴黎的接線員……奇怪啊。
有人要和你通話,可我說你不在家之後,她連在哪兒能聯系上你都沒問。
她直接就挂斷了——挂得很突然。
”
“哦,我的天!”蓋茨喊道,他的身子明顯在發顫,“出事了……出了問題,有人撒了謊!”說完這莫名其妙的幾句話,律師猛然轉過身奔到房間對面,手直往褲子口袋裡摸索。
他走到高達天花闆的落地書櫥前,那裡有一段齊胸書架的中部被改成了類似保險箱的櫃子,褐色的鋼闆櫃體上加着一塊雕花木門。
突然又想起的一件事讓律師越發驚惶,他慌亂地轉過身,沖着妻子喊道:“趕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伊迪絲·蓋茨慢慢朝書房門走去,在門口轉過身輕聲對丈夫說:“倫道夫,這都是因為巴黎的事,對嗎?七年前的巴黎。
在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你回來之後就一直心驚膽戰,忍受着痛苦卻不願告訴我。
”
“快出去!”法學教授尖聲大叫,眼神裡透着瘋狂。
伊迪絲走出書房,關上了身後的門,但卻沒松開把手。
她的手擰了一下,這樣鎖舌就不會碰上。
片刻之後,她把門打開了窄窄的幾厘米,瞧着自己的丈夫。
眼前驚人的景象是她萬萬料想不到的。
這個和她共度了三十三年的男人,這位從不吸煙、滴酒不沾的法律界巨擘,正在把一支皮下注射器的針頭紮進自己的前臂。
10
黑暗降臨了弗吉尼亞州的馬納薩斯。
這裡的鄉間,随處可以聽到潛藏在夜色中各種生靈的動靜。
伯恩悄悄爬過諾曼·斯韋恩将軍“農場”周圍的樹叢,被驚起的鳥撲棱着翅膀,從栖息的暗處飛出;林間醒來的烏鴉呱呱驚叫,随即又安靜下來,就像是被什麼同夥拿吃的堵住了嘴。
他來到“農場”邊,心想會不會真的設有那種東西。
一道圍欄——圍欄很高,綠色的塑料網之中縱橫交錯地嵌着粗鐵絲,頂部還加了一圈向外傾斜的環形帶刺鐵絲。
禁止入内。
祖山保護區。
東方的那個野生動物保護區有秘密要隐藏,所以政府才會修起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屏障加以保護。
但是,一個拿着軍饷整天坐辦公室的将軍,為什麼要在弗吉尼亞馬納薩斯的一座“農場”周圍豎起這樣的圍欄,建立這麼一道耗資數千美元的障礙?它的目的并不是要把牲畜攔在裡面;事實上,修建它是為了把人擋在外頭。
和東方的保護區一樣,這兒的鐵網上也不會接電子警報器,因為它們會頻頻被林中的鳥獸觸發。
出于同樣的原因,圍欄處也不會設置肉眼看不見的感應報警光束;相反,這種警報器可能會安在靠近房屋的平地上。
如果真的有警報,那麼光束的高度會與人腰齊。
伯恩從後褲袋裡掏出小剪線鉗,開始剪最貼近地面的鐵絲。
手握剪鉗每用一次力氣,都讓他意識到了明顯而又不可避免的事實,而他粗重的呼吸和發際冒出的汗水更證明了這一點。
無論他如何想方設法保持身體的狀态——雖說沒有瘋狂地鍛煉,至少也是很刻苦的——他現在畢竟已經五十歲了,他的身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是,這種念頭同樣也隻能在腦子裡轉轉,不能想個沒完。
現在還有瑪莉和孩子們,那可是他的家人;隻要能狠下心,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大衛·韋伯已經從他的心靈之中消失,留下的隻有捕食者傑森·伯恩。
通了!鐵網上剪開了豎直的兩條邊,靠着地面的鐵絲也剪斷了。
他抓住圍欄,把剪開的一小塊鐵網朝自己這邊拽,費盡力氣十厘米十厘米地把口子掀開。
他鑽進這個戒備森嚴的奇怪地方,站起身側耳聆聽,眼睛迅速地四處掃視,在黑暗中搜尋着——但那并不是一片漆黑。
開墾過的土地周圍層層疊疊地長着高大的松樹,透過濃密的枝葉,他看見大房子裡有燈光在閃動。
他慢慢朝環形車道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車道就在那裡。
他來到柏油路面的外緣,在一棵枝葉開展的松樹下趴了下來,一邊調整思緒和呼吸,一邊端詳面前的景象。
突然,他右側的遠處閃起一束亮光;光線來自農場深處那條直路的盡頭,路面由沙礫鋪成,是從環形車道上岔出來的。
一扇門打開了;看起來那道門開在一座小房子上,要不就是一間比較大的小木屋。
房門一直開着。
兩男一女從門裡走了出來,他們在說話……不對,他們不是在說話,而是在激烈地争吵。
伯恩從維可牢尼龍搭扣裡拽出那副小巧的高倍望遠鏡,舉到眼前。
他迅速把焦距調節到那三個人身上。
他們的嗓門提高了,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顯然都是怒氣沖沖。
模糊的影像變得清晰起來,他審視着三個人,馬上認出左邊正在抗議的男人是五角大樓的斯韋恩将軍,他身量中等,體型不胖不瘦,腰杆挺得筆直;那個胸脯豐滿、黑發中略帶雜色的女人是将軍的老婆。
但讓伯恩感到驚訝、甚至有些出神的,卻是那個行動笨拙的胖子,此人離敞開的門最近。
他認識這個人!伯恩記不起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見過他,這當然很尋常;不過他看到這個人時的本能反應卻不尋常。
那是一種立即産生的憎惡,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因為他想不起過去與這個人有關的任何事情。
隻有一種厭惡和反感的情緒。
常常在他腦海中的屏幕上亮起的那些畫面、那些一閃而過的時刻或是場合,都到哪裡去了?它們并沒有閃現出來;他隻知道望遠鏡裡焦點所注的這個家夥是自己的敵人。
接着,胖男人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把手伸向斯韋恩的老婆,用肥碩的左臂摟着肩膀護住了她,右手則在空中對着将軍指指戳戳,仿佛是在責備他。
不管他說了什麼——或者是吼了什麼——斯韋恩聽到這些話之後的反應顯得隐忍而又堅決,還強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來。
他轉過身,以軍人的姿态大步穿過草坪,向着房子後面的一個入口走去了。
伯恩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又把望遠鏡轉回門口燈光下的那兩個人。
胖男人放開了将軍的老婆,跟她說了幾句話。
她點點頭,輕輕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後追着丈夫去了。
顯然是“真命天子”的胖子回到小屋裡面,砰地關上門,滅掉了燈。
伯恩把望遠鏡綁回到褲子上,思索着他剛才觀察到的景象。
那就像是在看一部去掉了字幕的默片,但這些演員的動作要真實得多,不像戲劇表演那麼誇張。
這個用鐵絲網圍起的農場裡顯然生活着一個三角家庭,但這根本就不是豎起鐵絲網的理由。
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必須找出來。
另外,直覺告訴他無論這原因是什麼,肯定都和剛才憤然走回小屋的大塊頭胖子有關。
他必須到小屋去;他必須找到這個和自己被遺忘的過去有某種關系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借着一棵又一棵松樹的掩護走到環形車道的盡頭,然後沿着沙礫小路種了樹的那一邊繼續向前走。
耳邊突然傳來一種聲音,那并非林間枝葉的輕響。
他停下腳步,猛地撲到地上。
不知什麼地方有車輪在旋轉,碾到石子上又把它甩出來;他打了幾個滾躲進暗處,藏到了一棵松樹低垂舒展的枝幹之下。
他扭過身,要确定這陣騷動來自何處。
沒過幾秒鐘,他看見有個東西從環形車道的暗影中疾駛而出,在沙礫鋪成的延伸道路上飛奔。
那是一輛形狀奇特的小車,有點像三輪摩托車,也有點像微型高爾夫球車。
輪胎很大,帶着深深的花紋,既能高速行駛也能保持良好的平衡。
這車的樣子看上去也沒什麼好兆頭,因為車上不僅有一根旋轉極為靈活的天線,四面還裝着弧形的普列克斯有機玻璃,遭到槍擊時駕駛員在這種防彈玻璃窗的保護下不至于受傷,同時還可以用無線電向住宅裡面的人發出遇襲警告。
諾曼·斯韋恩将軍這座“農場”的氣氛越來越古怪了……緊接着,古怪突然間變成了恐怖。
第二輛三輪小車從小屋後方的暗處轉出來——屋子的外牆上裝着從中剖開的原木——在沙礫路上距第一輛車隻有幾米的地方停下。
兩名駕駛員的腦袋以軍人的姿态轉向小屋,仿佛是兩個公開陳列的機器人;接着,看不見的喇叭裡傳出了聲音。
“關好大門,”那個放大了的聲音說道,一副指揮官的派頭,“把狗放出來,你們繼續巡邏。
”
就像編排好的一樣,兩輛車齊刷刷地開動了,分别朝相反方向駛去;兩個駕駛員同時加大油門,兩輛奇形怪狀的小車向前疾駛,沖進黑暗之中。
一聽到有狗,伯恩就摸出了後褲袋裡的二氧化碳氣手槍;然後他快速朝旁邊爬去,穿過樹下的灌木叢,來到距離長長的鐵絲網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如果狗是成群結隊的,那他就别無選擇,隻能爬上鐵絲網格,再翻過帶刺的環形鐵絲到另一面去。
他的雙管飛镖手槍隻能解決兩條狗,再多就不行了;他根本沒時間再重新裝填。
他蹲在那兒等着,随時準備躍上鐵絲網;從底層樹枝的下方看去,視線要相對清楚一些。
突然,一條黑色的多伯曼獵犬從沙礫路上跑了過去。
它沒嗅到什麼氣味,步子不慌不忙,看來它惟一的目标就是要到某個特定的地方去。
接着另一條狗又出現了,是一條長毛牧羊犬。
它笨拙卻本能地放慢了步子,仿佛是按照計劃要在某個地方停留一般;它停住腳步,路上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動。
伯恩一動不動地站着,他明白了。
這些狗是經過訓練的雄性攻擊犬,每條狗都有自己的一塊領地。
狗會不斷在它的領地上撒尿,讓那裡永遠成為自己的地盤。
這是東方農民和小地主愛用的一種行為訓練方法。
他們很清楚,喂養這些畜生來保衛自己賴以維生的尺寸之地得花許多錢。
訓練幾條狗(要盡可能地少)各自守衛一塊地盤,以防盜賊侵入;一旦有狗示警,其他的狗也會聚攏過來。
東方。
越南……梅杜莎。
他想起來了!模糊的、朦胧的輪廓——畫面。
一個身穿制服、孔武有力的年輕男子,開着一輛吉普;他跨下車——在伯恩腦海中的屏幕上——大聲呵斥所剩無幾的突擊隊員,那些人剛截斷一條與胡志明小道相當的武器運輸路線。
同一個男子——如今他上了年紀,也發胖了——片刻之前剛剛在伯恩的望遠鏡裡出現!多年以前,這個家夥曾保證把給養送來……彈藥、迫擊炮、手榴彈,還有無線電,結果他什麼也沒送!他隻帶來了西貢司令部的抱怨:“你們這幫雜牌軍帶來的情報全是垃圾!”實情并非如此。
西貢的行動太遲緩,反應太慢,導緻二十六個兄弟毫無意義地被殺,或是被俘。
伯恩想起來了,那簡直就像是發生在一個小時之前,一分鐘之前。
當時他從槍套裡拔出自己的點四五手槍,沒給任何警告就對準了走上前來的士官,把槍管頂在他腦門上。
“再說一個字你就死定了,軍士。
”那個男的以前是個軍士!“要麼你明天早上五點鐘把物資送來,要麼我就到西貢去,親手開槍把你崩到妓院的牆壁上,随便你最愛去哪一家!我說清楚了沒有?你想不想給我省點事,免得我去西貢那個隻會搞宣傳的地方跑一趟?坦白說,考慮到我們的損失,我倒是想現在就廢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