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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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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找不回來他也不活了。

     “你蹲着,我去找!”棗花恨恨擡起腳,就往沙塵裡撲。

     “你回來!”六根起身一把拽住棗花,用力過猛,棗花打個趔趄,差點倒六根懷裡。

    隻覺得讓六根握住的胳膊一陣酥麻,頭裡一陣暈眩,那個人曾經帶給她的感覺又回來了。

    六根順勢讓棗花在懷裡多靠了一會,心都快要跳出來,他聞見一股香撲撲的氣兒,比沙棗花還馥郁。

    這是多少年來,他第一次這麼近地挨住棗花。

     棗花掙開身子,白了一眼六根,捋捋頭發。

    風正是在這時大起來的,鋪天蓋地,氣勢洶洶。

    六根拉上棗花,躲進自個的窩棚裡。

     “她問你了?” “問了。

    ” “你說啥了?” “能說啥,哄她呗。

    ” “咋哄的?” “說你救過那個人,他知恩圖報。

    ” “她信了?” “信了還能拽住我不放,羊是踩倒了幾棵樹苗,可也沒她說得那麼厲害。

    ” “……” “你呀——”六根長歎一聲,忽然扯起嗓子,要吼。

    棗花說:“你别吼了,我心煩。

    ” 大風刮了一天一夜,風剛止住,三個人便分頭出去找羊。

    風過之後,大漠陌生得令人不敢相認,熟悉的沙丘不見,一撲兒一撲兒的酸刺不再,就連長在窟井口的芨芨草也沒了,仿佛一夜間,沙漠讓賊偷了個精光。

    看着一眼的黃,一眼的砺,棗花的心揪在了一起。

    玉音也是不說話,這兩天,她的話越來越少,整個人完全叫心事給迷住了,說是找羊,棗花還怕她丢沙漠裡找不到呢。

    六根跑得賊快,邊跑邊沖空曠的沙漠喊:“黑頭子——大花——” 六根說,羊是能聽懂他喊的。

     晌午時分,六根在一口廢棄的水井裡發現了黑頭子它們,幾隻羊膽戰心驚地困守在一起,一見到主人,馬上發出軟綿綿的咩咩聲。

    六根激動地跳進去,摟住他的羊,臉在黑頭子臉上摩挲,那個親熱勁,看得棗花心裡直癢癢。

    忽然,六根擡起頭:“我的大花呢,我的大花咋不見了?” 大花真是不見了,數來數去,還是五隻。

    六根一遍遍說,大花懷了羔,挺個大肚子,能跑到哪去呢?黑頭子似乎知道大花的去向,嘴朝南方一呶兒一呶兒的,咩咩了幾聲。

    六根朝南看了看,忽然抱頭蹲在了地上。

    棗花問他怎麼了,他結巴半天,喊出一個名字來。

     一提王四毛,棗花就明白了。

     玉音從五道梁子回到紅木房,聽姑姑說是王四毛偷了六根的大花,玉音搖頭,說不可能。

    “你咋知道?”姑姑咬定是王四毛,她跟六根一個看法,前兩天王四毛确曾在沙窩鋪轉悠過,要不是她眼尖,那賊娃子可能就翻進了小院。

     “年紀輕輕的,不學好,蹲一回大牢還不夠,還想蹲第二回。

    ”姑姑越想越氣,那麼好個大花,丢了還不把六根剋死。

     玉音又說了句不是,進了裡屋,不再理姑姑,她的心事不在大花上。

     “不是他才怪,全沙灣做賊挖窟窿的除了他還能是誰?”姑姑說玉音出去久了,沙鄉的事她并不知曉。

    “甭看見了面一個比一個親,背後,哼,恨不得拿刀子捅呢。

    ”一提起這些,姑姑便說個沒完沒了,捎帶着把牛根實也數落了一通。

    玉音先是裝聽不見,後來姑姑越說越沒邊,她騰地就打裡屋床上跳下來,隔着門說:“給你說了不是他,你硬往他身上栽,煩不煩!” 姑姑霎時白了臉,兩隻眼睛白瓷瓷地盯住玉音,不明白她哪來這麼大的火。

     “音兒,你咋了?”姑姑怯怯地問。

     “沒咋!”玉音啪地拍上門,頭砸在床上哭起來。

     一提賊,玉音就知道是哥哥玉虎。

    玉虎做賊的事是拾草發現的,他翻進拾草家院子,趁瞎仙一家睡着的空,将拾草家的羊裝進麻袋裡,背上就走。

    拾草家養了三隻羊,沒人放,平日老拴在地埂上。

    拾草聽見響動,攆出來,看見羊被人扛走了,撲上去就抓賊。

    兩人在門外頭撕扯起來,撕打中拾草猛地認出是玉虎,驚道:“玉虎你咋做這事,你可是人上人啊?”一聽拾草認出了他,玉虎騰地丢下羊,一把捂住拾草嘴,吓唬道:“你要把這事兒說出去,小心你一家子的命!” 拾草還是把這事說給了玉音,她是哭着說的:“他連我家的羊也偷,他真能下得了手。

    ”拾草的哭聲一陣兒一陣兒的,玉音隻覺得拾草在拿鞋底抽她的臉。

    這話要是傳出去,叫爹怎麼活人?書記的兒子偷一個瞎子的羊,還不叫人呸死?她再三求拾草,話到這兒就行了,千萬别亂傳。

    拾草邊哭邊點頭,她是把玉音當成自個姐妹才說的。

    後來她才跟玉音說,玉虎在鎮子上賭博,還跟麻五子賭,結果輸了一大筆錢,麻五子帶人追債哩。

     玉音連驚帶恨,把這話說給了母親,沒想蘇嬌嬌鼻子一哼:“你有聽的沒,别人說你哥殺人你也信?人家都向着自家人,你倒好,摻和到外人堆裡編排自個的哥。

    ”罵完這句,蘇嬌嬌趿拉上鞋喂豬去了,玉音攆過過去:“媽,是真的。

    ” “還煮的呢,夾嘴,往後少嚼這号沒牙根的話。

    ” 玉音沒想到,母親會這樣袒護哥哥。

    從拾草嘴裡,玉音還知道了哥哥不少事兒,哥哥真是變了,變得令她擔憂,令她害怕。

    她想一定要跟爹媽講清楚,決不能眼睜睜望着哥哥往斜路上走。

    還沒容她等到爹,玉虎便撲了進來,指着她鼻子,一口一個外家人,罵的話又歹毒又傷心。

    玉音剛要争辯,哥哥的嘴巴便搧了過來。

    媽在一旁助威:“打,還念研究生呢,老娘的錢白花了,養個狗還知道搖尾巴,辛辛苦苦供下了個啥,供下了個無義種。

    拾草說的那麼好,不讓拾草供你做啥哩?” 玉音白白挨了一巴掌,還沒地兒訴冤去。

    到這時她才明白,哥做的一切媽都知道,媽給哥撐腰哩。

     這個家怎麼這樣?好像這次回來,所有的事兒都發生了改變! 玉音哭了一陣,不哭了,她突然想回學校,明天就回。

    家裡她是一天也不想呆了,姑姑這兒她也不想再呆下去。

    她真是後悔,這個假期就不該回來。

     這個晚上,玉音突然想起那個叫駝駝的殘疾人來,想起兩年前那場可怕的車禍,還有為駝駝獻血時發生的那場災難。

    人生到底是怎樣一場戲啊,為什麼對它越是較真的人,命運給他的路就越是艱辛。

    玉音從姑姑聯想到駝駝,又從駝駝聯想到自己,想來想去,就把自己一次次給想哭了。

    後來她記起駝駝說過的一句話:“有啥難事兒,盡管來找我,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身上有你的血。

    ” 2 駝駝的命的确是玉音救的。

     兩年前那個落葉灑滿草地的秋日的黃昏,玉音心情激動地走在濱河路上。

    她沒法不激動,水文專業本來是這些年相對寂寞的專業,就業更是艱難,玉音壓根就沒抱留在省城的奢望。

    她提前回了趟家,到沙漠水庫考察了一番。

    她想,如果能在沙漠水庫謀到一份工作,就該很知足了。

    誰知畢業前一天,校方将她找了去,說社科院要人,校方推薦了她,不過能否如願,還得看後面一系列考試考核。

    玉音甚感震驚,社科院啥地兒啊,能輪到她?在她的想像裡,那是博士碩士才敢問津的地兒,是專家雲集的地方,哪能輪上她一個才畢業的本科生。

    不過校方說得很認真,一再強調,對方是看中她的優秀大學生身份,還有她優異的專業成績,要玉音做好搏一搏的準備。

     玉音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能留在省城,而且是社科院,對一個沙鄉來的女子,該是多大的誘惑。

    可真到了應聘階段,難度便像珠穆郞瑪峰一樣橫在眼前。

    社科院本年度隻要一個水文專業的本科生,通知應聘的卻有一百多人。

    玉音真是不負厚望,一路過五關斬六将,終于在這一天,拿到了錄用通知書。

    她多麼想找人好好慶賀一番啊,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這才算是拿到了一張門票,能否在社科院立足并幹出成績,都還是未知。

    不過,内心的激動是無法克制的,走在黃河岸邊,她感到腳步能在秋日的落葉上飄起來。

     黃昏将濱河路罩得一片濛濛,樹蔭遮蔽下的草地,飄起一陣陣清香。

    還未開敗的各色花卉,正在把最後的笑臉露給遊人。

    濱河路向來是迷人的,充滿溫情的。

    遠處,黃河聲濤濤,這條母親河,以她千年不絕的聲音,向大地傳遞着福音。

    玉音在黃河母親的雕塑前凝了會神,穿過碎石鋪成的小徑,在一對對情人的喁喁私語中,往寬闊的馬路上去。

     腳步剛踩到馬路上,可怕的一幕發生了。

    玉音清楚的看見,一輛自西往東的越野吉普,意欲超越前面的康明斯,康明斯偏是不讓道,像是成心要給越野吉普難看,結果,吉普發怒了,竟不顧交通規則,也不顧越來越多的橫穿馬路的行人,一個猛勁,擦着康明斯的車身超過了它。

    就在吉普司機擡頭怒罵康明斯司機時,不幸的一幕發生了。

    康明斯司機故意一打方向盤,将吉普車逼到了路中間,吉普司機沒料到對方會來這一手,為躲過對面開來的車輛,他想玩魔術一樣插到康明斯前頭,結果車子失去控制,斜斜地沖出了路面,朝路邊的行人撞去。

     玉音聽見一大片慘叫,随後,便看到五六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駝駝是那場車禍中傷得最厲害的一位,他被發野的吉普撞了起來,飛出三米多高,重重地摔在玉音面前。

    等玉音哭叫着将他送進醫院時,駝駝已昏死過去。

    那一天的濱河醫院亂極了,除了先前撞翻的六個人,後面又擡進來好幾位。

    醫院方面一下接到這麼多危重傷者,顯得手忙腳亂,沒有章法。

    半夜時分,駝駝要輸血,醫院的血又供應不上。

    有人伸出了胳膊,說輸我的。

    這都是些好心人,從車禍發生的那一刻,他們就跟玉音一樣,忙着搶救傷者,夜深了還不忍離開。

    玉音也伸出了胳膊,也許是天意,她的血型跟駝駝的吻合。

    誰知這一輸,差點将玉音的命給輸掉。

     那天的醫護人員在抽血時沒按嚴格的采血規程,興許也是當時的情況讓她們忘了規程,總之,玉音被感染了,跟她一道感染的,還有兩位陌生人。

     玉音在醫院躺了兩個月,等她出院時,才知道駝駝被截掉了兩條腿,他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二天天黑前,玉音真就站在了悲情騰格裡門前。

    望着酒吧門口那五個字,玉音思緒萬千。

     駝駝有點吃驚,等看清從幽暗的光線中走進來的真是玉音時,他的心差點沒跳出來。

    “天啊,真的是你!”輪椅發出一片子歡,直奔玉音而來。

    玉音款款一笑,半年多不見,駝駝比她預想的要好一些,也明亮一些。

     兩人寒喧幾句,駝駝拉了玉音的手,往包間去。

    這時候的酒吧已熱鬧起來,濱河路本來就是談情說愛的地兒,在這兒開酒吧,焉能不熱鬧?有人早已耐不住,沖駝駝喊:“駝駝,來兩首啊。

    ”有人看見了玉音,故意道:“駝駝,又來一位美眉啊,好清純!”這兒來的都是常客,有一半為駝駝的歌來,有一半,也為這酒吧的風格而來。

    大約酒吧裡總是不缺少時尚性感還帶着野性的美女,猛然走進玉音這樣一位骨子裡跟時尚搭不上界的鄉野女孩子,人們的眼睛反倒嘩地亮起來。

     “甭理他們。

    ”駝駝邊說,邊讓服務生打開包間。

    這是一間小包,裝修得極盡雅緻,除了很要好的幾個人,駝駝很少将客人帶到這。

     坐了一會,駝駝便看出,玉音心裡有事。

    這是一個輕易不把心事寫在臉上的女子,駝駝的印象中,她好像永遠對生活不怨不怒,既不低頭也不畏懼,咬着牙關笑對風雨。

    駝駝對她充滿着感恩也充滿着敬佩。

     “你好像不開心?”駝駝說。

     “我沒法開心。

    ”玉音沒隐瞞自己,她将回家後的遭遇簡單說給了駝駝。

    駝駝聽完,緊起了眉頭。

    也是在那場車禍中,他們互相知道了對方的家,真是沒想到,意外相遇的兩個人竟是同鄉。

    駝駝的家跟玉音家離的不遠,在一個叫大柳灘的小村莊裡,是個比沙灣村還苦焦的地兒。

     “你就不該為學費的事發愁。

    ”駝駝聽完,有點怪罪的說。

    當下,他就要給玉音拿錢。

    玉音一把拽住他:“我不是為錢的事發急,我是急那片林子,急姑姑。

    ” “放心,林子不會落到别人手裡,你姑姑的個性我了解。

    ”駝駝安慰着玉音,還是執意要去拿錢。

    玉音生氣了:“我不是跑來跟你要錢的,你再這樣,我就走!” 駝駝怔住了,玉音的脾性他了解,她不會輕易接受他的幫助,在錢的問題上,她向來有自己的原則。

    當初輸血感染,有人提出向醫院索賠,她堅決搖頭,說醫院也是因為緊着救人才出的差錯,不能啥事兒都往别人身上推。

    後來醫院主動要給她賠償,她還是婉言謝絕了。

    為這事,她哥玉虎大罵她是傻子,神經病。

     駝駝感覺很多話堵在嘴裡,卻說不出來。

    玉音面前,他老是嘴笨得要死。

    他是誠心想幫玉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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