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驗視得殓。
施公邦曜,賴江右曾明經子聿得殓,李公邦華,既驗,懼不敢蓋棺。
惟孝廉曾公遺命即日棺殓,卒亦無患。
賊既入京,八門齊啟,惟西直門堅塞不能開。
二十日,猶聞炮攻。
二十一日,始得寂然。
卒從平子德勝門而入。
西直尚無恙。
後大清師至燕,于五月初七,遣城西禦史某,發掘西直門,然後盡開。
其有功城守若此。
當癸未冬、甲申春,間有撤甯遠守關門之議,督臣王永吉、樞臣張缙彥、鎮臣吳三桂倡之。
天子下其議,惟公言撤之便。
一時廷論群議之。
輔臣陳演、魏藻德尤與公左。
次輔方嶽貢贻書南司馬史可法,深咎公守關之議。
事竟寝。
又嘗于壬午冬,陳整饬江南根本重地,為京師應援,請假南司馬以權,節制諸帥,亦為群論所格雲。
南都贈公兵部右侍郎,谥忠節,祀旌忠祠。
初,城陷,訛言先帝匿前門外,從者多勸公削發南遜,圖事報國。
公語之曰:我身居谏垣,言不足動主,目擊時危,每欲牽禦衣哭陳其詳,自觸而死,以屍為谏。
況國破日乎? 論曰:燕京之難殉者數人,然死則死耳,于國事未有濟也。
惟公則不然,使棄甯遠,從吳帥之說行,上則為奉天之李晟,次則為汴都之種師道,無難也。
何至封豕長蛇,憑陵無忌,覆我宗社,賊我君父哉?即不然,人盡堅守如公,賊頓兵城下,援師漸集,有鳥奔獸潰耳。
況得早從公南司馬節制諸帥之議,威柄既肅,勤王義旅,可一呼集乎。
然則世徒以殉節目公,豈為知公者哉!
周鳳翔
周鳳翔,字儀伯,号巢軒,浙江紹興山陰人。
父名思觀,曾刲肝救親,以孝着。
公生而有異征,聰穎絕世,識者以大器期之。
天啟甲子鄉試第三名,崇祯戊辰成進士,選庶吉士。
詞林故清署,史臣第雍容以文墨相高。
言涉時事,辄引代庖為解。
公獨講求世務人才,相與籍記之。
戶外屦常滿,每抵掌談天下事,不為首鼠兩端。
橐筆三期,聲稱日出。
庚午晉編修,丙子典江西試,丁醜充經筵講官,既入侍金華,退而歎曰:明主孳孳向學,遜志時敏,而講臣不竭忠悉智,以迪宸聽,非忠也。
中夜拊膺,冀有啟渥。
未幾,升南司業,雍政久弛,師生倚席不講,公厘饬甚詳。
已而,升左中允,轉左谕德。
時國家多事,公感上恩,每一召對,掀髯昌言,其意琅然,同列悚聽。
嘗陳吏速化則治不成,民重征則盜不息。
每有披陳,上為傾聽。
癸未分較禮闱,如沈公泓、黃公淳耀,名流皆出其門。
每接見,辄以大義相勉。
甲申三月,都城陷,賊令各官報名。
時公猶未知先帝存殁,欲趨朝蹤迹之。
比入陛見,光景大異,同朝諸臣,有憂怖不敢出聲者。
有相聚偶語者。
有面無人色者。
有揚揚得意,自詫興朝佐命者。
有侈口誦賊功德者。
公不覺掩面,痛哭失聲,亟趨歸寓所。
謂吳公甘來曰:臣子義在必死,然必得一視大行梓宮,缟素恸哭,乃無憾。
吳然之。
二十一,聞梓宮暴露東華門外,赴哭恸絕,即投金水橋下,水淺不死。
歸寓作書贻父母曰:國君死社稷,臣子無不死君父之理。
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贻兩大人羞。
吾事畢矣,罔極之恩,無以為報,矢之來生。
複賦絕命詩一首。
有“碧血九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之句。
家蓋具慶也。
哀哉。
向阙再拜自經。
二妾從之俱死。
公為人明達魁岸,學問博洽。
嘗論史曰:三代而後漢與外戚共天下,唐與女後宦官共天下,魏晉以下,與膏梁子弟共天下,宋與奸臣共天下,元與族類共天下,我國朝皆無之,可謂盛矣。
但邊防海運,最為今日急務。
又論學曰:大凡論學不可立黨,立黨則必争,奚能見道。
昔者朱陸之辨,虛心求是也。
今日之辨朱陸,私心求勝也。
言愈多而道已晦。
持論亹亹,聽者忘倦。
知其臨難殉節,非由氣激者矣。
乙酉,贈公禮部左侍郎,谥文節。
論曰:公死,視倪、馬諸公蓋獨後雲。
然當先帝龍馭上賓,倉皇無知其事者。
皆以為南幸金陵。
如明皇奔蜀故事。
公不即死,猶庶幾伺間竄逸,得執羁留以從靈武之駕也。
然公亦幸以是刻死耳。
否則刀鋸在前,桁楊在後,無論辱身屈膝者,昧心蒙面,即刑僇以死,不得從諸君子後矣。
公亦慨慷蹈義者哉(公之子周忠玉)! 汪偉
簡讨汪偉,字叔度,号源長,徽州休甯人。
其先徒應天,為上元人。
少英俊,崇祯戊辰登進士,授知慈溪縣。
縣故岩邑,公以廉平清淨治之,政聲大着。
時烈皇帝念邦家多難,木天片席,當預儲備曆中外安攘文武之才,為異日綸扉揆席地。
乃诏擇縣令司理,治行卓絕者,試其甲乙,入值金華。
公名在高等,補翰林院簡讨。
時人有登仙之羨。
公獨思仰報天子拔擢,與為國掄才破格用人至意。
益摩厲洗濯,留心經濟。
尋充東宮講官,每得四方警報,辄撫膺流涕。
壬午流寇破荊襄,南都日虞震鄰。
公上憂宗社,下念桑梓。
上江防綢缪疏。
大略謂留都城周百二十裡,無守城之法,止有守江之法。
賊自北而來,則淮為之防。
賊自上而下,則九江為之防。
故禦淮即以禦江,而守九江即以守金陵。
今淮上有督撫史可法,屹然長淮保障矣。
九江一郡,當江漢之沖,嘗以地形考之,武昌藩蔽九江,九江藩蔽太平,太平藩蔽金陵,宜有重臣駐節武昌,九江則設立督撫,而太平采石,命南京兵部侍郎一員,建牙于此,作聲援而鞏塹壘。
武操臣宜駐師新江口,文操臣宜往來巡練江北。
浦口江面頗狹,一葦可航,制亦宜如采石,以兵部侍郎分守。
城中之守,雖有軍士,粗具名目,難恃無恐。
大司馬多為參贊,于百姓尊而不親,所應亟補府尹府丞之官,重其權,久其任,以聯百萬士民之心。
如禦史詹爾選、葉樹聲、郭維經、成勇,巡撫袁繼鹹、方孔昭,清貞端亮,皆不二心之臣,應擢卿貳,以備江上督撫之選。
或酌資俸,以備府尹府丞之用。
必能實心任事,漸有成功。
疏入報聞。
癸未分較會試,得顧鹹建本房。
甲申聞賊漸近都城,遺書友人曰:京師單弱,不惟不能戰,亦不能守。
一死外無他計也。
及賊犯阙,累日不食。
謂繼妻耿氏曰:死吾決矣。
耿氏曰:苟事不測,請從君死。
城陷,出問乘輿所在,繞宮門者三。
則宮人皆逃出矣。
遂趨吳給事甘來所,約同殉難。
還寓手書遺子孝廉觀生曰:嗚呼!我生不辰,丁此國難。
講讀之官,既無事權可為,一得之長,亦不見用。
惟有一死以自靖而已。
繼室耿氏,少年節烈,矢志不移,乃于城陷之日,恬然從我而死,使萬世之後,知我朝複有趙昂發也。
吾兒讀聖賢書,須以忠孝自勉,勿辱先人。
老母不能終養,幼子晉生,年甫四歲,不能撫之成人,皆吾兒事也。
柩不得還,以吾夫婦衣冠,招魂葬之華山張家崗,俾魂魄常得依吾父母也。
凡我親友,俱為緻聲,天下事有可為,不可失忠孝念頭也。
書畢,與妻呼酒命酌,大書前人語于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
夫婦同死,節義成雙。
因具袍笏北向拜阙,南向拜母,乃為兩缳于梁間,公以便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缢。
耿氏複揮曰:止止!我輩雖在颠沛,夫婦之序,不可失也。
複解缳,正左右序而死。
人比之結纓易箦雲。
時長子觀生,壬午舉人,晉生,耿氏出;耿氏年僅二十三,以晉生托其弟耿元吉,匿之長班家。
後得歸。
南都贈公詹事府少詹事,谥文烈。
耿氏贈恭人,并祀旌忠祠。
蓋烈皇帝朝特簡推知入翰林死節者,惟公一人。
而孟進士章明、顧錢塘鹹建、劉南昌曙三人,又皆以公門人死節。
子觀生清修潔操,能繼父風。
論曰:唐宋取士,首重制科,苟不登是選,雖方州将相,不稱榮遇。
明庶常之拔,與之相類。
但制科妙簡于曆任之後,故文學政事,蓋有兼隆。
庶常則釋褐受職,石渠天祿,未免徒以雕龍繡虎之業相目。
三百年曠制,至先帝始複。
公實膺其選,可不謂殊恩乎!及銅駝荊棘,館僚自外入者,争匍伏屈膝不暇,非公仗義死節,幾何不笑先帝此典為多事哉!典以一人重,信夫。
公嘗書邸壁雲:看世不破,為世所弄。
公之取義,真能超脫生死者乎?野乘載長子名觀,而啟祯錄則雲觀生。
疑觀為是,姑存之以俟考。
吳甘來
戶科給事中吳甘來,字和受,一字節之,号葦庵,江西瑞州新昌人。
少就塾,即能盡識雲台二十八将姓氏。
長益博綜群書,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家諸子,若數家珍。
弱冠舉于鄉。
崇祯戊辰成進士,與汪公偉同出香山何公吾驺門。
初授中書,壬申擢入刑科,居歲餘,封事凡數十上。
悉關國事、君德、人材、民命之大。
意有不可辄力诤。
雖權貴人不避。
辇下啧啧稱真谏議。
時大司農畢自嚴诖誤下诏獄,道路鹹不平。
然當事辄無敢出一言,為訟冤者。
公首昌言于朝曰:漢臣賈誼有雲:簾遠地則堂高,簾近地則堂卑,三公之貴,天子已改容禮之,不宜複加缧绁。
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豫遠不敬也。
又谷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
犬馬有勞于人,尚加帷蓋之賜,況國之功臣哉!今畢公于六卿首膺宮銜,又專握計務,籌畫儲糈,已閱六載,比之律例,應在議貴、議勤,力為申救。
語大剀切。
未幾讀禮歸,三年複補前職,己卯典閩試,入闱焚香籲天,願得一二奇才。
如文成、忠肅者,為國家股肱心膂,聿奏泰平。
比榜發,得士彬彬稱盛,如何公家駒、陳公亨,俱名隽,後莅吳着政聲雲。
未幾請告。
癸未起兵科,左旋掌戶科。
時中外多故,荊襄數郡,賊未至而撫道諸臣,率稱護藩以去。
公撫膺痛哭曰:是借題遜遁也。
盡若此,則皇上之城社人民,誰得禦者。
因抗章謂天子衆建親親,将使藩屏帝室,猝有緩急,捐私倡義,為朝廷守。
詩曰:宗子維城,此之謂也。
今風鶴才傳,一朝委去,上之不能設奇振旅,圖殲掃之功,次之不能仗劍登陴,效死守之義。
先去以為民望,而諸臣猶哓哓擁衛自功,修練儲備,明旨謂何?今天潢繡錯,所在要區,若悉借護藩為掩罪地,将維城為可留可去之人,即名都亦可守可去之土。
将來功罪不着,賞罰不明,莫此為甚。
惟陛下留意,疏入,上覽而嗟歎,然亦無如何也。
未幾分較禮闱,人或為公得士賀,而公蒿目時艱,不以桃李盈門故色喜也。
甲申春,逆寇逼京,公顧其弟泰來曰:叨為侍從,義不可辱。
成仁取義,願交勉之。
泰來不能從。
及城陷,聞帝兇問,公獨沐浴衣冠自殺。
南都贈公太常寺卿,錄一子,予祭葬,谥忠節,祀旌忠祠。
公與周鳳翔連寓,賊薄京師,兄禮部員外泰來至寓,執公手泣曰:事勢至此,奈何,公曰:有死無二,義也。
家人進飲食,郤之。
有勸潛遁者。
公曰:今不能調兵殺賊,顧欲苟全求活耶!遂作詩以後事囑其兄弟。
簡幾上有疏草在。
曰留此恐彰君過,取火焚之。
兄子家儀奔至,公相與恸曰:我不死無以見志,汝父死無以終養。
古者兄弟同難,必存其一。
使皇上在,則土木袁彬,遜國程濟皆可為也。
否則求真人于白水,起斟鄩于有仍,是我雖死猶生也。
努力勉之。
遂冠帶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
賦絕命詩雲:到底誰贻國事憂,疾雷悄悄破城頭。
君臣義命乾坤晚,狐兔幹戈風雨秋。
極目江山空淚灑,傷心仁義一身周。
也知此日難争讨,惟取忠肝萬古留。
引佩帶自缢死。
史略編年所載俱同。
啟祯錄雲:公語弟泰來曰:吾兄弟受國恩,義不可辱雲雲。
雉經而卒。
餘覽甲申春任籍時,六垣計數十人,惟公一人死節,餘或逃、或遭刑辱、或污僞命,視公賢不肖何如也。
語曰:主辱臣死,未聞主死而臣猶可以生者。
況于反面事賊,恬不知恥,綱常名教,至申酉之際,掃地盡矣。
哀哉!
論曰:死固不易哉,吳公兄弟,均受國恩,使城陷俱烈烈死,豈不與孟忠貞父子并傳,然卒不能,顧士亦各行其志耳。
諸書俱載缢,獨野乘載自殺。
泰來同胞也,後降賊。
野乘與啟祯錄俱雲,公之弟,而編年則雲公之兄,俱錄之以俟考。
王章 王章,字漢臣,号芳洲,南直武進人。
幼食貧,性至孝,葬父至手自封樹,嘗夢昭烈帝與揖,且告之曰,公忠孝人也,異時當不徒以功名終。
天啟辛酉,領鄉薦。
崇祯戊辰成進士。
榜前數日,公所居裡,潮辄至者三,若盤旋狀,居民咄咄稱異事。
庚午令諸暨,不半載頒神君,适寇弄兵東海,鄞當其沖,缺善吏,台使者以公才,為請于朝,将調鄞,暨民聞之,呼号奔走,願借寇君,而鄞命且下。
鄞人來迎者,暨争逐之,公不獲已,密遣鄞人而正告暨曰:若等父事予,而予視若等猶子也。
何言去。
去亦何忍亟。
雖然,其若鄞命何。
居有頃,卒去暨如鄞,暨之民德公,常山之崖,肖像祠焉。
鄞故劇土,廣袤四百十八裡,視暨号難治。
公自下車迄底績,凡八年,俗喁喁向風。
蓋公治鄞,一如治暨,而鄞人之德公,亦無異于暨人之德公也。
最聞稍遷工部主事,考選授陝西道禦史,巡甘肅,蓋特恩也。
公入關,貪墨望風解組。
由嘉峪抵天山,悉單騎躬行,撫賞番人,畏威懷德。
至焚香獻酪以去。
兩河旱,率屬步禱,不雨,為文檄神廟,檄焚,雨如注下,人呼為禦史雨,故例邊屬較士,率用按監,自隴以西,二十五庠,報隽者科一二人,或盡繳不得一士。
自公鑒衡,而卯闱捷者六人。
凡巡未竣而封事數十上,悉關軍國大計。
至劾内臣殺良冒功,糾甘撫剝民侵饷,罪藩差擾驿陷良,尤侃侃不避權貴。
庚辰讀禮歸,服阕補河南道。
甲申賊勢孔亟,因陳保江南策。
謂沿江上下,轄諸險隘,宜如邊制,聯絡堡墩,州邑巨室,有聞警潛移者,法無赦,仍沒其赀,充饷。
又上奠畿輔策,謂遣四夷以分敵勢,撤邊兵以壯神京,調降丁以搗賊巢,因薦惠世揚可大任,惜不果用。
都禦史李邦華謂公負文武略,題授巡視京營。
時二月六日也。
既受事,有南下者,索家信,公書數字雲:全晉既殘,關門告急。
臣子不複問身家矣。
皇上真如堯舜,而下絕無應手之人。
奈何!無他及語。
二十六日,真保破,京師震驚,調營五萬軍城外,襄城伯帥之。
而公督在城兵,計堞分守,衣不解帶,目不交睫者,凡十五晝夜。
三月十八日,賊攻彰義門,公督将士堅壁以守,矢集如雨,弗卻也。
賊破入守平則門,向明嘩上崩,軍無固志。
公猶手擊二?傷賊,賊少沮。
頃之,城陷。
公語同事科臣光時亨曰:事至此時,惟有一死。
時亨曰:如是死,委同士卒死奚異。
莫若入朝覓帝行在,不獲則死,死得所也。
公許諾。
時亨遽易服,将強公。
公曰:否否。
子之造朝者,恐同士卒委草莽,期烈烈死也。
若去爾冠,易爾服,官不官,卒不卒,奈何。
無易便行,數武賊騎掩至,叱下馬。
時亨遽離鞍趨前立,且請降。
賊持刃問公曰。
降否?公叱之曰:不降。
賊以刃碎公膝墜馬,公坐地大罵,賊怒,手刃公棄走,或謂即牛金星也。
公仆某索公急,望見公怒目張口,一手據地,以為猶生也。
亟呼不應,遇害矣。
一力士負公抵寓,與之金返詢姓名不答,辭去,賊令死者寓毋兵,兵者斬,賊固多秦人,過者辄曰:此故京營禦史居停也。
曾巡甘肅有惠政,羅拜乃去。
夫人姜氏聞變恸絕。
乙酉贈公大理寺卿,谥忠烈,予祭葬。
南都、浙江、昆陵三處建祠,蔭子之柯,錦衣世襲。
而光時亨卒以降賊棄市。
公次子之栻字瞻卿,入閩為兵部職方司主事。
請終喪,許之。
因寓義烏,浙東陷,被擒不屈以死。
蓋常州言父子死節者,稱王氏。
論曰:餘聞王公,恂恂長者,雖擢巍科,居要職,未嘗以權勢炫耀鄉裡。
及遇變,慷慨顧叱兇徒,精貫白日,又何卓卓也。
使公早從時亨言,易服趨朝,可幸不死。
不免于辱身踐行。
乃時亨者,不死長安,而終死金陵西市。
正公廟祀易名時也。
人亦何可不為忠烈哉!
贈公一律
大廈難憑一木支,靡他自許獨登陴。
鼓沈夕照神逾勁,旄落晨星志不移。
血濺山陵酬祖德,魂依宮樹答君知。
生來佩盡丸熊教,白刃鋒頭煉孝思。
附記現形
公之故廬在郡城,自父子殉節後,無人居守。
有郡人吳訚者,字孟岩,大清朝進士,适因小恙,欲借其室靜息,遂肩輿而入,忽見公紗帻紅袍,自屏後趨出,端坐廳中。
吳訚大駴,即返,疾甚,未幾卒。
然則公之忠靈,亦顯赫矣哉。
陳良谟 陳良谟,原名天工,字士亮,号寅日,鄞縣人。
崇祯辛未進士。
改今名。
父某,沒官雲南,以貧故不能歸襯,後得第谒選,求授大理府司理,乃奔喪歸。
癸酉分考鄉闱,舉卓異,入為四川道禦史。
己卯巡按四川,屬吏憚之,不敢為非。
甲申正月,夢拜文山于堂下,文山揖之。
起曰:公與予先後,人品相同,何下拜?三月十七城陷,大書二十字于桌曰:國運遭陽九,君王遘難時。
人臣當殉節,忠孝兩無虧。
仆地昏暈者數四。
自是水漿不入口。
其族淫勸無死。
曰:吾志非一日矣。
時有執友季芳泰在旁。
公曰:吾為國死,義不顧家。
止此先君窀穸,老母侍養,嗣繼未定,須一言,言不足悉,因賦詩雲:中天懸日月,四海所畢照。
倏爾陰霧昏,日月失常道。
仰觀我明明,簿蝕一時變。
書至此,忽飙風襲牖,曰:異哉此風。
随續雲:電風自南來,光複天心見。
大夫百執事,其誰忘明君。
媿予沉郁久,床笫淹數旬。
背城孰盡瘁,巷戰杳無聲。
如何社稷靈,惜爾順民形。
載舟亦覆舟,古今同一轍。
順民即逆民,參觀非一日。
蒼蒼不可問,亡國我何存。
誓守不二心,一死報君恩。
末題雲:為子為臣,不能兩全。
慷慨從容,同歸一死。
大明監察禦史陳良谟。
書于賊陷北京之日。
遂付季收。
未幾聞帝崩,大恸曰:吾所以隐忍至此者,為帝在也。
今已矣,吾死晚矣。
諸仆羅泣不從,痛飲扃戶。
為缳于梁,欲自缢,有妾時氏,京師人,年十七,甫娶百有三日,端服靓妝,候公同盡。
公謂曰:吾年逾五十,無子,汝今有娠,倘生男以延陳氏血食,汝必勉之,欲遣人送之母家。
時氏曰:主人死,妾将誰依?臣死君,妾死主,分也。
與其為賊辱不如無子,請先死以絕君念,遂入投缳,公别作一缳與之同盡。
諸仆從隙隙泣窺之公上立,挂藍帕噴血滿地。
時氏以紅絲帶缢于旁,破門逾入,公氣未絕,戒勿動。
時氏彼腕力軟,不能即逝,我緊之幸盡,汝為我高其懸,汝送我終,猶吾子也。
諸仆泣曰:主人此去,定為正神,公曰:然。
吾當佑汝,遂絕。
南都贈太仆寺少卿,谥恭愍。
時氏贈孺人,同祀旌忠祠。
論曰:恭愍之死,較他人更難。
上有老親,下無血嗣,而又寵愛在旁,毫不系戀,真大解脫人。
至時孺人韶顔皓齒,玉節霜标,茲二人者,可謂飛越愛河,遊行劍樹,同上天宮者也。
豈徒血性決烈也哉! 陳純德
禦史陳純德,字靜生,号澹元,湖廣永州零陵人。
崇祯十三年庚辰進士。
是榜二甲進士,俱蒙恩召對稱旨,即除翰林、科、道等職。
公以奏對詳明,授福建道禦史。
癸未督學順天,方抵任,以遵化警,不能前,遂回京。
賊入京,公自經死。
其同進士召對者,特旨除翰林五人,科、道各五人,共十五人。
死者惟公一人。
南京贈太仆寺少卿,谥恭節,祀旌忠祠。
是年死節,三禦史,二陳公與王忠烈公是也。
編年雲:公時提督北直學校,行部方至易水,試士猶未竟,聞都城賊警,即戎裝入都,不數日而城陷,遂自缢。
忠逆史雲:各單多注死難,而國難錄注二夾留用,非也。
或者被執不屈,而以刑死,故注刑辱諸臣内。
然諸書俱稱殉難文臣二十一人,而公鹹列其中。
且南都明有谥典,及賜祀旌忠祠,則公之自缢,斷非無征可知也。
他說概可廢矣。
申佳允
申佳允,字井眉,号素園,永年人。
天啟辛酉舉人,崇祯辛未進士。
出文太史之門,授儀封知縣,三載調繁杞縣。
賊掃地王率萬人攻杞,公登陴固守,手劍斬一人,乃退築磚城,以清廉第一稱。
擢吏部文選司主事,獎人才,絕奔競,屢上封事,铨政肅然,轉考功員外郎。
會公之師文文肅,與韓城有隙,中以微法,并及公,降南京國子監博士,升太仆寺寺丞。
甲申二月,以牧事出巡近郊,聞賊薄居庸,分兵自常山入,畿南郡縣,望風奔潰,朝臣多藉事引去。
左右鹹勸公曰:京師且危,既在外可無與。
公慨然流涕曰:我固知京師當不支,其如皇上何?乃星馳入都。
時三月十二事也。
知大事已去,以書贻子涵光曰:行已曰義,順數曰命,義不可背,命不可違。
在朝在野,無二道也。
天下事壞于貪生畏死。
死于疾,死于利,死于刑戮,死于房帏鬥争,均死也。
數者甯死不惜。
遇君父大節,縮手垂涕,百計求免,此真不善用死矣。
吾受國恩,誓以死報。
是時其母太安人年近七十,迎養京邸,左右以此為解。
曰吾業以身許國,勢難兩全。
十八聚賓客為幼子煜行冠禮,曰此宋尹衡州所謂冠帶見先人于地下也。
因以生平所著詩文付之曰:吾作官無長物,半生精力盡此矣。
十九城破,左右請易服匿他所。
公曰:吾來此何為者,入而避,何如避而不入。
已聞宮中變,仰天呼聖明者三。
視兩仆固守不去。
绐之曰:往吾拜客時,擇有善地,可随行。
至王恭廠,有井泓然,兩仆知其意,急挽之,斷袖躍入,兩仆号呼,垂绠救之,公在下呼曰:汝等歸慰太安人,君亡與亡,有子作忠臣,莫過恸也。
時年四十有二。
未幾賊從關東潰回,欲肆焚戮,幼子煜,挾太安人奪門出,童仆皆從,有傭書徐起鳳者,從公已十年矣,号泣請留。
曰:我等俱去,柩誰與守。
賊果焚民居及寓。
徐跪曰:吾主以忠死,願弗焚,賊怒鞭之,徐叩請愈哀,賊感動,卒不焚。
及大兵至,逐居民外徙,徐懼,遍求其同裡,得镌工朱攀桂等二十餘人,舁棺天甯寺,故得全,徐之力也。
南都诏贈太仆寺少卿,谥節愍,祀旌忠祠。
子涵光,高才峻品;與弟煜,并以詩文名世。
公一字孔嘉,号浚源,疏請公恤者,為白侍禦公抱一,亦獨行君子雲。
他本有載公缢者。
論曰:往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