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白門時,素園先生方左遷國博,枉顧旅邸,歡相得也。
稔知其少孤,事太安人孝。
為孝廉時,有和丸草,今慷慨赴難,視死如歸,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信夫!吾見神京淪陷,若作宦者,背遯出都門,便稱高蹈。
若公反從外入,與城存亡,素志已定,非若臨事無可如何,隻得一死者比也。
特太君高年,何不先護送出京,免其驚痛,意愛日之誠,殆有須臾不忍離膝下者乎?
許直
許直,字若魯,揚州如臯人。
崇祯甲戌進士。
初令義烏。
戊寅丁内艱,服阕補惠來縣。
壬午分校鄉闱,行取吏部驗封司主事。
癸未調文選,尋升考功司員外郎。
公性端介,自為令時,砥操若冰雪。
至是益纖塵不滓,尤加意善類,多方甄引。
甲申三月,賊逼京城,公約同官出金飨士,為死守計。
及城破,賊令報名。
公曰:身可殺,志不可奪。
堅不往。
時傳上從齊化門出,客羊君輔勸曰:天子南幸,公宜扈跸偕行。
共圖光複,公唯之。
既而出門一望曰:當此四面幹戈,駕将焉往?國亂不匡,君危無濟,惟有一死而已。
比聞帝崩,羊生從旁慰勸,以親老子幼。
公曰:有兄在,吾無憂也。
今日不死,複何面目趨庭耶?是夜為書報其父曰:罔極至恩,無可報萬一。
惟忠孝大節,不敢有虧,以辱吾父。
次及葬母教子,無他語。
旋整冠北面拜,已複南面拜。
賦詩六章雲:率土皆臣自聖明,狂氛何事敢縱橫!驅馳安得赳桓力,一斬元兇盡洗兵。
貫盈臣罪豈容誅,屠戮腥聞駭毒痛。
罄竹南山書不盡,任将寸磔有餘辜。
君國深仇慘古今,麼麼逆豎逼相侵。
微軀自恨無兵柄,殺賊惟殷報主心。
在天靈爽念高皇,開辟當年垂裕長。
願侍吾皇遄谒帝,祈哀仍使國威揚。
一死酬君見血誠,滿腔忠憤痛難平。
大仇未複身先殒,漫化啼鵑灑淚盈。
擲筆翻然辭世行,老親幼子隔幽明。
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聲。
書畢,命仆入内室,取麻練令作缳,仆手顫,公斥之出,遂自經。
越旦啟扉,公一手持練尾,一手上握,神氣如生。
客為稱貸以殓之。
蓋公秉铨政時,庭空若水,死之日,案間惟留圖書數卷,無長物也。
乙酉贈太仆寺卿,谥忠節,祀旌忠祠。
論曰:嶽武穆言,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則天下太平。
予謂惜死之心,正由于愛錢耳。
世豈有賄賂盈庭,苞苴塞路,日坐銅山金穴中,牙籌握算,而能于刀鋸鼎镬時,懸崖撒手者乎!然則公之抗節,不待遇難時也。
于其為令秉铨,一塵不染知之矣。
附記許德溥
忠節殁後三年,複有布衣許德溥者,死于揚州。
德溥字元博,公之族子,與父之卿皆布衣。
德溥意氣不倫,喜談節義,聞烈皇帝崩,大哭;揚州陷,又哭。
每獨坐辄哭。
食必置一崇祯錢幾上,祭而後食。
一日讀宋嶽鄂王傳,見有“盡忠報國”四大字,刺入膚裡,心慕之,乃手持針刺胸曰“不媿本朝”。
又刺其兩臂曰:“生為明臣,死為明鬼”。
久之,頗聞于人,有告之者,執見縣令,不跪;見巡江禦史,亦不跪。
命捕其父,乃跪曰:吾為父屈耳。
禦史感之,乃免父。
第以德溥聞。
殺之,臨刑不跪,向西北泣曰:吾今日得見先帝,吾心畢矣。
德溥生時,每錄忠節公絕命詩于扇頭,讀之,泣數行下。
複讀且泣以為常。
成德 兵部郎中成德,字元修,号元升,順天懷柔籍,山西霍州人。
少有大志,以忠孝自負,為諸生時,珰焰熾,嘗讀文文肅公擊奸疏,辄斫幾狂叫!心儀而足蹑之。
崇祯辛未成進士,原名張成德,奉旨複姓。
初令嵫陽,有廉能聲。
公為姚文毅所取士,又善文文肅,烏程素不快公,兖州守嘗以派饷屬邑有所私,公與力争,守亦恨公。
會巡方禦史,守之同鄉,又烏程私人,遂劾公,被逮。
複抗疏論列烏程罪狀,直聲震天下,受杖者三。
下诏獄。
懸贓六千七百有奇。
谪戊榆陽。
而公之家寓居順義。
時戎馬内侵,破其城,公家人皆避入地窖。
父文桂曰:豈有男女并入一窟中乎!終不以颠沛違禮,賊至遇害。
及賊去,窖中知公父死,于是公妹及妾蕭氏、童氏皆缢死。
後十日,公出獄。
至家,一恸甫畢,旋赴戍所。
而公妻劉氏及公女,終以追贓逼死于家。
公在戍籍七年,癸未冬赦還,補如臯令,疏請輸家助國兼陳有司棓克之為民害。
甚有賣王鹽以充私橐,征站銀以飽欲溪者。
言大剀切。
尋升兵部武庫司主事,轉車駕司員外郎。
痛心時事,以幼子夢來托同門友王重,誓以身殉。
既受事,益究心戎略,為國家桑土計。
顧陰雨既臨,綢缪無及,公見年來封疆多變,人家隐忍苟活,憤發于中,有“養節義、明廉恥”一疏,上為之動容。
甲申三月,逆闖入都,公即緻書同年馬文忠,相約死難。
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我等不能匡救,贻禍至此,惟有一死,以報國耳。
年翁忠孝夙禀,諒有同心也。
又雲:慷慨仗節易,從容就義難。
吾輩将為其難者乎?抑為其易者乎?弟幸老母舍妹俱在此,老母争欲先引決,弟止之,以慷慨從容二義為告,弟志在為其難,懼變起倉卒,我輩無以自明,故複以二義相商也。
及聞帝崩,梓宮暴露東華門下,公往以雞酒哭奠。
賊怒,露刃脅視之,不為動。
号恸觸?幾死。
歸寓跪母張氏前,恸哭,母曰:我知之矣。
入室自缢死。
未嫁之妹,及妾俱自缢。
一子六歲,撲殺之。
然後自殺。
南都贈公大理寺卿,谥忠毅,祀旌忠祠,母贈淑人。
啟祯錄載公歸寓自缢。
野乘則雲哭奠梓宮前,大呼皇上數四,叩首觸階而死。
所載異辭。
傳載寄幼子于王重,此未破城時也,而編年則雲撲殺幼子,不知是一是二。
臣子之于君父,非可以報施言也。
然而知此義者鮮矣。
若公之正氣直節,而受杖荷戈,家喪亡而身垂死,久乃得補郎署。
國家之于公,亦已微矣,卒乃臨難捐軀,盡室隕命。
嗚呼難哉!豈非天性忠義,九死不移者欤!
論曰:一夫抗節,古猶稱之。
予觀成氏中閨,後先赴死如餂,無複兒女子流連狀,真巾帼而須眉者哉!乃若公之始為循吏,繼為拂士,終為忠臣,為良友,斯固義炳丹青名垂竹帛,前史以為美談、後來仰其徽烈者也。
然非是父,鮮舉是子,孰謂醴泉無源,而芝草無根也哉!
野乘雲:公妻劉氏,并女以征贓困死。
編年雲:母缢死,妻張氏亦死。
是前妻劉死于順義,而後妻張死于燕都者也。
前兩妾、一妹死于順義,而後一妾一妹亦死子燕都。
蓋公家後先遘難,父母與妹及妻妾子女并公,死者一門其十有二人。
嗚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乎。
金铉
金铉,字伯玉,号在六,南直武進人,北京留守衛籍。
幼穎異,博古能文,年十八,舉天啟丁卯順天鄉試第一,崇祯戊辰進士,釋褐,後歸娶。
授揚州府學教授。
日進諸生,闡明濂洛之學,燕居言行,俱有規格。
一時英碩多從之遊。
比于胡安定之門。
尋升國子監博士。
庚午升工部主事,督理軍器。
躬自察饬,毖慎有加。
當是時,上方銳意綜核,内臣張彜憲奉敕總理戶、工兩部錢糧,且建立公署,通國其駭。
公特建言請罷。
益唯恐以此開交結之漸,決廉恥之維。
非止為縻費無益計也。
疏入不報。
未幾,彜憲移檄内開兩部司屬谒見,合照部堂體制等語。
公憤然曰:不幸而前言驗矣。
又疏糾彜憲,抗顔昧心,妄自尊大,以皇上迪簡之臣子而令其罄折伛偻,将置自有之堂屬,别行誣妄之儀,去不易之公庭,強押刑餘之下,臣委質聖朝,自矢無玷,生殺予奪,惟君父命,決不敢匍匐彜憲之庭,緻罹交結之條。
奉旨切責。
亡何,分稅杭州未任,随移疾歸。
甫匝月,彜憲以驗放火藥參題奪職。
一時正人君子,為上書白冤者,如禮部周公镳、刑部曹公荃,并坐降譴。
公從此絕意仕進,鍵戶讀書,究心物理性命之學,環堵蕭然,不蔽風雨,而躬爨以養父母,課諸弟,抵掌今古,怡然甚樂。
客有談及辇上貴人者,即掩耳障面避之。
與劉文正理順、陳儀部龍正友善。
儀部稱公學行古人所難,辛巳丁外艱,甲申服阙,二月起補兵部車駕司主事,巡視皇城,甫二十餘日,而寇犯宮阙矣。
三月十九早,聞上變,公裂眦罵賊,裡易麻素,表加冠袍,束牙牌,趨信地,入皇城門,有内官同守城者,突潰而出,公大聲力挽之,不顧去。
公趨大内,見諸宮人狂奔逸出,公在禦河側,解牙牌付家人。
四拜曰:送太夫人,餘無所言。
投入禦河。
長班寇挽之。
公怒,以手捶長班。
複躍入而死。
母章氏、妾王氏、弟錝,俱赴井死。
是時賊據大内,人不得入,逾月賊去,見冠袍浮水上,撈公首無可識認,家人以網環驗,實持歸配以木身,成殓禮。
南都贈公太仆寺卿,谥忠節,祀旌忠祠。
編年雲:賊攻城急,公跪母章氏前曰:兒世受國恩,職任車駕,城破義在必死。
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
母曰:爾受國恩,我獨不受國恩乎?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
公恸哭,即辭母往視事。
丁未,歸至禦河橋,聞城陷,望寓再拜,即投入禦河,從人極救,公齧其臂,急赴深處。
時河淺,俛首泥濘死之。
家人報至,母章氏年八十。
亦投井死。
妾王氏亦随死。
其弟諸生錝哭曰:母死我必從死,然母未歸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
既葬,亦投井死。
樞曹一席職系封疆,或竄或降,不可數計,獨公與成忠毅,不屈以死。
豈非其平日卓自豎立,不苟阿私,猝遇非常,激昂蹈義哉!故曰:争細娛者不可與圖遠利,怯小害者不足與蹈重危。
如公者,前以擊閹,後以死賊,嗚呼烈矣!
贊諸忠臣詩
共負淩煙萬丈才,諸君懷抱未曾開。
請纓欲繼終軍志,沈水空遭屈子悲。
唾賊聲聲皆是血,酬君念念盡成哀。
九泉莫歎遙穹隔,燦燦光芒入夜台。
春殘夜靜殒文星,赴焰投崖萬古名。
不羨绛帷多弟子,常因銅柱識先生。
家藏遺史傳當代,國有忠臣續正聲。
更喜閨人先殉難,雙淩浩氣繞銘旌。
上帝深宮閉九阍,晚江斜日塞天昏。
英才盡作龍蛇蟄,遍地都成虎豹林。
才許誓心安玉壘,已傷殒首向金門。
賢豪雖沒精靈在,地回難招自古魂。
塞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萬古名。
已覺地靈因昴降,直疑天意棄蒼生。
魂歸絕地為才鬼,國有遺編續正聲。
惆怅月中千歲鶴,夜來猶為唳華亭。
西蜀吳子論 夫人臣委身事主,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君存與存,君亡與亡,此乾坤大義,非可以之大小,并在朝、在差、在籍、南北,作分别觀也。
但古今忠義原有二種,死者為經,亦有采薇行歌,遯迹方外,以終其身,或放浪形骸,不書年号,但書甲子,或以鐵如意恸哭招魂,君子未嘗不哀之。
我朝革除之難,方鐵諸公死為最烈,如葛衣翁、河西傭、補鍋匠、雪庵和尚并題詩峨眉亭,皆得以其孤芳至性,動後人之憑吊,忾歎于殘簡斷編中。
我國家不幸罹此兇毒,宗廟震驚,至尊以身死社稷,臣子殉難者,僅北都二十餘人。
而在差籍諸大臣受國深恩者,曾無一人奮決。
嗟夫!君臣之義無所逃于天地之間,而得以地之遠近言哉,靖難诏至,有教授同諸生十二人曰,此明倫堂三字何為者,相抱而哭,俱觸柱死。
東湖樵夫聞诏,亦赴水死。
嗟夫!伊何人欤!伊何人欤!君子不能不三恸雲。
予按甲申北都文臣死難,而得贈谥者,自範文貞公以下,至金忠節公,凡二十一人。
二十一人内,惟浙江最盛,獨擅其六。
其次南北兩都,各得四人。
山西、江西各二人。
至河南、湖廣、福建各一人而已。
甚矣!殉節之難也,他如山東、陝西、四川、廣東、廣西、雲南、貴州七省則缺焉未聞,亦足羞矣!噫嘻!斯豈文皇殺戮忠良之過欤!
李國祯(按此傳未确當考)
李國桢,号兆瑞,豐城人。
襲襄城伯。
短小犀利,有口才,數上書言兵事,又自請于京營外選煉衛所官舍。
上甚喜,及商議俸糧,增給不赀,歲費二十餘萬。
又請内庫兵仗铳藥甚多,而乞上禦書額,上為親書“共武堂”賜之。
未幾,代恭順侯吳惟英總督京營戎政,都督加太子太保。
賊寇京師,公奉旨守城,百計綢缪。
三月十六,公匹馬入殿,汗雨沾衣,内侍以非時止之。
公曰:此時君臣,多見一刻,亦一刻事。
諸臣惶懼問故。
曰:守城軍皆疲傲不用命,鞭一人起,則一人複卧。
奈何!上召入,命内侍俱上城。
十九城破。
二十一,李自成舁帝後梓宮于東華門外,設廠,百官過者,莫進視。
公踉跄奔赴跪梓宮前,大哭。
賊執公,見自成,複大哭。
以頭觸?,血流被面。
賊衆持之,自成以好語勸公,使降。
公曰:有三事爾從我,即降。
一祖宗陵寝不可發掘,一須葬先帝以天子禮,一太子□王不可害,宜待以杞宋之禮。
再四哀切,自成諾之。
扶出。
先是,以柳棺殓帝後,因公言,易梓宮,尋為帝後發喪,以天子禮?葬于田貴妃陵園。
惟公一人,斬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畢,恸哭作詩數章,遂于帝後寝前自缢死。
南京贈太子太師,進侯,谥貞武。
一雲葬畢即自殺,一雲城陷之日,賊執國祯至,初時捍然不跪,賊再以危言恐之曰,當屠一城人。
國祯乃跪曰:吾為阖城求全也。
未數日,發同諸人追銀,夾二次;已聞朱純臣誅,即自缢。
一雲:國祯掌領營兵,并無實籍。
上信任之。
一日見上曰:臣兵未嘗不強,苦無饷耳。
及外城陷,奄奔告上。
上曰:大營兵何在?李國祯練兵何在?對曰:安得有兵?李兵已散。
惟勸皇上走耳。
城陷之日,國祯就擒,追贓殘剝而死。
沈國元大事記雲:先帝後殓葬,其易棺也,一言太子争之,一言李襄城争之,一言賊初用極菲棺,露頓東華門外道傍,諸僚無一言者,亦無一哭者,即默默趨拜者,亦僅數十人耳。
次早有武官及運糧者百餘人,向賊哭訴,賊始易以梓宮,移頓僧人施茶廬篷内。
及柩暗從德勝門出,諸僚無一送者,亦無一哭者,遂草草掩于田貴妃墳内。
與諸本所說,賊允百官請用帝禮,及不禁人哭拜,令人押東宮出城,往送葬于長陵之斜者,又皆不同。
以理推之,襄城世臣,固因有哭诤自刎之義,而未必真也。
儲王為賊所忌,勢不能守喪送葬,此時人情異向,其為默默,為草草,或無誣焉。
劉文炳
劉文炳,号淇筠,南直海州人,北直任耶籍,先帝太後侄也。
太子太保,晉新樂侯,賜赉獨厚。
父維祖,弟文耀,俱官都督。
賊破外城,上召文炳及驸馬鞏永固,各率家丁二十餘人,欲于崇文門突圍出,不得,乃回宮。
文炳歎曰:身為戚臣,義不受辱,不可不與國同難。
其女弟适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歸。
城陷,與弟左都督文耀,擇一大井,驅男女子孫及其妹十六人,盡投于内,閉門令餘丁悉入樓,積薪縱火焚,賜宅火發,乃躍入烈焰中。
同死祖母瀛國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
時年九十餘,亦投井死。
南都贈文炳太師、恒國公,谥忠壯。
弟文耀,贈太保,谥忠果。
一載文炳自缢。
周鏡 周鏡,号正我,蘇州人,順天大興籍。
官東宮侍衛。
聞賊變,母妻一門俱自盡。
母蔔氏,即先皇後母也。
甲乙史雲:周鏡,國丈嘉定伯周奎之侄也,未知孰是。
須考之。
一雲三百餘口,一時俱死。
鞏永固 鞏永固,字洪圖,順天大興人,又雲順天籍,山東蒲台人。
為驸馬都尉,加少保。
賊困京,欲從帝突圍出,不得。
歸家,殺其愛馬,焚其弓刀铠仗,大書八字于壁曰:“世受國恩,身不可辱”。
時安樂公主已先一年卒,停榇左堂,有親生子女五人,以黃繩系于靈前柱間,盡取所賜古玩書畫,環繞殡宮,縱火焚死,然後自缢。
一雲自刎,南都贈少師,谥貞愍。
張慶臻
張慶臻,号鳳華,河南永城人,晉惠安伯,加少師。
聞城陷,盡散财物,與親戚置酒,一家聚飲,積薪四圍,全家燔死。
南都贈太師,谥忠武。
按公必太後兄也。
或曰父。
考後父名國紀,初傳太後缢,不得其屍,既而有曰先帝将走煤山,請太後自裁。
太後不從,城陷為闖得,後竟同去。
嗟乎!傳言如此,未可盡信。
聞後父為粟監,晨起征租,見棄女于路,在霜雪中不死,收歸育之。
年十四五,姿貌絕世,将欲納為妾,将入房,見紅光滿室,張暈仆地。
如是者三。
意必大貴人。
始撫為女,後果正位中宮。
崇祯末,民間訛言熹廟尚有遺孤在宮。
又雲非熹廟所遺。
此必流寇僞造,故傳布以搖人心者也。
讀繁霜沔水之章,可知千古一轍矣。
母後之事,不敢斤言,因附記之。
衛時春
衛時春,襲宣城伯。
聞變,率妻子共赴大井,合家無一存者。
薛濂(附記) 薛濂,陽武侯。
夾數日,言有藏金在窖,須自發之,賊舁往,已為别将所踞,舁還即死。
定西侯、伏羌伯,皆死于夾。
據此似應入刑辱臣内,然他書有傳死難者,故附記之。
彰武侯張某,聞變自盡。
他傳有王、劉二皇親,未詳名号。
又有傳英國公張世澤、清平伯吳遵周,博平侯郭振明、永甯伯王長錫、安鄉伯張光燦、武定侯郭培民、定遠侯鄧文明、西甯侯宋裕德、鎮遠侯顧肇迹、彭武伯楊崇猷、新建伯王先通、南和伯方履泰、永康侯徐錫登、都督李國柱,姑存之。
論曰:勳臣之死,多不可信。
蓋為襲爵地也。
況主其事者,宗伯為吾郡之某某乎?黃金有靈,青史無色矣。
若劉、鞏、周、衛、張之五公者,死最烈,亦死最真。
平居朝士,無不以科目藐勳戚,卒之勳戚所為,亦有遠勝科目者矣。
殉難臣民
周之茂
周之茂,字松如,湖廣麻城人。
崇祯甲戌進士。
前戶部郎。
壬午典試雲南,回升淮安知府,辭不赴,下獄,逾年宥歸。
旋複職,春間北上候補,命未下,為賊執去。
命之跪,不屈,遭挺擊,折臂斷足而死。
以未補官,故罕傳之。
其裡人言之甚确。
王鐘彥
王鐘彥,南直華亭人。
天啟丁卯舉人,工部主事。
三月十九,長班促令朝見。
鐘彥閉目入室缢死。
賊棄其屍于溝中,運糧把總陳大階親見之,松江府五學諸生有死節公呈。
附記:範方,戶部主事,被執罵賊,不屈砍死。
于騰蛟
于騰蛟,順天監生,官光祿署丞。
冠帶呼妻,亦衣命服同缢死。
宋天顯(勝之所、阮文貴)
宋天顯,華亭人,監生,官中書舍人。
三月十九自盡,遺聞雲:賊迫書僞诏,天顯擲筆謾罵,觸柱死。
果若所雲,賢于周鐘等遠矣。
以知人貴自立耳。
科名何足論哉!
勝之所、阮文貴,亦中書舍人,鹹投禦河死。
劉有瀾(陳貞達)
劉有瀾,字漪若,南宮人。
崇祯庚辰進士,官順天府推官。
聞城破即缢死。
他如順天府主事陳貞達自盡。
又順天府教官五人同缢明倫堂上,惜遺其名氏。
★一載刑辱諸臣名劉有瀾不堪打夾,以銀簪刺喉而死。
國變錄開死節以此,或注從逆,非也。
毛維張
毛維張,陽和衛經曆。
上命巡城。
十九被執,送劉宗敏,逼降。
維張大罵不屈。
雲吾雖小臣,素明大義,吾首可碎,吾志不可奪。
賊怒甚,夾拶并加,足傷指折,乃死。
又有施溥、張應選,官俱經曆,施仰藥死,張投禦河死。
王國興
王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聞變自缢死。
一雲危坐中室自焚。
李若琏
李若琏,順天籍。
錦衣衛指揮同知,守崇文門。
城陷,作絕命詞雲:死矣!即為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
自缢死。
其弟若珪,仕本朝,為禮部尚書。
姚成
姚成,餘姚人。
儒士,官副兵馬指揮。
自盡。
高文采
高文采,錦衣衛千戶。
守宣武門,城陷,父子一家十七人,俱自殺,屍狼籍于路。
★雲京邸之變,文臣大臣缢者多,而自殺者少。
予觀高公有四難焉。
自殺,一難也。
武臣自殺,二難也。
小臣自殺,三難也。
一家自殺,四難也。
嗚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也?
王百戶
百戶王某,周鐘寓其家,百戶勸鐘死,鐘不應,出門欲降。
百戶挽鐘帶斷,鐘不聽,百戶自缢。
★百戶亦奇矣哉。
不獨自缢,而且勸鐘,可謂忠臣良友矣。
使鐘能聽其言,豈非名與天壤同敝乎!
王承恩
太監王承恩,從帝于煤山。
帝崩,承恩再拜恸哭,退而自缢于亭下,與大行相望,南都谥忠愍。
★一雲司禮監王之俊,從上死煤山。
或雲從死者王之心,而之俊與王德化,俱自盡。
更詳。
王之心,南都谥忠愍。
又有李鳳翔降賊被殺,亦谥恭壯。
大事記雲:殉從于先帝之旁者,止有内臣一人,或雲王承恩,或雲王之俊,或謂王之進,或曰王之臣。
曹文耀
曹文耀,庠士。
自殺。
原籍蘇州,故進士曹子登之後。
妻張氏,生四子遜、肅、敏、毅,一女順。
張氏率子女哭于家祠。
文耀父妾、妻、遜妻李氏、毅妻鄧氏、順及乳母孟與肅、敏八人同缢。
毅及肅妻周氏,繩斷不死而逃。
遜自刎不殊,賊搜其家财,釋之。
張世禧
張世禧,儒士。
二子懋賞、懋官,父子俱自缢。
周某
童生周某,聞帝崩,憤激捶胸,嘔血數升,一恸而絕。
又北通州有童生,憤發缢死,惜不傳其姓名。
湯文瓊
湯文瓊,菜傭也。
見先帝梓宮過,恸哭觸石死。
一雲,北京布衣湯文瓊,聞煤山之變,感慨自殺,其衣帶所藏有雲: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同文丞相之心。
賊聞之,亦歎其忠義雲。
南都贈中書舍人,賜祠,額曰旌忠。
★編年雲:文瓊聞變,書其身曰:位非雲雲,暴屍都市,見者哀之。
李小槐
李小槐,順天民也。
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差次缢畢,小槐乃缢。
又居民田氏,阖門自焚。
或雲有田姓,缢于自塔巷。
後人入其室,見書籍甚多,京城江米巷口,有傳神者,夫婦同缢。
武氏仆
武氏仆某,不詳名姓。
素有義風,當其主武愫受賊僞職,索吉服,仆大恸曰:奴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