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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〇二章 歸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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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苗,神情一時間有些恍惚:我小時候,受了很多的苦,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出生之前有一個預言,說我有天命我曾經很恨這個所謂的天命,它讓我受了這麼多的罪,卻沒給我帶來一點好處。

    可是說得多了,反而讓我越是在逆境之中,越是想要硬起骨頭挺起身子撐下去。

    我為這個傳言受過的苦越多,這個傳言就越像是變成我自己的一部分 黃歇心頭恐慌,他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他害怕她将要說出來的話那個她會讓他感到陌生。

    不隻是恐慌,也有心痛。

    他以為他是世間最了解芈月的人,可此刻,他才知道,她的心中還有一些痛楚竟是自己未曾探知的。

    皎皎,你别說了 芈月搖頭:不,我要說。

    子歇,跟你在一起,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支撐着我扛過苦難的甘甜。

    可我的心中,還從小燃燒着一種火焰,是你不明白,甚至是我自己也不願去直面的火焰 芈月伸出手去,輕輕地觸碰着油燈上的火焰。

     黃歇忙伸手拉住她:小心燙。

     芈月搖頭,看着黃歇:不,我心中的火焰,遠比這個燙得多,燙得多。

    子歇,想當年我離開楚國,在邊境看到父王留下的國家被糟蹋成那樣,我憤怒至極,但無能為力。

    當年,我隻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活下去而逃開。

    可是我逃開了嗎?我隻是逃離了一個宮廷又進了另一個宮廷,然後再度為了活下去而逃開。

    我從一個偉大君王的女兒變成另一個偉大君王的妾,從一場生死危機輾轉到另一場生死危機,但我一直活了下來 她倚在黃歇的懷中,慢慢地述說着。

     如果說過去的一切是她由着命運的播弄身不由己,但這一夜的選擇,卻是她自己做的決定。

    此刻,她敞開心門,讓自己所有的恐懼、任性、猶豫、彷徨都噴湧而出,将自己的希望、索求、痛苦、掙紮都在他面前一一剖開來。

    此刻,她是一個小女人,眼前的男人,是她此生之愛戀,也是她此生唯一可以全心全意相信的人。

     這一夜,她将所有曾經被壓抑的軟弱情感都說了出來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此以後,她的後半生,再沒有這麼奢侈的可以放縱自己的機會了。

     過了許久許久,芈月沒有再說話,黃歇也沒有說話,室内一片寂靜。

     門吱的一聲被推開,打破了室内的寂靜。

     貞嫂端着食案站在門外:夫人,天色晚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芈月沒有動。

     黃歇站起來走出去,接過貞嫂的食案道:有勞了。

     黃歇關上門,把食案擺到了芈月面前問:你吃嗎? 芈月搖頭:不。

     黃歇忽然抱住了芈月,抱得是如此之緊,如此之用力。

    他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不,皎皎,那不是你的命運,沒有什麼注定的天命,人的命運隻由自己決定。

     芈月坐着不動,沉默片刻,忽然說:你看到貞嫂了嗎? 黃歇一怔:怎麼? 芈月喃喃地道:她沒有天命,也無人害她。

    可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是個活死人。

    她家裡每一間房子中都曾經住着她的親人,卻在一場又一場的戰争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活得像一粒塵埃,風一吹,就沒了。

     窗似乎關得不夠嚴實,一陣無名風起,吹動室内的塵埃。

     黃歇走過去,開了窗子,又重新關上。

     風,停了。

     芈月輕輕地說:我既然活了下來,就要痛痛快快地愛我所愛,恨我所恨,逞我所欲,盡我所才。

    子歇,我知道回秦國很危險,内憂外患殺機重重,但唯其如此,我更應該回去。

    瀕臨危亡的秦國需要我,我知道沒有人能夠比我做得更好,更能夠理解秦國曆代先王的抱負和野心,更能夠改變秦國的未來。

    她朝着站在窗邊的黃歇伸出手去,子歇,我們一起回秦國去。

    當初我柔弱無力,隻能逃離,可我現在有能力去挽救秦國,甚至将來我們還能夠一起去改變楚國。

     黃歇看着芈月,他沒有動,隻是站在那兒,遠遠地看着她伸出的那隻潔白手掌。

    半晌,他有些猶豫、有些遲緩地慢慢走近,拉着芈月的手,坐下來,話語中盡是苦澀:你既然已經決定,我夫複何言? 芈月看着眼前的黃歇,忽然發現他和自己似乎已經隔了一層,甚至不能再偎依在他的懷裡了。

    她苦澀地一笑,低聲說:子歇,我知道,我留下來,我跟你歸楚,能夠得到甯靜和快樂。

    可是,那就像鲲鵬和燕雀的區别一樣。

    鲲鵬背負千斤,橫絕萬裡,遇見的是狂風巨浪;而燕雀在檐下築窩,看上去甯靜安詳,可是随便一股風刮過來就會像塵埃一樣被吹走,不知下落。

    子歇,我能夠做鲲鵬,就沒有辦法再選擇做燕雀。

    你能明白嗎,你能體諒嗎? 黃歇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輕輕地說:我能明白。

    皎皎,你等待的機會終于來了,你為何還要猶豫?你天生就是鲲鵬,我再想給你一個安穩的窩,用雙翼為你擋風雨,都無法阻止你向往天空。

    我如今才知道,若是做了燕雀,你這一生都不會快樂,不會甘心的。

     芈月感歎:我曾經以為這一生都沒有機會接近放肆的夢想,可是情況變化得這麼快她沒有再說下去,然而,黃歇卻是明白的。

     黃歇看着芈月,心情複雜難言:皎皎,皎皎,你即将成為鲲鵬,我的雙翼已經微不足道,我怕我再也無法遮住你,我怕我太弱小了 芈月一驚,反手拉住黃歇急切地說:不,子歇,我需要你。

    我們本來已經決定,攜手并肩,共同撫養子稷,去接回小冉和小戎還有阿起來楚國團聚,還有舅舅。

    我們一家團聚,過自己的日子。

    等到子稷長大,他有他自己的心思,我們隻要為他鋪好路,将來的路,由他自己走。

    可如今,這一切都她說不下去了,隻搖頭,我曾經想過逃避,想過跟你一起關起門來到天荒地老,甚至想拒絕再聽到來自秦國的消息,因為聽到了,我就會心動,我就會抛不下 芈月整個人顫抖着,所有壓抑着的情緒此刻都爆發出來。

    她撲入黃歇的懷中,哽咽道:子歇,别離開我,别離開我,我害怕 黃歇輕撫着她的後背: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 夜深了,黃歇輕輕吹奏着嗚嘟,芈月伏在他膝上聽着。

    一燈如豆,幽幽暗暗,此刻世界安靜得如同隻剩下他們兩人。

     室外,月光如水,隻餘風中嗚嗚之聲。

     門客冷向站在秦質子府前院的牆邊,踩上牆邊的石頭,向外看了看,又跳下來。

     門客起賈問:如何? 冷向道:外面趙兵把守,幾乎一半的人馬都留下來了。

     起賈興奮地道:好,太好了,這說明我們跟對主公了。

     室内,芈月正沉沉睡去。

     黃歇坐在一邊,看着芈月的睡顔,并沒有動。

     薜荔勸道:公子,這裡有奴婢,您還是去歇息吧。

     黃歇搖了搖頭,心情沉重地道:不,我想看一看她。

    也許過了今夜,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薜荔脫口而出:公子可以随夫人一起走呀。

     黃歇卻搖頭:薜荔,她說她害怕,可是她不知道,我比她更害怕。

     薜荔詫異道:奴婢不明白。

     黃歇長歎一聲,站起來道:在我的心中,我與她是共同在雲中飛翔的鴻雁,我能夠成為她的倚仗,互相庇護風雨同行。

    但是我想不到,她要做的竟是鲲鵬,鴻雁的翅膀如何能撐得起鲲鵬的天空啊! 薜荔一驚,問他:那您 黃歇歎道:我會繼續為她做一切事情,卻無法再與她一起站在人前了。

    我本以為 薜荔問:以為什麼? 黃歇道:我以為,她是為了兒子,那麼等子稷長大到自己能夠獨立執政,我們就能在一起。

    但如果她要成為一個君王的話 薜荔迷茫地問:難道不行嗎? 黃歇苦笑一聲:也許這不僅僅是天意弄人,更是人意逆天吧。

     這一夜,于芈月來說是不眠之夜,于燕王宮的孟嬴來說,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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