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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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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嗎?還是你在自欺?冒險犯難是你天性的一部分,你父母的遺傳,你該珍惜的。

    」 「你根本不懂,我讨厭冒險犯難,冒險犯難對我有什麼好處?冒險犯難讓我父母浪迹天涯,讓我父母喪失性命,讓我失去家庭,成了孤兒,它在我生命裡制造這麽多悲劇——我怎麽能夠接受它、珍惜它?」 她激動的說罷,走到平台邊緣,不斷扯動石壁上的蔓藤。

    她原本編著的辮子松脫了,斜挂在肩側,她站在那兒像站在天邊,身形纖瘦得楚楚可憐。

     李棄起了一陣憐憫溫柔的情緒,他走過去,原想把她扳過來擁著,卻隻是靜靜立了片刻,然後說: 「至少你把自己打點得很好當年在你父母的告别式上,看你表現得那麽勇敢、那麽堅強,我就知道你不會有問題的。

    」 「你有來參加我父母的告别式?」宛若問,沒有回頭。

     「我隻在靈堂外繞了一圈,」李棄跟著她望著遠方。

    事故後一個星期,他就離開了西非,他知道他永遠不會忘記蔺晚塘和曹曼鴻這兩人。

    「後來幾年,我回來過幾趟,我遠遠的看過你,苗家對你顯然很負責。

    」 「他們疼愛我,照顧我,他們讓我知道什麽是溫暖的家。

    」宛若轉身對他說,特别強調般的,倒像在跟前面的一番話做對照。

     他們也讓你忘了你是蔺晚塘和曹曼鴻的女兒,李棄心裡這麽想。

    為了使她高興,他從外套的暗袋摸出一隻小巧的碎花紙包,塞到她手裡。

     「耳環。

    」他柔聲道。

     「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

    」宛若喃喃說,沒有把紙包拆開,隻是握得很緊。

    如果她拆開來看,會發現那并不是她母親的遺物,而是另一對令人心醉的耳環。

     李棄繞著平台走了半周,上下觀察,然後問道:「我們怎麽離開這裡?」 「你可以攀岩回到棱線,也可以下爬到棱下的山路。

    」她回答。

    把紙包小心收進口袋,扣上扣子。

     「棱下有路?」李棄轉過身看她。

     宛若聳聳肩。

     「棱下有路,你沒告訴我你卻帶我上了危險的棱線?」他頓時恍然大悟,指著她說:「你存心整我!」 「我以為你崇尚冒險犯難的精神呢,」宛若油滑地說,看見他逼過來,她喊道:「你又要做什麽?我告訴你——别再對我無禮!」 「對你無禮?——我索性直接把你推下懸崖!」 李棄掙開背包,脫下外套,露出裡面剽悍的黑色緊身背心,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宛若抓住岩壁邊一根老藤,往後倒退。

     「沒有必要這樣心狠手辣。

    」她勸著。

     「我非要給你一點制裁不可!」李棄偏不善罷甘休,他向前一步,突然看見宛若的一腳往後朝空蕩蕩的崖邊踩了去,他驚喊:「小心,宛若——」 然而來不及了,宛若身子一翻,拖著那老藤,栽下茫茫深谷。

     ☆☆☆ 「宛若!」 李棄直覺一個念頭是——她又在惡作劇了!然而恐駭過度,他失去了幽默能力。

    他沖到崖邊,探首蒼茫起霧的山谷。

    什麽也無法得見。

    他隻用了三秒鐘勘察地形,一切都顧不得,旋即攀岩而下。

     多虧了幾年前一時興起,受過攀岩訓練,略知幾手技巧。

    可是當他一腳踏著了溪谷的岩石時,仍不免驚異——宛若口中這上千公尺深的溪谷,斷不可能這麽輕易的就下來…… 李棄眯眼擡起頭,由下往上看,一目了然,這座大峭壁最誇張也隻是四層樓高,要說有上千公尺,那是,那是…… 「宛若,宛若,你到底在跟我開什麽玩笑?」他焦灼地自言自語,提著一顆心在谷底亂石裡搜尋。

     他仔仔細細、前前後後找了半小時,肯定這溪谷沒有任何人摔下來過。

     而大峭崖也沒有任何人挂在那上頭。

     他不知是要松一口氣,還是要更惶恐。

    然後,他注意到了岩壁上的垂藤,極粗、極韌,從棱上直垂下來,足可支持一個人的重量。

    他拉住一根老藤,一手攀著岩溝,又往上爬。

     灰頭土臉的爬到了平台下方,就在宛若墜崖的那一點之下,蔓藤密密麻麻的生了一片,有幾處是彎曲折斷的痕迹,李棄心一動,撥開蔓藤,赫然見到一個天然的石洞,鑽過石洞則接上了一條窄窄的山路——李棄在石礫上擡起一條鍛子黃的發帶。

     那是宛若紮在辮子上的發帶。

     ☆☆☆ 登山口已經在望了,她在清細的山溪裡洗了手,立刻匆匆下了土階。

    她的車忠實的守在路旁,她把背包往後座一丢,倒車退出石子路,上了南郊公路。

    午後的山巒起了霧,一線棱看來非常的詩意。

    她覺得她得到了徹底的勝利,簡直得意極了。

    後視鏡裡她的臉有些髒,然而卻笑嘻嘻地。

     沒有人能夠要脅她而不付出代價。

    她把松散的秀發往肩後一甩,哼著歌兒一路開車回家。

     ☆☆☆ 李棄跟著十籠子的雞回到大學城。

    天早就黑了,他又髒又累又渴,而且肯定接下來好幾天沒法子彈琴他攀過岩的雙臂已經在隐隐作疼了。

     他不認為自己是受了什麽報應,但是他知道絕對有一個人要受報應。

     要離開一線棱時,還有點不放心,甚至再度爬上那要命的棱線進進退退的找,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下山時由於途徑不熟,頗費了一番工夫。

    他在荒僻的南郊公路徒步走了個把小時,好不容易攔下一部滿載家禽的貨車,這才回到市區。

     這時他已被滿車飛舞的雞毛弄得打足了一百個噴嚏! 他把黏在鼻尖上的雞毛撣掉,拖著像恐龍一般沉重的步伐往苗家走。

    事實上,他很想先停下來買罐可口可樂,但是不,他要先去苗家,去苗家找宛若——和她算一筆帳! 萬一宛若并沒有回來? 李棄感到背脊一涼,那種不确定、忐忑的感覺又堵住了心頭——直到他看見那部翠藍小本田停在苗家的院子,直到他透過苗家的大窗,看見了宛若。

     她神清氣爽的在那兒,換了件家居服,是粉嫩的桃子色,秀發半盤在頭上,捧杯啜著茶,靠在沙發上,正和苗家老小談笑著。

     你完全看不出來她今天曾經兩次跳過懸崖。

     霎時間,李棄的情緒産生快速的變化——一下午的焦慮、緊張和暴躁,在看到宛若安然端坐家中之後,忽然都像一陣風似地去了。

     卻又刮起更強的風,是惱怒,憤憤望著窗裡語笑嫣然的她。

    然而望著,望著,那惱怒悄悄離開了,李棄自己都呆了,像作了夢,把她也帶進他的夢裡來,和外界一切全斷了關連,見到的、聽到的、嗅到的,就隻有眼裡這一個,他的人從頭到腳整個地生出感覺,全都感覺眼裡這一個實在是太可愛的人兒了,真恨不得、忍不住要去捧來捏著、疼著、愛著。

     這種不可理喻的情緻使得李棄非常吃驚,并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他難得覺得什麽是需要珍重的。

    他慢慢往後退,然後掉頭離開苗家。

    他體内起了變化,有些新的元素帶著叛逆的味道在那兒糾結,他必須先把它們弄清楚。

     但是他會回來的,回來找宛若——因為他是個記恨心很重的人。

     而且從不錯過生命裡的任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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