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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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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

    苗家再度興緻勃勃計畫婚禮,雖然立凡主張緩一陣子,可是苗家夫婦一心想藉婚事來沖喜,二來也擔心夜長夢多。

    這陣子所發生的枝節,委實讓他們都怕了。

     宛若可以歸入幸福的女人之列了,但是她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病症——她不時感到自己頭重腳輕。

     她趁著二度婚禮之前回大學,處理一些暑假裡的文件。

    她獨坐在寂寥的研究室裡,陡然間明白她頭重腳輕的原因——因為她的心是空的,她的心被掏光了。

     於是在這四下無人的環境,不必有任何僞裝,不必強顔歡笑,宛若再也壓抑不住的痛哭流淚。

    淚水染濕她的十指,她震驚地望著雙手,警覺到自己不能獨處,不能在這裡再待下去。

     她會崩潰。

     宛若掉了皮包,匆匆離開研究室,立在研究大樓無人的廊下。

    這是個雨霧迷離的黃昏,過度的濕氣,使得所有的景物都有一種凄涼的青色。

     凄涼的青色裡,有條幽微的影子向她走來。

    寬大的長夾克,三角型的帽兜,不清晰的臉孔,然而宛若知道他是誰。

    她的雙手跟這飄雨的黃昏一樣的冷。

     他沒有跨到廊上來,他在她面前站住,兩人之間隔了一層雨,他在雨中,黑色的防水夾克上,雨絲淅淅瀝瀝直淌下來。

     沒有言語,聽得到微微的呼吸聲,兩個人像瀕死的仇人最後相見,有無比無比的悲哀。

     李棄在雨色中凝視宛若,她簡單穿著一件圓領窄腰的白襯衫,藍色的牛仔褲,長發披肩,臉上脂粉未施,素淨得像一片白色的花瓣。

     他低啞地說:「我必須來向你道歉,那一天……是我不對。

    」 宛若的指甲紮入手心。

    這一切都沒什麽不同了。

    原諒他,或不原諒,有那一天,或是沒有。

     「我……都告訴立凡了,」她做最後的交代。

    「我們會在下個星期天重新舉行婚禮。

    」她把所有過程歸結在一句話裡。

     李棄依舊凝視她,久得連他自己都受不了,最後他笑起來——怪事,最近他對諸事特别有幽默感。

    可是他的怒氣不知從哪一處迸出來,他看見宛若是很吃力的屹立在原點沒有動。

     「沒什麽不同,對不對?」李棄的想法和宛若是不謀而合的。

    「不管那天我是不是去找了你們,說了那些話——你還是會做同樣的決定。

    」 就算她不能對别人,甚至對自己誠實,她也得對李棄誠實,她說:「我必須——」 「你必須自欺欺人,」李棄幫她填詞造句。

    「你找不到安全感,用各種束縛把自己綁住,害怕掉下來,現在,你拿了一副最大的枷鎖,用不當的婚姻,重重的鎮住自己,決心要埋葬掉自己。

    」 宛若沒說話,她不敢,因為不知有什麽會趁她開口的一刹那宣洩潰散——她絕無能力收拾那種後果。

     李棄跨向前,濕涼的兩手插入宛若的鬓發裡,把她的臉捧過去,他的聲音極低,但是像響雷一樣,「你真的可以讓自己這樣懵懂?你真的可以不斷在逃避真實的自我?你真的可以抛下真正所愛的人,去嫁一個你不愛的男人?」 宛若用生命裡最大的能量來控制自己,因為沒法子喘息,她一個一字一個字地說:「我——知道——我——要什麽。

    」 她覺得李棄的一雙手一直在加壓、在使力,就要把她的頭擠碎了,但是他陡然放開她,兩個人都踉跄退了一步。

     李棄像一個跑百米的人,還拚命要講話,以至於也成了斷句,「你——或許知道你要什麽,但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得對不對。

    」 兩人都處在呼吸困難的狀态下,都在乾喘。

     然後李棄的質問像鞭子一樣的抽過來,「那麽孩子呢?萬一你有了我的孩子呢?」 宛若的臉孔變得慘白,他們有過的都是沒有任何防範的纏綿,她退了退,不停搖頭道:「沒……沒有這方面的問題,我肯定。

    」 他冷笑,「原來如此——你大可把這一切當成一場露水姻緣!」 說罷,他旋身往前一直走、一直走。

    現在他不需夜半醒來,那股生命的荒涼感就像巨大的夢魇,把他罩住,天地茫茫,他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李棄猛停下來,回頭在寒冷的草地另一端,對廊下的宛若喊道:「我們就此别過!」 雨絲是流不完的眼淚,不斷飄墜。

     「還有一件事,」他又喊。

    「我會遵照母命和我表妹魏妹妹結婚。

    」 那一瞬間,宛若空掉的不再隻是一顆心,她的腦子、她的感覺、她的意識全都空了。

    但她擠出最後的力量來問:「為什麽?」 李棄仰頭哈哈大笑,帽兜滑下去,冷雨打在他的頭上、他的臉上。

    「因為我母親要讓我認祖歸宗,要給我身分地位,而我和你一樣,是個怯懦、無助的人,我們的生命都有欠缺,我們都出賣自己來滿足欠缺。

    」 他又成了雨中一條幽微的影子,消失了,永遠從她的生命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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