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高不肯放棄。
他往前流動,身體同時流到悠遊獸獵手拖後體緣的上方和下方,挺友好地捏捏自己的朋友;而她則想用波動把他甩開。
她加倍用力往前擠,想跟他拉開距離。
一般來說,她行進的速度比他快,可這一次,見高卻發現自己幾乎毫不費力就能緊跟在她後面。
他立刻不再玩鬧,敲敲她讓她停步。
“我輕輕松松就能跟上你,”他驚歎道,“你在拼命朝着難方擠,我卻覺得很輕松,跟往東或者往西走一樣!怎麼回事?”
經過一點點試驗(以及許多傻笑和互相拍打),他們發現可以由一個開路者打開缺口,隻要開路者繼續前進,缺口就不會關閉。
這時如果某個同伴貼着開路者拖後的體緣走,他前進時就幾乎不用再多花什麼力氣。
就跟見高說的一樣,那感覺活像是在朝易方(2)前進(對于開路者當然是另外一碼事了)。
打獵隊伍很快就重新排成一路縱隊。
排頭的奇拉拼盡全力盡可能向前流動,等再也拼不動了就退到旁邊,讓排在後面的奇拉開路。
累了的那個落到隊伍最後,緊貼着某個異性拖後的體緣輕松前進。
就這樣,打獵隊伍的速度飛快提升,大家幾乎不用休息,除非是兩個正好前後挨着的雄性不樂意比别的奇拉少一半樂子,堅持要排到兩個雌性之間去,這時才會稍微停一下。
很快,他們遇到的打獵隊伍就越來越少了。
又過了許多轉,他們來到一片地方,這裡有成熟的花瓣植物,莢子都還有剩下。
又過了沒多久,他們就找到足夠吃的成熟莢子,連脹滿硬邦邦小種子的種莢也采夠了。
他們的儲物囊裡塞滿了莢子和種子,直到囊孔鼓得生疼為止。
回程比來時要艱難些,因為他們身體裡裝滿莢子和種子,身體的厚度變大了,所以往難方行進時需要打開的口子也得加大,才能讓後面的同伴通過。
變厚的身體還讓他們成了明顯的攻擊目标。
幸虧他們發現了朝難方快速移動的新技巧才得以逃生。
不過這期間他們失去了見高。
臨近的一個部落組織了一支龐大的戰隊,他們經過時,埋伏在旁的戰隊從東面發動了突襲。
他們原本準備轉身還擊,但排在隊伍最後的見高命令他們繼續前進,自己則孤身抵擋攻擊者,為同伴赢得了逃跑的時間。
破花瓣終于在地平線上望見了獵手,他們的隊列比出發時更寬也更短了。
一開始,這群奇拉的外形和速度令他莫名其妙。
遠遠看過去,他們仿佛一種從沒見過的奇特悠遊獸。
可悠遊獸非常懶惰,絕不會沿難方移動。
他發出警報,但很快就發現怪獸腦袋的奇異動作其實是悠遊獸獵手奮力前行時的起起伏伏。
很快,整個部落都聚集到營地邊緣,看快活的打獵隊伍咯咯笑着回到家裡,把戰利品扔到地上。
種子分發給等候在旁的播種大隊,很快就撒到靜候播種的小坑裡。
大家都大嚼成熟的莢子。
悠遊獸獵手花了一轉的時間,把這次旅程的詳情報告給破花瓣。
說到失去見高時,雙方都有片刻的感傷,但他們把注意力轉回現在、繼續往下講。
附近的那座火山統治了他們的生活。
好在它休眠了一陣,隻有一縷黃白色的輕煙盤旋着升上天空。
但每過一轉,地殼中的隆隆聲都更加響亮。
農作物長得很好,但是火山又再度進入了活動期。
于是破花瓣決定搬到離火山更遠的地方去。
待作物收割完畢,部落成員出發朝南方前進。
每個奇拉都随身帶上了食物,此外還有各自擁有的寥寥幾樣物品。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無比堅硬的龍晶碎片。
部落成員數量龐大,再說也不趕時間,所以他們把打獵隊伍的開路技巧稍作改動,由最強壯的青年組成寬大的前鋒擠向難方。
前鋒保持穩定的步調,部落的其餘成員則緊挨在一起,跟随前鋒行進。
時間:2050年5月22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14:44:14
星際方舟聖喬治号進入了軌道,圍繞自轉的中子星旋轉。
聖喬治号的軌道半徑是十萬公裡,周期為十三分鐘。
科學小組啟動了科研項目。
以後他們會搭乘屠龍号下到距離中子星僅僅400公裡處,那時獲得的數據自然更佳,但現在也仍然可以用遠程望遠鏡進行初步探測。
珍·凱麗·托馬斯坐在聖喬治的成像科學控制台前,系好了座椅上的安全帶。
她是盤腿坐的,所以安全帶也做了相應的調整。
她一頭紅色短發、鼻孔朝天,活像是坐在毒蘑菇上的小仙子(隻是多了安全帶)。
明亮的藍眼睛掃過氫阿爾法紫外成像儀最新的掃描結果。
計算機通知她,最近這次掃描期間發現了異常情況。
一個閃爍的方塊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中子星圖像上的一小塊橢圓形牛眼狀圖案。
在屏幕上角計算機打了一行字:
萊曼-阿爾法掃描于2050年5月22日14:44:05,新特征發現于西經54北緯31。
珍身體前傾,“識别?”圖像沒變,但那行字變成了:
初步識别——活火山。
中央溫度15000度。
珍又說:“萊曼-阿爾法掃描轉為高分辨模式,掃描目标區域!”
屏幕上的圖像被火山的特寫取代。
圖像每秒閃爍五次,因為中子星每轉一圈成像儀都會掃描一次。
隻見中心區域噴發出亮光,一條明亮的光帶從中心流出來,越往前流岩漿的亮度就越低。
火山生死的詳細曆史當然值得密切關注。
要是走運,也許地殼裡堆積的物質會變得十分龐大,最後在聖喬治号停留期間造成星震。
那應該會讓整顆星星顫抖,而他們或許能借此了解星星的内部諧振模式,并對其内層的厚度和密度建立更準确的計算機模型。
新出現的火山無疑是高優先級,不過它也還是得排隊。
她可不能老占着掃描儀,讓它隻對着這一個地方拍照。
她再度前傾身體,說:“對此目标分配一級優先!如有重大變化或活動停止立刻報告!”
她靠回椅背上,按下打印鍵。
“火山,”她思忖着,“皮埃爾肯定感興趣。
他一直想研究這顆星星的内部動力,現在他可是有内髒可看了。
不過那怪物噴出那麼多熱氣和灰塵,我的大氣研究準得受影響。
”
時間:2050年5月22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14:44:15
部落緩緩向南進發。
在垂直于磁場線的難方行進并不容易,哪怕年輕獵手都要花大力氣,長者和雛仔就更難了,即便有開路先鋒在前方打開缺口也一樣。
最難掌握的要點是大家必須一直緊靠在一起,并不停移動。
假如出現空隙,或者有誰稍微停下片刻,東西向的磁場線就會歸位,把他們的身體壓在線上,活像被串起的珠子。
在這種時候,如果他們沒力氣重新開始往南移動,那就隻能向東或向西走,加入到仍在移動的某部分隊伍的隊尾。
熟能生巧,通過不斷嘗試和犯錯,部落發展出一種被稱作楔形陣的技巧。
最強壯的一個奇拉打頭,承受磁場的全部沖擊,其他較強壯的奇拉在他兩側排成倒V形,将他創造的缺口擴大。
其他成年奇拉很快學會了組成二級倒V形,将雛仔和長者夾在中間。
如果出現縫隙,組成二級倒V形的成年奇拉立刻上去填補。
于是部落行進時,拖後的體緣不再仿佛受傷的悠遊獸在身後拖出的生命汁液了。
他們前進了好長一段距離,然後破花瓣喊了停。
他知道這裡應該仍是某個部落的領地,但地平線上能看見的打獵隊伍非常少,所以他判斷他們很可能位于兩個部落之間的區域。
通常說來,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停留。
如果他們還需要往東、西方向搜集食物的話,獵手越往外走,食物就會越少。
但他們随身帶了成熟的種子,又懂得如何拿走天空讓種子生長,所以部落可以停在此地。
駐地随時都有最強力量守護,因為他們的武士全都可以留在駐地照料種下的植物,隻偶爾出去打些獵物,一方面讓飲食多樣,一方面也展示本部落的實力。
部落成員安頓下來,松了口氣。
一支小隊被派去附近的懸崖采石。
修建圍欄、莢倉和無比重要的蛋圈都需要石頭。
“斑點蛋”跟着采石隊接近了懸崖。
這個小年輕害怕起來,他這輩子還從未如此接近這麼高的東西。
感覺就好像懸崖要直接倒在他身上一樣。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打獵隊伍,他可不準備露出害怕的樣子。
他平靜地評論道:“倒是真高。
”
悠遊獸獵手說:“确實。
”她輕跺足盤戲弄對方,“看着就好像要直接落在你身上似的,不是嗎?”
“是的,不過它之前沒倒下,所以我猜它現在也不會倒的。
”斑點蛋信心滿滿地說。
“等我們采完石頭,它就非倒不可了。
”悠遊獸獵手說。
接着她認真起來,“哪一頭看起來比較近?”
懸崖頂部向東形成一個斜下坡。
隊伍于是選了那個方向。
他們帶着龍晶碎片,還有一整塊邊緣圓潤的完整龍晶,這是在挖坑準備種地時發現的。
很快他們就來到豎直的斷層面跟前,開始往長長的坡上爬。
這一路非常辛苦,進展也十分緩慢。
“跟朝難方前進差不多,比那還困難。
”斑點蛋抱怨道,“朝難方前進時,你停下來就可以休息。
可往上爬的時候,你幹脆别停下休息,因為停下來的時候你還是得抓牢,要不就要流下去。
”
悠遊獸獵手教給他一個訣竅:先爬到一塊小石頭上,然後再停下,休息時從石頭上将身體向上伸展。
這麼一來,石頭能防止她往下流,而難方又從旁邊把她固定住。
她幾乎可以完全放松,舒舒服服地享受食物莢。
這技巧不好掌握,斑點蛋不止一次發現自己的體緣繞過石頭往下流。
不過他很快就成了熟練的攀爬能手,不比同伴們差。
他們隻往東走了一轉就來到了斷層底部,但在巨大的重力下爬坡十分艱難。
他們花了許多轉和許多食物才爬上坡頂,又折回到懸崖頂部。
悠遊獸獵手在自己的一隻眼柄裡形成堅硬的晶子核,将眼睛盡量往高處送,然後緩緩朝懸崖邊緣移動。
“我能看見遠處咱們部落的營地。
就是這裡了。
”她站着沒動,看了好一陣。
斑點蛋問:“怎麼回事?”
“就看看。
”她說,“從上往下看的時候,一切都顯得特别奇怪。
來看看吧。
”
斑點蛋壓根兒不願意接近懸崖邊緣,但他還是過去了,并且學着悠遊獸獵手的樣子把一隻眼睛升高。
他倆一同往前移動,直到看見留在懸崖底部的打獵隊伍成員。
“他們可真大啊!”斑點蛋驚歎不已,“模樣真古怪。
他們頂面上還有好多突出來的包呢。
”
“那是因為你平時隻從側面看。
要是能從上方看見你自己,你會發現你也一樣大,一樣坑坑包包。
”悠遊獸獵手說,“不過那些包确實挺好笑。
我敢打賭,‘雙種子’頂面中央那個泛紅的黃色大包是一粒蛋,馬上就會掉下來。
”
她從邊緣往回挪,“來吧,還有好多重活兒等着咱們呢。
”
攀爬者們開始幹活。
首先把那塊完整的大龍晶推到懸崖邊,讓它從崖頂落下。
幾乎無法打碎的超硬晶體從他們視線中消失,旋即重新出現在崖底,裂成了一打尖利的碎片。
等候在崖底的小組挺過了震蕩波,然後迅速上前回收龍晶。
它現在已經變成了寶貴的獵刀和挖掘工具。
龍晶碎片都被拿走以後,崖頂的攀爬者來到崖邊,用自己攜帶的挖掘工具在懸崖頂部鑿出一條長長的溝。
這條溝到崖邊的距離剛好等同于他們能輕松搬運的石頭的高度。
他們将地殼裡的纖維撥開,制造出一道又長又深的裂縫,把一長條地殼分離出來,隻有它的兩端仍連接着岩石。
然後他們去到長條西端,這裡的地殼比較容易抓牢。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一根鍊條。
悠遊獸獵手用一根長操作肢把最鋒利的一塊水晶碎片握在身前,并把身體盡量往前伸。
她集中精神,很快就讓後體緣長出幾個短操作肢,排成一排。
斑點蛋和“灰地殼”流到她上方和下方,也形成了操作肢,好抓住她。
剩下的同伴又抓住他倆,并盡可能把身體攤平,形成錨體。
“大家都準備好了?”悠遊獸獵手問。
她開始對着裂縫的盡頭切割,隻不過這次是要把地殼的纖維割斷。
幹這活兒很費勁,而且進展緩慢,因為地殼物質的強度正是來自纖維。
大家輪流着幹。
到最後,這一長條地殼的重量會超過剩下的纖維的力量,這道裂縫會從崖頂一路彎彎曲曲裂到崖底,懸崖表面就會從崖體脫離。
而這時候正好輪到斑點蛋在前方切割,他心裡害怕極了。
崖面的剝落讓懸崖頂部承受的壓力驟然減少,崖頂震蕩起來。
震動的一瞬,斑點蛋的足盤無法牢牢與地殼接觸。
他這輩子,這種情形還是頭一次(他希望也是唯一一次)遇到。
他根本沒時間害怕就已經重重撞上了岩面。
大家靜靜躺了一會兒,然後從碎裂的懸崖邊緣退開,邊退邊互相拍打,慶祝勝利。
他們快速沿來路返回,隻偶爾停下來吃些東西。
大家還想樂一樂,但這得等回到崖底平坦的地殼上再說(不過友好的拍打和輕踏還是可以的)。
他們終于回到鋪滿亂石的崖底,此時的斑點蛋已經是貨真價實的獵手了。
最危險的時刻正好輪到他打前鋒,這讓他成了英雄。
悠遊獸獵手親自給了他英雄的獎賞,帶他第一次領略了成年雄性的快樂。
地殼傳來的隆隆聲讓破花瓣知道采石遠征已經順利結束,他于是派了另一支工作小隊去幫忙把石頭拉回營地。
很快,這裡就有了家的感覺。
首要任務是莢倉,好讓大家把随身帶的莢子放進去,不用再擔心被持續不斷的風刮走。
有了莢倉,最高興的是長者。
因為年輕奇拉工作時,大多數食物都要由長者保管,害他們什麼都幹不了。
現在他們終于可以自由行動,着手更重要(并且更有趣)的任務:翻蛋、養育雛仔。
接下來就是修建蛋圈,這又為整個部落大大減輕了負擔。
自從離開老家遠行,女性一直把蛋随身帶着。
現在她們終于可以放下了。
之後的許許多多轉,部落在新家成長、壯大。
時間:2050年5月22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15:48:10
皮埃爾·卡諾·尼文長長的直發繞在腦袋周圍,像個光環。
他不斷敲擊着控制台的鍵盤,疊加一層層彩色計算機展示圖。
他柔和的棕色眼睛注視着岩漿流動的模式,這模式極其繁複,換了任何人都必定一頭霧水。
皮埃爾命令計算機計算新流出的岩漿對地殼造成的負重。
這問題十分複雜,趁計算機工作,他從自己的控制台前離開,飄過去看珍在做什麼。
珍在檢視火山煙霧在大氣層中的飄動模式,又把它與磁場的數據和由中子星高速旋轉造成的科裡奧利力相互關聯。
她要創建一個磁場構造的計算機模型,借此發展出詳細的理論,來解釋中子星的鐵蒸汽大氣以及這大氣與重力、磁力和中子星自轉這幾種相互矛盾的力如何互動。
皮埃爾飄近珍身邊,從她肩頭看着屏幕。
珍命令計算機緩慢旋轉中子星的圖像。
滾燙的煙氣用白色表示,磁場線用藍色,而科氏力和重力則是綠色。
“看起來很像地球的天氣模型。
”皮埃爾評論說。
他的指尖搭在她肩上,借此令自己留在原地。
“對。
”珍說,“煙氣基本是從火山往東西方向移動,因為順着磁場線移動比橫跨磁場線更容易。
但當煙氣來到磁極,容易移動的方向就變成了指向地下。
所以煙氣堆積的整體形狀就像個很大的新月,火山在新月的中央位置。
不過在兩個磁極處有些洩漏。
”
“為什麼洩漏出的煙氣都停留在赤道以北的一條帶狀區域裡?”皮埃爾問,“東極漏出的煙留在北自轉半球,這我能理解,因為它位于自轉赤道上方;可西極洩漏的煙氣為什麼沒有污染南半球的大氣呢?”
珍對控制台說話:“西極視圖!”圖像轉動到西極停下。
珍指着屏幕說:“西邊極地布滿雜亂的次級磁極,其中一條很強的次級磁極正好與火山在同一磁經度,又正巧也位于自轉赤道上方。
這一次級磁極阻斷了那個經度,把所有的煙氣都困在了北半球。
這樣一來,西極洩漏的煙氣和東極洩漏的煙氣合在一起,形成了自轉赤道稍微往北的這條濃煙帶。
”
時間:2050年5月22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16:45:24
“煙天”憂心忡忡地往上看。
如今天空幾乎随時都被煙霧遮蔽。
他離開蛋殼不久、該給他命名的時候,負責照看雛仔圈的長者們都覺得布滿煙霧的天空十分稀罕,于是給他起了這麼個名字。
現在——離那時已經過去許許多多轉了——現在他已經成了部落的首領,自己名字代表的現象深深困擾着他。
花瓣植物的收成越來越糟。
頭頂幾乎總是覆蓋着煙雲,植物似乎被窒息了。
該搬走了。
可要走多遠才能逃開時刻懸在頭頂的煙呢?他們能走那麼遠嗎?
“還是謹慎些比較好。
”煙天對自己說,“可别弄成為了躲避悠遊獸,卻跑進了迅猛獸嘴裡。
”
他來到圍欄與農田之間的空地,足盤叩擊地殼,召喚部落集會。
很快,所有部落成員都在他東邊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