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50年5月22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14:44:01
“破花瓣”拉長的身體在一排排參差不齊的花瓣植物間流動,一路急不可耐地用卷須感受每株植物底側逐漸成熟、發脹的莢子。
他下意識地數着莢子的數量,不過并非用數字計數,因為他的數學知識少得可憐,攏共就隻是一、二、三——好多。
雖說破花瓣不懂數數,他卻很能理解大數字的含義。
他知道有些時候,盡管看上去莢子很多,卻依然不夠喂飽整個部落——因為部落成員也很多,而且大家總是很餓。
他邊前進邊感受莢子,他腦子裡的好多莢子變得越來越多。
随着莢子的數量變多,許許多多部落成員給他帶來的憂慮也就漸漸減輕了。
等來到最後一排植物的末端,他發現自己的足盤竟然在平順的滑行動作中加入了一個孩子氣的叩擊模式。
他讓乳白色的身體恢複平時那種橢圓的扁平形态,然後驕傲地望着眼前的農作物。
花瓣植物很高,他真希望能把它們盡收眼底,不過現在這樣也可以了——他安閑地停在種植區末端,一打深紅色的眼睛隻有三四隻望着一排排植物,這可是他花了好大工夫才說服部落挖地種下的。
破花瓣還記得事情的開端,那是天空中的星星旋轉許多轉之前,他遇到那位驕傲的老奇拉“龍花”,對方正用操作肢拿着一截龍晶碎片。
破花瓣問:“老者,你在做什麼呢?”
“我厭煩了,不想再去野外遊蕩,搜索還沒被摘光莢子的花瓣植物。
”她說,“我要屬于我的植物,就在我的牆外頭。
”她把龍晶插在地殼裡,身體往後滑,好讓對方能看見她剛剛在做什麼。
她這麼做時,操作肢裡強健的晶體骨頭融化了,之前覆蓋在帶關節的粗壯附肢上的肌肉和皮膚縮回身體裡,然後,她的身體表面又恢複了光滑的模樣。
“你挖這些洞做什麼呢,老者?這樣就能得到屬于你的植物嗎?”
她回答說:“我雖然老,但仍然看得清、記得牢。
上次年輕人出去打獵,他們離家很遠很遠,居然找到一些從沒被摘過的花瓣植物。
他們把能拿動的莢子全帶回來了。
其中有許多可口的熟莢子,另外一些外表看着還好,打開以後裡面卻流着黏液,種子也硬邦邦的了。
作為老者,我分到的自然是熟過頭的莢子。
能吃的我都吃了——隻要習慣了,那味道其實不壞——不過裡頭的種子實在太硬,弄不開,所以我就把它們扔到外頭去了。
”
“我記得那次打獵。
”破花瓣說,“我們本想找悠遊獸,哪怕惶惶獸也行,結果一無所獲。
不過找到那片從沒被采摘過的花瓣植物也足夠彌補了。
”
龍花接着往下講:“某一轉(1)期間,我發現有種子滾進了我牆上的一條縫裡。
它長出了一片花瓣。
一轉接一轉時間過去,我眼看着它越長越大。
它長成了一株花瓣植物!我真高興,我就要擁有一棵屬于我自己的花瓣植物了,就在我的門邊上。
我夢想着能随心所欲地摘莢子,不必出遠門到處去找。
或者我甚至可以多等一陣,等莢子成熟,獨自吃掉一整個熟莢子,就好像很久以前,我作為年輕武士外出打獵時那樣。
”
她叩擊足盤的調子變得悲傷起來,“可是牆上的石頭逼得那株花瓣植物朝一側傾斜——它掉下來死掉了。
”
她又補充道:“我還查看了其他種子,可它們都沒有長成花瓣植物。
它們就那麼坐在天空底下,無所事事。
然後,許多轉之前,我閑來無事,就打掃我的圍欄,把一堆泥土、吃剩的莢子皮和悠遊獸腦結掃到門外。
那堆東西正好蓋住了一粒種子。
後來我發現它也長成了花瓣植物!”她的眼柄波動起來,“就在那兒。
”
破花瓣的眼睛順着眼柄波動的方向望去,隻見那裡有一堆正在解體的垃圾,角上長出了一小株植物。
植物還小,他可以低頭看見它凹形的頂面,被上方黑色的天空降了溫,呈現出深紅色;而脹鼓鼓的底面則是多尖的葉片結構,反射出地殼健康的黃光。
“很快就會長大的。
”龍花說,“底面已經有長莢子的地方鼓出來了。
”
破花瓣看着可能帶來食物的植物,好幾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奔騰。
其中有一個念頭讓他産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
他感受到了靈感的火花。
“老者,我有了一個新想法!我們去把所有硬種子都找來,把它們都放在從我們圍欄掃出來的垃圾底下。
種子會長成花瓣植物,我們就有吃不完的莢子了!”
龍花頓了一頓,她重新生成操作肢,抓起那片龍晶碎片。
“你錯了,破花瓣。
種子需要的不是垃圾。
我的第一株花瓣植物就不是從垃圾底下長出來的,而是從我牆上的洞裡。
”她說,“很顯然,花瓣植物隻是想看天空而已。
如果種子留在地殼上,它們就能看見天,于是就心滿意足,不去想要長大。
但如果你拿走天空,它們就不開心了,然後就破開自己堅硬的外套,一直長到能看見天為止。
我用這片龍晶就是做這個。
我用尖的一頭在地殼裡挖一個小洞,再把種子放進洞裡蓋起來,不讓它看見天。
這樣種子就會不開心,開始往上長,直到又能看見天為止。
隻有到這時候,它才會從種子變成花瓣植物。
”
雖說破花瓣是部落首領,可他很清楚最好不要跟老者争論。
他就在一旁看龍花辛苦勞作,把龍晶碎片鋒利的一端插進堅硬的地殼裡。
很快她就疲憊了,但在她收工之前,她的圍欄外圍已經挖出許多小洞,每個洞裡都有一粒不開心的種子,身上蓋着地殼的碎渣。
龍花的試驗既成功又失敗。
大多數種子都長成了植物,很快龍花就成了大家的好朋友,因為莢子很多,她自己根本吃不完。
有些比較魯莽的小年輕開始洗劫龍花,破花瓣不得不對他們施加壓力,把他們好好敲打了一頓,這才刹住這股風氣。
“你們這些懶惰的扁奇拉!”他對着他們的皮膚嚷嚷,“出去自己找莢子!還有,别忘了把最好的莢子帶回來給龍花,補上被你們拿走的那些!”好吃懶做會讓他們變得虛弱,這可不行。
下次打獵或者洗劫行動,他還得依仗他們的力量呢。
再後來,情況進一步惡化。
植物不斷生長,龍花圍欄上方的天空幾乎被遮得嚴嚴實實。
把操作肢伸到植物底下摘成熟的莢子吃,這誰都很高興。
可一旦有沉甸甸的花瓣懸在自己頭頂,大家就開始神經緊張了。
最後龍花隻好拆了牆,在遠離植物的地方重新建起圍欄。
也幸虧如此,因為植物漸漸老去,支撐它們身體的晶體也變得脆弱了。
在極端的重力下,有時會有一片或者幾片花瓣脫落,它們會瞬間落在地殼上,摔成碎片。
粉碎的物質造成沖擊波,震蕩會貫穿整個部落營地,誰都沒法安心過日子。
破花瓣很有眼光,他看出了這件事的價值。
下次打獵時,獵手們帶回一具撕碎的迅猛獸屍體。
但這并非最大的收獲,最大的收獲是許多熟過頭的莢子,裡面脹滿了硬邦邦的小種子。
然而麻煩也随之而來:因為他部落的奇拉都是獵手。
打獵并不難。
你跟一幫朋友到處閑逛,接下來會有一陣極其刺激的恐懼,你得以展示自己多麼勇敢、多麼強壯。
最後的高潮則是盡情大吃和做愛,足以彌補帶着大塊肉回家的一路辛勞。
種地就不一樣了。
哪怕隻是挖坑、蓋土,種地也是辛苦活兒。
特别是,蛋星的地殼是那麼堅硬。
再說勞動期間也沒有英雄主義或者娛樂活動來彌補這份艱辛。
最糟糕的是,做了這麼多苦工,卻還要等許許多多轉才能收獲食物。
最後,破花瓣的足盤踩了不少部落成員的體緣,才終于讓所有硬邦邦的小種子都穩穩埋進坑裡,為失去天空而悶悶不樂去了。
破花瓣移動到下一排,然後再下一排,心裡非常自豪。
這是他們種的第三批花瓣植物。
第一批長得也不錯,但不夠整個部落吃,所以他們還是得外出覓食。
下一次栽種時破花瓣特别注意要多挖洞,而這時候挖洞小組也已經見到自己勞動的長期成果,因此大家都很配合,讓他輕松不少。
破花瓣正在一排排植物間移動,突然看見地殼上有一片白色。
他從那塊地殼上經過,感覺這裡比别處燙得多。
他來回移動,用自己的底面感受地殼。
他十分迷惑,過去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他從兩株植物間穿過,去檢查下一排植物。
就在這時,身下的地殼突然顫動起來。
他用來追蹤獵物的自動聲呐傳感器瞬間啟動,他的迷惑變成了震驚。
顫動來自他的正下方!他吓壞了。
“難道是龍嗎?”
“不,不,根本沒有龍這種東西。
”他安慰自己。
老獵手們經常講起龍的傳說。
據說龍是高大的噴火怪物,它會從地殼底下沖出來,用紫色的火焰灼傷奇拉的外體緣、令其動彈不得,然後龍就從很高很高的空中撲下來,把奇拉像蛋袋一樣壓扁、再吸食。
誰也沒見過龍,但地殼上和地殼底下到處散落着又大又堅硬的晶體骨頭,也就是所謂的龍晶。
龍晶讓這類故事平添了幾分可信度,因為誰都說不清它們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地殼越來越燙,下方傳來的震動仍在繼續。
破花瓣離開了那塊地方。
他離部落的圍欄隻有一半路程了。
這時他背面的幾隻眼睛看見地殼上出現了一條縫,裡面噴出泛藍的白色氣體,燒焦了上方的植物。
一群部落成員從圍欄裡迎出來。
“感覺像地震,”其中一個說,“可它總是在同一個地方重複。
”
“離這兒不遠。
”說話的是“多莢”,部落最棒的追蹤者之一。
“你說得對,多莢。
”破花瓣說,“不管它是什麼,反正位置正好就在我們的田地中間。
”
部落成員小心翼翼地滑到田地邊緣,輪流打量那排受影響的植物。
滾燙的煙氣繼續從縫隙裡噴湧而出,被燙死的植物越來越多。
破花瓣一直在思考。
等部落成員查看完情況、圍繞到他的東側和西側,他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了。
“煙和熱氣會殺死我們的植物。
”他說,“美蛋,你回圍欄,叫大家都趕緊過來。
哪怕最小的雛仔也能搬動幾個莢子。
你們剩下的趕緊摘莢子,越快越好。
先從靠近煙的地方摘起,隻要你們的足盤受得了就盡可能靠近,把能摘的都摘了。
等成熟的莢子吃完,沒熟的也會一樣好吃。
”破花瓣的指示沿着地殼輻射開,他領頭朝那排植物走去。
情況才剛有點起色,破花瓣暗想。
記得老故事裡總說“凡心生驕傲者諸神必将踩踏其體緣”。
好吧,他不該得意忘形,長者們說的沒錯。
他盡量靠近裂口。
現在煙已經上升到大氣高處。
泛藍的白色煙柱在空中翻騰,熱氣輻射到他深紅色的頂面,感覺很不舒服。
盡管地殼很燙,他仍然來到了距離裂口僅僅三株植物遠的地方。
他停下來,生成三根操作肢,開始摘莢子。
他直接把莢子從植物的肉上撕扯下來,其實其中一些已經接近成熟,很容易就能摘下。
他在身體上部形成一個儲物囊,把莢子放在裡頭。
他前後移動摘莢子,始終與裂縫保持一定的距離。
一方面是對食物的渴望,一方面是足盤對更燙的地殼的反感,這個距離就是二者折中的結果。
最靠近裂縫的那個區域很快就采摘完畢。
按照破花瓣的安排,采摘工把莢子送到田地邊緣,再由比較年輕的部落成員帶回圍欄、由長者負責儲存。
雖說大家都以最快速度在行動,他們還是損失了許多過于靠近裂縫的莢子。
這一勞作十分繁難,而且勞動者還總是被振動波幹擾,還有地殼灰不斷落在他們的頂面。
很快,大家都從田裡回來了。
他們在部落營地的外緣休息,進食囊靜靜地吮吸着莢子。
被摧毀的花瓣植物田中央升起一座藍熱的小山,煙柱不斷上升,仿佛碰到了天上的星星。
煙柱的底部是特别耀眼的藍白色,等升上清涼的黑色天空後就變成了顔色很深的紅雲,翻騰的紅雲底部染了一絲下方地殼的黃光。
生活變得艱難了。
他們收獲的食物維持了很長時間,但尚未成熟的莢子遠不如成熟的那麼美味可口,營養也差了很多。
而自從學會耕種,他們原本每一轉都能大快朵頤的。
破花瓣還想挽回敗局。
上次栽種的作物還沒結出過熟的種子莢,于是他派了一支小隊去遠方搜索,剩下的部落成員則在遠離高聳煙柱的地方挖坑準備播種。
大家費了很大力氣,坑挖好了,打獵的隊伍卻空手而歸。
破花瓣知道不該責備他們。
成功的打獵隊伍總是很受歡迎,可以任意挑選戀愛的夥伴。
但這一隊隻好在彼此身上尋找慰藉了,在今後許許多多轉的時間内都會如此。
他問:“怎麼回事?”
“見高”代表整支隊伍發言:“我們遇到了許多打獵隊伍。
大家都跟我們一樣,每個莢子都摘,任何動物都不放過,哪怕幾乎毫無用處的小貝殼。
”
他繼續說道:“我們盡量往遠處走,直到帶的食物吃光。
到處都一樣。
大家都忙着打獵,連彼此打架都顧不上了。
我們想過襲擊一支隊伍,可他們都很瘦,顯然囊袋裡沒裝着什麼獵物,跟我們一樣缺少收獲。
我們甚至還試過用遠震跟其中一些隊伍交談。
雖然他們說的話跟我們不完全一樣,但從我們收到的消息判斷,所有部落都對那煙柱和地殼持續的顫動感到害怕。
”
“悠遊獸獵手”大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悠遊獸獵手是部落最勇敢的獵手,在殺死第三隻悠遊獸後獲準改變自己的蛋名。
她說:“有些奇拉以為那煙柱是龍吐的火,顫動代表龍要到地殼上來抓他們了!他們全都說要離開,說這地方已經變成了禁地。
”
破花瓣突然靈光一閃。
這是他天生的本能,正是它令他成為了部落首領。
“如果每個部落都在外面打獵、摘光了地殼上的食物,”他說,“那我們就去他們不去的地方。
”
他對打獵隊伍說:“去吃東西,然後裝滿食物。
下一轉你們要再度出發打獵,隻不過這次你們要往南去——朝難方去。
”
小隊裡傳出足盤在地上拖曳的聲音,這是在表示不滿。
他們料到自己會再次被派出去,這樣才能挽回榮譽。
可是,被派去難方感覺卻像是懲罰。
除非絕對必要,誰也不願往難方移動——連強壯的悠遊獸也一樣。
見高想反對,但破花瓣的足盤發出劇烈的波動,讓對方安靜。
然後他的足盤再次發聲,比先前柔和些,鼓勵的話語沿着地殼傳出去,震動打獵小隊的足盤。
“我并不是生你們的氣,而且我也知道往難方前進的話,你們的速度會非常緩慢,三轉之後我們都還能看見你們。
”他說,“但想想看——我們知道的所有部落都位于我們的東邊或者西邊,大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來來往往,摘光了地上的所有食物。
如果你們往難方走,隻要走得夠遠,或許會找到一塊部落更少、食物更多的地方。
好了,去吃東西,然後出發!”
這一轉結束前許久,打獵隊伍就已經準備就緒。
破花瓣最後又給他們一些指示。
“除非你們看到成熟的花瓣植物,否則别往東邊或西邊去;等看到成熟的花瓣植物了,你們就過去檢查有沒有種子莢。
如果沒有——再繼續往南,直到找到種子莢為止。
不過要注意食物儲備,别冒險,我可等着你們回來。
”他的足盤發出開玩笑的波動,“畢竟難走的方向有兩個,如果在一個方向上沒有收獲,總還可以試試另一個方向嘛。
”
打獵隊伍跺足苦笑,開始奮力擠向南方。
半轉之後,他們就無法再用近震與留在營地的成員交談了,不過他們的身影依然在地平線前清晰可見。
又過了三轉,他們才消失在地平線後。
其他部落成員不再目送他們,大家分頭去做自己的事——同時耐心等待。
見高在滑溜溜、富于彈性的空氣裡緩緩向前擠。
朝難方行進非常困難,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的身體老是想往這一側或者另一側滑動。
所以不能急,隻能不斷把一片薄薄的體緣朝難方挪,再把它擴大,撐開一道縫隙,讓他可以滑進去。
這樣的話,前進起來就很穩定。
這有點像逆風而行,但又不完全一樣。
如果是風,哪怕他靜止不動,風也會不斷地推搡他;但朝着難方移動時,他隻會感受到一種力量,就是他自己奮力朝那個方向前進而形成的力。
如果他站着不動,那股力還會持續一會兒,壓迫着他,之後它會慢慢壓進他的身體,最後就感覺不到了——直到他繼續行進,那股力才會再度出現。
見高四下打量,隻見隊伍裡的其他成員也都在掙紮着緩慢前行。
走在他前面的是悠遊獸獵手,她是他最喜歡的玩伴之一。
說起來,打獵期間不該幹這種事,而他還是打獵隊伍的領隊呢。
可老這麼費盡力氣往滑溜溜的空氣裡鑽,實在太無聊了。
他再加把勁朝前擠,沒過多久就追上了悠遊獸獵手。
他撓了撓她拖拽在身體後面的體緣,然後悄聲問:“途中休息的時候你有什麼打算?”他低語的電磁波微微震動了她那色調豐富的皮膚。
“停!”悠遊獸獵手抗議道,“穿過這滑溜溜的東西已經夠難了,哪兒還經得住你在後頭撓癢癢。
趕緊退回去,要不然今後好多轉我都不理你,途中休息你就更别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