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8:42:05
迅猛獸殺手緩緩走在光神天堂的内眼研究所裡。
她年紀大了,不再像過去那般直接在難方上橫沖直撞。
現在她斜着流動,讓自己那依舊龐大的身軀去對抗“磁力線”——這是從皮埃爾早期的科學書裡學到的。
她來到“天言圖書館”。
圖書館還在建設中,建築工忙着組裝儲存倉的矮牆,用來儲存差不多兩代奇拉時間裡從天空發射下來的知識。
較小的倉用來儲存她作為“發送器守護者”早期用于記錄圖像的複合結繩,較大的倉則是為了儲存新的嘗味盤,它們能準确記錄人類現在傳送的高解析度彩色“電視”圖。
嘗味盤也是迅猛獸殺手的衆多發明之一。
人類傳下來的電視信号十分微妙,用各種形狀、大小的結根本沒法準确記錄。
她簡直快絕望了。
後來人類的宇宙飛船向西飄移,他們也拔營前往新營地。
這期間,她在檢查工作時發現了一種新技術。
她正從拆掉的廚房經過,足盤踩到一個丢棄的調味盤,上面混合着肉汁和香料。
古老的打獵基因行動起來,試圖從足盤下複雜的化學足迹中盡可能提取信息。
經過試驗,迅猛獸殺手發現足盤古老的追蹤感能“品嘗”出很高的分辨率和理解率,遠遠超過高靈敏的觸感。
後來又經過一陣嘗試,他們找到了氣味最濃、持續時間最長的香料。
從那以後,人類的知識就被儲存在經久耐用、表面看去毫無特色的盤子上。
一旦受過訓練的足盤從上面流過,就會綻放出詳細的“全彩”圖像。
迅猛獸殺手走向一個名叫“天光”的學徒,後者正緊盯着快速閃爍的内眼,一組訓練有素的卷須把一滴滴香料噴在盤子上。
天光用一半眼睛繼續專心記錄,剩下的眼睛轉向自己的老師。
“噢發送器守護者,你來有什麼事?”這句話完全符合禮儀,卻掩蓋不住被長者打擾的不耐煩。
迅猛獸殺手完全知道這個年輕的奇拉是怎麼回事:他已經準備好成為新任的發送器守護者,而她卻遲遲不肯讓位。
不過如今她已經不再為此惱火了。
随着年齡的增長,她越發溫和,現在她竟開始期待去照料蛋和雛仔。
她有多少故事可以講給他們聽啊!
“我來告訴你好消息,天光。
”她說,“内眼研究所的咨詢委員會已經同意了我的請求,現在你是發送器守護者了。
”
年輕奇拉的卷須放慢了速度,迅猛獸殺手朝他流過去。
她準備生出一隻僞足去撫摸他的頂面。
這件事她曾做過許多次,對方也顯得十分樂意。
可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對性失去了興趣。
她想去蛋圈,那些蛋正等着她。
不過她還是很友好地輕拂他的頂面:“保持專注,天光。
有時工作十分枯燥,但誰知道呢,或許下一頁就會為我們的種族帶來新的真理。
”
“我會的,老師。
”天光把所有眼睛都轉向天空,迅猛獸殺手則沿着易方流走,前往光神天堂東面的蛋圈。
皮埃爾擡起頭,看見屏幕一角閃出一行字。
來自珍的通訊——圖書館。
他說:“接受!”
提取了數學與物理學部分。
已在你的書之後傳入電腦。
重點放在中子星物理。
不過進度緩慢。
接下來做什麼?
####珍
皮埃爾想了想。
珍說得對。
飛船的百科全書浩如煙海,如果他們花時間搜索全息内存水晶上的有用信息,再把這些部分傳入通訊計算機、再由計算機輸出到激光通訊控制台,耗時實在太長。
對于中子星上的那些生物來說,人類的一天簡直像是永恒。
“阿瑪麗塔!”他喊了一聲。
通道盡頭很快出現了一塊沾血的手帕,上面還露着兩隻熱切的眼睛,正朝他看過來。
“我們能不能把圖書館的全息内存讀取器直接連進通訊控制台?”
阿瑪麗塔在大腦裡飛快翻動電路圖,她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抱歉,皮埃爾。
”她說,“全息内存水晶讀取器與圖書館的電腦是硬連線。
不過通訊控制台倒是可以讀取或者寫入全息内存水晶,雖然一次隻能處理一枚水晶。
”
皮埃爾吃了一驚,“當真?”
阿瑪麗塔飄到通訊控制台前,阿蔔杜正在這裡監控最新的傳輸。
她打開控制台一側的一扇小門,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三面體。
三面體的底部是空的,内部是由抛光的明亮玻璃構成的角隅棱鏡。
“這是掃描儀内膽的一半,”阿瑪麗塔說,“而這個就是全息内存水晶。
”她按下一個鍵,小門裡彈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晶體。
這個直徑大約五厘米的長方體緩緩旋轉着飄到屋裡。
長方體的邊角全都是深黑色,但平面卻是透明的,皮埃爾能看到内部的信息帶發出彩虹般的反光。
阿瑪麗塔用靈巧的動作一把抓過長方體,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在相對的角上。
“這裡面儲存着自我們開始發送以來從控制台發出去的全部信息。
”她說,“它的容量與百科全書的全息内存完全相同,我們可以把百科全書的全息内存放進去,每次讀取一枚百科全書水晶。
換水晶外加檢查掃描儀需要大概一分鐘。
二十五枚百科全書水晶,讀完一枚大約需要半小時,不過還是比把信息從圖書館電腦傳到通訊電腦再傳到控制台更快。
”
“好!”皮埃爾說,“去拿第一枚百科全書水晶,就從它開始。
”
“A到AME、AME到AUS、AUS到BLO、BLO到……”阿瑪麗塔邊走邊嘟囔。
她旋轉着進入通往圖書室的通道,熟練地借用腿和腳推動自己前進,因為她手裡仍拿着全息内存水晶和激光掃描儀的内膽,不得空閑。
“完整的教育,從天文學(Astronomy)到動物學(Zoology),”皮埃爾沉吟道,“字母順序也許不是最佳教學順序,但在目前的情形下卻是最快的。
”
時間: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1:16:03
“吸晶”将足盤的毛孔壓在書頁上,再一次從已經沒剩下多少中子的盤子上吸收天上傳來的啟示。
他敲擊書頁,發出驚訝和喜悅的聲音。
聲音從書頁傳到地闆、再進一步傳到天言圖書館的整個院落。
圖書管理員和學者紛紛輕拍足盤以示責備。
拍打聲過後,緊接着是更緩慢的聲波,一個奇拉不慌不忙地朝他靠近。
那是他的朋友兼老師“尋天”。
不幸的是,尋天同時也是首席圖書管理員。
他說:“你是傻了嗎?或者隻是在讀這些貧化水晶盤的時候耗光了自己的原子核、開始抽搐了?”
“對不起,尋天。
隻不過我剛剛吸收了一段知識,正好讓我之前的研究形成了連貫的整體。
來——試試。
”
吸晶從滿是灰塵的水晶盤上流下去,尋天流上那塊被品嘗過無數次的水晶盤。
盤子的标題顯示它屬于人類早期傳輸的百科全書,全息内存2——AME到AUS。
那是一張天文學表格。
“怎麼?”尋天說,“這塊盤子已經被品嘗過太多次,幾乎一粒中子也沒剩下,上面的信息也早在許多轉之前就被長者做了關聯、再關聯和再再關聯。
我什麼也沒看出來,你指的是什麼?似乎隻是一張關于恒星星雲的表格,既幹癟又沒滋味。
”
他從盤子上流下來,跺足道:“這東西到底重要在哪兒,讓你打擾整個圖書館的科學研究?”
“請聽我說。
”吸晶飛快地往下講,“這一轉我正好幫忙處理了一些新盤子,這張表上的一條記錄正好與新信息關聯起來了。
就在幾毫秒之前,我在通訊接收處準備好水晶盤接收這一轉人類傳輸的數據,又比照聲波延遲線的震動仔細做了校驗品嘗。
這當然是學徒該做的,不過大多數學徒并不關心盤子上到底有什麼内容,隻要上面的東西與延遲線的震動相符就行。
可我喜歡先嘗嘗看,再做初步的關聯,假裝好像我是通訊器守護者。
”
“你?”尋天拖曳足盤,“通訊器守護者?”
“呃……”吸晶道,“對!”他趕緊解釋,“天之贈予擔任通訊器守護者已經很久了,超過人類的十五分鐘。
的确有些學徒比我年長,但隻有我真正在乎我們收集的信息。
我敢打賭,等召集議會挑選天之贈予的繼任者時,他們會選我的。
對吧?——你不是議會成員嗎。
”
“唔,”尋天說,“也許吧——不過你也别樂得把自己攤開了。
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關聯讓你直拍體緣?”
“排在清單第五位的是一大塊幕狀星雲,它的起源可以倒退到五十萬人類年之前的某個位置。
那個位置與這裡非常接近,大約五十光年。
另外,如果你再倒退回去,那個位置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正好處在蛋星的路線上。
”
“很有趣。
”首席圖書管理員說,“你多半是找到了形成蛋星的超新星爆炸發生的時間和地點。
”
“還不止呢。
”吸晶繼續說道,“人類正在往下傳氣候記錄,顯示人類的地球在大約同一時間發生過劇烈的氣候變化。
而地球的人類學家推測智人産生也差不多就在那個時間。
我相信産下蛋星的那次超新星爆發由于離太陽系非常近,直接導緻了地球智慧的出現。
而那些生物如今正飄浮在我們頭頂,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拜他們所賜。
”
“我敢說人類會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
”尋天說,“我們去找天之贈予吧,讓她把這加進下一條信息裡。
”
時間: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4:20:05
珍正在用紅外掃描器設置另一條通信線路,突然聽到響亮的鼾聲,活像身旁多了隻憤怒的海豹。
她迅速轉身,尋找噪音的來源。
“我睡過去了,還打鼾。
”皮埃爾羞愧地說。
剛剛珍把頭探進紅外隔艙下面,皮埃爾負責給她遞工具。
“正常。
”她把身體從隔間拔出來,拿過他手裡的工具箱,“這出戲開場的時候本來正該你休息,你少睡了一輪。
回你床上睡會兒,你這種狀态對誰都沒用。
”
“可如果我睡上八個鐘頭,等我醒來,奇拉已經發展了一千年了。
這就好像把整個羅馬帝國的興衰都睡過去了一樣!”
“定六個鐘頭的鬧鐘。
”她把他往通道裡推,“夠你撐下去,說不定你還能趕在他們發明太空飛行之前睡醒。
”
時間: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4:28:11
“撫慰者之煩惱”正給人類發信息。
他發到一半停下來,生成一根操作肢,又長出晶體骨将操作肢加固,然後按下面闆,關掉了從四百公裡外的同步軌道傳下來的圖像。
他身下品味屏上的人類面孔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形象。
“我非得看看自己有多美不可。
”撫慰者之煩惱暗想,“讓那些人類等等好了。
再說了,本來就要用計算機把速度降到百萬比一,遲緩者才能跟上。
我打賭他們根本不會發現我說話時停了一陣。
”
撫慰者之煩惱用足盤吸收自己的畫面,心裡為自己的美貌樂開了花。
他新近在扁橢圓身體的頂面畫了一個巴洛克圖案,一打眼睛在這圖案周圍形成一個深紅色的光圈。
他緩慢轉動身體,看屏幕上的圖案随之移動。
每根眼柄底部還裝飾有一圈閃亮的圖形,畫的是黑色的天空和星星,看起來仿佛他身體上有一打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小洞。
小圈之間用高度放射性的顔料畫了飄帶,濃麗的黃色閃耀在他深紅的頂面上。
他得意非凡:“真美,實在美極了,母親見了肯定喜歡。
”
他希望母親喜歡自己。
如今她幾乎不再來看他了,似乎每時每刻都跟“撫慰者頭生子”和“撫慰者之驕傲”待在一起。
“你要記得,”撫慰者之煩惱模仿養育自己的那個長者的口氣對自己說話,“你母親是‘一切部落的撫慰者’。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隻照顧自己的孩子。
”
“還不是怪她。
”撫慰者之煩惱暗想,“是她下令把她的蛋跟其他的蛋分開放,不然的話,我就隻是中央嬰兒園的普通奇拉,哪兒需要擔心自己的母親有沒有忽視我呢。
“不過,”他又提醒自己,“要不是母親,我也不能成為通訊器守護者。
這是很搶手的職位呢。
雖說無聊得很,但它确實是撫慰者帝國裡最受尊敬的位置之一了。
”
“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在蛋圈的入口前停下。
負責這個圈的長者正好并沒有蛋要照料,感覺到她足盤的聲音就一直等着她。
他帶着又焦慮又急切的心情看着卵巢從撫慰者的生殖孔伸到地殼上。
蛋袋平安落下,形成一個漂亮的扁橢圓。
長者立刻将一片體緣張開成孵化膜,用這薄膜輕輕把蛋蓋住。
然後他緩緩将蛋滾向自己,置于他身體的保護下。
“這一個要命名為‘撫慰者之石’。
”撫慰者說,“他父親是西北邊的部落首領黃石。
等到蛋仔準備好離開雛仔圈,立刻送他去黃石身邊,作為他父親部落的成員撫養。
等他父親流逝後,他将成為首領。
”
長者道:“如你所願,一切部落的撫慰者。
”
撫慰者轉身回到首席顧問們身邊,他們分别是撫慰者頭生子和撫慰者之驕傲,她最早生的兩個孩子。
她已經有點厭煩老是下蛋了,但身為一切部落的撫慰者,這是她最重要的職責之一。
她問撫慰者頭生子:“下一個是誰?”
“選擇很多,母親。
”他說,“不過據我們雇傭往北方調查各部落情況的奇拉回報,部落首領‘死之刺’一直在說要對你的領導權提出挑戰,盡管你已經禁止了首領權決鬥。
或許可以命令他來與你進行正式交配,讓他心生敬意,推遲這一想法。
“另一方面,”撫慰者之驕傲說,“如果在這裡期間他太難對付,我們總可以安排他流逝。
”
“不,”撫慰者責備道,“依我看沒有必要。
畢竟我統治的整個目标就是要借助撫慰,消除大家心中的野蠻本能,以便讓未來的一代代奇拉能夠過上文明的生活——像人類那樣。
”
撫慰者頭生子問:“那麼就選死之刺嗎?”
“好,”撫慰者說,“我們要讓那個北邊的半蠻子見識見識王家的禮遇,讓他飄飄然。
等正式的交配完成,我們再送他一大堆禮物讓他帶回去。
他會把挑戰我的事完全忘掉的。
”
“我馬上安排,母親。
”撫慰者頭生子說着,朝王家院落滑去。
“我要去天言圖書館。
”撫慰者告訴撫慰者之驕傲,“聽說人類用備用通訊頻道傳來一本新書,是關于早期人類統治者的。
我要仔細研究一番,看有沒有什麼新點子。
聽說書裡講到了一個叫拿破侖的人類,希望他關于政府的想法跟那個叫馬基雅維利的一樣有趣。
”
撫慰者之驕傲目送母親流向天言院落。
一隊士兵自動在她周圍排出楔形隊列,用強健的身體同時在難方和易方上為她開路。
撫慰者之驕傲聽見她的足盤在喃喃自語。
“該給它取什麼名字呢?撫慰者之刺?誰聽說過能撫慰的刺?撫慰者之死?不——比前一個還糟……”
靠近天言院落後,撫慰者徑直朝圖書館走,很小心地避開了通訊綜合體。
她生怕被那個搖尾乞憐的撫慰者之煩惱纏住。
她年輕時隻研究了人類百科全書關于“政府”的章節,對此她深感遺憾。
她把關于政府的新知識運用到當時還處在半野蠻狀态的奇拉統治系統上,很快就接過了聯合部落首領的位置。
她打造了一個強大的國家,征服了蛋星上剩餘的蠻子部落,終于将和平帶給了整個星球。
身為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她很有權勢,足以降服任何不守規矩的組織和部落。
但現在,她的工作是用比較溫和的方式鞏固自己的統治,并建立世襲的王朝,一勞永逸地解決每次都需要重新決定下任統治者這一問題。
從今以後,統治者的繼任者都将由出生預先決定。
她的第一個錯誤(她希望也是唯一的錯誤),就是企圖完全靠自己的血脈來制造後代。
撫慰者頭生子(1)是個很美的奇拉,她為他驕傲,等她流逝後她很願意讓他繼承自己的名字。
當時她想,既然他這麼英俊,她可以把她和他的絕佳品質組合起來。
于是他一離開雛仔圈,她就跟他交配,可惜事與願違。
盡管雛仔圈的長者努力給小家夥更多的照顧,但很快大家就看出這個雛仔的智力太低,連喂自己吃東西都很勉強。
她為撫慰者之煩惱找到了通訊器守護者這個閑職,不過她絕對不願意看見他、進而聯想到自己的弱點。
因為根據人類的百科全書“基因”部分,撫慰者之煩惱身上那些如此明顯的弱點都沉睡在她身體裡,隻不過被她配偶那些更好的其他基因掩蓋了。
“要是我少大概浏覽一下其他部分就好了,可惜那時候我隻關注‘政府’部分。
”這句話她似乎已經自言自語地說過有一打次數了。
其實她心裡明白,如果真的全部浏覽一遍,那她現在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