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非常嚴重、需要立即治療。
“動手吧。
”清明思想家很快做出決定,“你們有什麼需要嗎?”
“我們想改造一台X光照明器,增加它的頻率和功率輸出。
”她說,“調高功率會很快把機器燒壞,之後它就不能再用來照明了。
不過隻要我們仔細掃描,聚焦的X射線應該能殺死癌細胞,對胸部其他部分隻造成最低限度的損傷。
”
“照明器多的是。
”清明思想家說,“跟攝像組商量,讓他們勻一台出來。
之後隻要你們準備好,就開始。
”
專家集合了一個小組,很快将X光照明器改造完畢,并運到舷窗的窗前。
改造後的照明器有一面碩大的聚焦鏡,還增加了高強度電源。
計算機先計算出癌細胞在緩慢移動的胸部深處的位置,再将照明器的焦點坐标與其關聯。
然後照明器被沿着大弧線前後移動,一束又一束高強度X光射向阿瑪麗塔身體深處的焦點周圍。
癌細胞萎縮、死去,胸部表面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就好像在海灘上太陽曬得過多。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6:3
“嗷!”從窗前往回彈的阿瑪麗塔叫了一聲。
她的一隻手伸向胸口,但銳利的疼痛感已經消失了。
她暗想:“難道真是反向庫珀胸下垂?”然後她轉頭看皮埃爾,她的嘴巴還在自動計數:“……一千零七……”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7:1
“該開始訪問了。
”一次計劃會上,清明思想家宣布說,“拿出飛掠艇,檢查流食管和廢物處理系統。
”
飛掠艇是專為訪問設計的小型飛行器。
它不比設備小飛船大多少,裡面隻含最基本的推進和控制子系統。
标準的單員小飛船比它大得多,需要更大的迷你黑洞才能防止爆炸。
由于産生的重力太大,所以不能靠近舷窗一米之内。
這艘飛掠艇小得多,所以能進一步接近舷窗。
不過飛掠艇上有兩樣東西是單員小飛船不會帶的:一是夠吃半打轉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糊狀的流食;二是與儲存箱相連的排洩物栅格。
遠征隊的指揮官進入飛掠艇時,大多數船員都很體貼地去了别處忙活。
飛掠艇的圓形外殼隻比他的身體略大,所以想上去隻有一種方式。
操控系統在他前方,進食孔放在流食罐的管子旁,排洩孔則擱在排洩物栅格上。
清明思想家在體内生出幾根晶體骨頭,将它們塑造成操作肢,用以操控系統發動飛掠艇。
清明思想家暗想:從來沒有哪艘飛船的昵稱如此恰如其分。
“飛行廁所”從主艦上升起,來到人類飛船的左舷窗前停下——距離皮埃爾的鼻子尖剛好不到一米。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7:2
皮埃爾看着阿瑪麗塔下落,他抓緊了把手,免得自己也朝房間那頭落過去。
他将頭轉向舷窗,隻見一粒小光點從停在幾米外的雲團主體裡擠出來、來到窗外停下——距離他大概一條胳膊那麼遠。
皮埃爾往外看着那耀眼的小球,它比荠菜子稍大一點點。
清明思想家仰望懸在上方的那張模糊人臉。
臉比蛋星上最高的山還要大上半打倍數。
他唯一能輕易看清的是被柔和的深紫色X光照亮的巨大頭骨。
頭骨上有兩個大洞是眼睛,每個洞都和“離鄉”火山的火山口一樣大。
兩眼之間是鼻腔所在的傾斜凹陷,再往下則是兩排密實的牙齒,仿佛兩組上下疊在一起的山脈。
頭骨上還覆蓋着非常微弱的藍白色輪廓。
清明思想家能看見肌肉和頭發反射紫外線輻射的光,他覺得自己還能看見皮埃爾的眼睛在俯視自己。
“好吧——現在可沒工夫長篇大論。
”他自言自語道。
他打開通信線路,對人類說話。
“你好,皮埃爾。
”他波動足盤,制造出精準調制的聲波,傳入拾音器。
隻是最普通的招呼,不過他盡量使它帶上了個人色彩。
經過很多次練習以後,他在說“皮埃爾”時帶了點法國口音。
問候傳進通訊電腦,分成小塊的音素,在接下來的許多轉裡慢慢播放給皮埃爾聽。
清明思想家抖動身體,進食孔吸住流食管,開始為接下來的漫長考驗做準備。
首先他在每根眼柄内都生出一根晶體增強杆,免得眼睛晃動。
“重力已經降低,沒必要弄太粗。
”他提醒自己,“剩下的結構也還要用到晶體呢。
”
他集中精力,眼柄很快就被晶體骨形成的連鎖網絡支撐起來,晃動幅度大大減小。
他剛剛使用的是不久前才學會的新技術。
原本他和大多數奇拉一樣,身體内部生出骨頭從來隻是用作操作肢、眼柄和拉杆。
不過醫學專家發現了一個能高度控制身體機能的特殊宗教派别,由此對奇拉機體的能力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清明思想家的連鎖技巧就是這樣學來的。
準備工作完成,他把飛掠艇調到自動控制。
他吸了一小口流食,安頓下來,開始拜訪這位巨大的朋友。
“啊——那麼你就是皮埃爾·卡諾·尼文了——對吧?”他朝着一動不動的頭骨嘟囔,“好吧,皮埃爾,咱們來比比看誰先眨眼。
”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8:2
皮埃爾的目光穿過深色的玻璃,聚焦于飄浮在窗戶另一側的白熱小點。
飛掠艇是一個直徑約五毫米的彩色小球,清明思想家的乳白色身體幾乎完全覆蓋了靠近皮埃爾的這半球。
他身體的不同部分像白熱的液态水晶一樣變換着顔色。
這是由于他體内滾燙的體液在流動,引得帶輻射的體表溫度随之變化。
壓扁的橢圓身體周圍分布着一打紅色的眼睛,活像是迷你營火周圍的小煤球在發光。
“像半邊扇貝,而且是迷你型的,壓扁了的。
”皮埃爾暗想,“隻不過扇貝沒有操作肢,眼睛也是藍色。
”
皮埃爾的眼睛和嗡嗡響的自動攝像機将耐心守候在舷窗外的清明思想家收入眼底。
這時,通訊控制台的擴音器裡傳出了清明思想家的問候。
“你好,皮埃爾。
”
最後一個音節的回聲傳過控制室。
就在這時,一道光閃過,白熱的小點不見了,隻在皮埃爾的視網膜上留下黃綠色的殘影。
重力随之消失,皮埃爾的鼻子一直被三個g的力量壓在窗戶上,但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出痛來。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9:3
流食已經吃完,排洩物存儲罐臭烘烘的。
該道别了。
清明思想家對上方那模糊的影子說:“你赢了——我的朋友。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對方紋絲沒動,不過清明思想家自己的表現也超出了預期——整整六轉,沒有比一絲波動更大的動作。
他利用同構活動法使得身體内部免于堵塞,但皮膚卻感覺好像一動就會裂開似的。
他動了動——皮膚沒裂——于是他又多動了一點;然後他開心地跳起來。
在飛掠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重力場中,這一跳差點讓他從飛掠艇上飛出去。
他溶解掉幫自己保持穩定的晶體骨,抓起操控杆,将“飛行廁所”飛回到主艦。
清明思想家飽餐一頓,又稍微清理身體,這才重掌指揮權。
該收拾行李回家了。
專家們正忙着從遠處拍攝皮埃爾,很不想走。
然而給養已經不多,最後專家們也隻好開始收尾、收拾器材。
當然,設備飛船其實是由艦載計算機控制的,它負責監督每艘單體小飛船的飛行路線。
由于小飛船之間存在重力引力,航行十分困難,就算飛行員的反應速度接近光速也于事無補。
可惜有件事誰也沒想起要通知計算機一聲——被改造來為阿瑪麗塔治療癌症的那台X光照明器,它與大功率電源緊緊聯在一起。
蒙在鼓裡的計算機為照明器選了一條從舷窗旁經過的返航線路。
照明器拽着電源從窗旁經過。
超大功率電源産生了巨大的重力潮汐力,在三厘米厚的疊層玻璃上撕開了一條參差不齊的大峽谷。
山一樣大的玻璃碎片朝電源落下。
它們在下落期間碎成粉末,擊中照明器小飛船表面的同時,與後者一起消失在一道閃光之中。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20:0
内建在舷窗窗框裡的微小行星聲學探測器察覺到異常,迅速關閉了窗外的金屬護罩。
阿瑪麗塔眨眨眼,這才看見玻璃上有道小小的擦痕。
她數道:“……一千零一十。
”訪問結束了。
時間:2050年6月21日 星期二,格林尼治時間06:13:54
皮埃爾留阿瑪麗塔在通訊控制台與“天師”交談,自己滑下地闆上的通道,去了底層甲闆,來到圖書館控制台前。
他行動時分外小心,因為他兩根手指間正捏着一枚全息内存水晶,裡面包含了過去三十分鐘裡奇拉積累的全部智慧,實在珍貴非凡。
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放進圖書館控制台的掃描儀内膽,将打磨光亮的角卡進正确的位置,然後關上蓋子。
根據剛才機器人奇拉通訊員的說法,這最新一枚全息内存水晶包含了關于中子星内部結構的信息。
皮埃爾讓計算機飛快地翻過幾百萬頁,最後找到龍蛋内部橫斷面的詳圖。
圖表顯示龍蛋的外表面是由原子核構成的固體地殼,富含中子的鐵、鋅、鎳和其他元素的同位素組成晶格,大片電子形成的液體從晶格中流過。
接下來是地幔——兩公裡厚的中子和鐵原子核,越往深處走中子含量越大。
中子星最裡面的四分之三是超流體中子和超流體質子形成的液體球。
在最核心處則是由神秘的基本粒子組成的一個小小内核。
這些基本粒子原本短暫的生命被中子星内部的極端壓力和密度延長了。
皮埃爾仔細看了一遍基本粒子的化學符号,大多數都認識,但有一個是他從沒見過的。
他看看側面的圖例,發現那個符号被稱作“E基粒”。
奇拉在自己母星内部找到了一種基本粒子,是人類在自己的原子粉碎機裡從沒見過的!皮埃爾立刻指示圖書館控制台檢索全息内存水晶裡關于E基粒的進一步信息。
幾分之一秒内,他的屏幕上閃出這麼幾行字:
E基粒的性質與用途——關于這一粒子的進一步信息已經加密。
密鑰是頭八種基本粒子的質量與壽命(包括E基粒)取五位有效數字。
剩下的内容是亂碼。
皮埃爾沉吟起來。
奇拉可以把這一粒子的情況告訴人類,但它們決定不說。
人類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發現這一粒子,還要知道它的質量和壽命,然後才能解密這一部分、閱讀奇拉對它的了解。
當然了,如果人類的研究是正确的,那應該能自己弄清亂碼背後隐藏的一切。
但如果他們走錯了方向,那麼奇拉留下的知識就能糾正他們,免得他們在繼續理解自己生活的宇宙時誤入歧途。
“就像優秀的老師。
”皮埃爾暗想,“讓學生知道在某個領域存在有趣的知識,接下來讓他們自己探索,最後再檢查他們的結論,有必要的話予以糾正。
”
其實一把僅由十六個五位數組成的密鑰并不難破解,一台強大的電腦應該能用窮盡法搞定。
不過皮埃爾覺得人類有自己的驕傲,不想偷看答案。
皮埃爾讓控制台屏幕翻回龍蛋内部的圖表。
他翻到下一頁浏覽。
這是一張照片,然而照片上的中子星并不是龍蛋。
确實是照片,而非圖畫,因為前景上露出了一個搭乘太空小艇的奇拉的一角。
皮埃爾瞪大眼睛快速往後翻。
後面還有許多照片,每張照片後都配有照片上中子星内部結構的詳細圖表。
從幾乎類似黑洞的超緻密中子星到擁有中子内核和白矮星外殼的膨大中子星,簡直無所不包。
有些名字皮埃爾從沒聽過,但類似船帆座脈沖星和蟹狀星雲脈沖星則是人類已知的。
“可是,蟹狀星雲脈沖星遠在三千光年之外啊!”皮埃爾驚歎不已,“他們的飛行速度必須超過光速,才能在過去八小時裡拍回照片來!”
皮埃爾檢索了目錄,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超光速推進——這部分的密鑰刻在波江座第二顆行星的第三個月亮的一座金字塔上。
接下來又是長長一段亂碼。
皮埃爾震驚至極。
他關閉控制台,慢慢飄到旁邊的休息室。
不出所料,除了阿瑪麗塔,所有人都在。
休息室是低重力環境,大家都坐在柔軟的環形椅上,目光越過自己的腳,投向下方的舷窗。
皮埃爾跳到休息室頂部,抓住通往高重力保護艙的艙門把手。
他也低頭朝飛船底部那直徑一米的窗口看過去。
電控的密度濾光片被設置成每秒塗黑窗戶三十次,因為六個閃亮發光的平準星體每秒分别要從窗前經過五次。
從窗戶透進來的唯一一點光線來自一個遙遠的亮點——那是太陽,他們的家,遠在兩千一百二十個天文單位之外。
皮埃爾打破沉默:“差不多該走了。
”
珍擡起頭,高高的鼻梁大惑不解似地皺起來,“按照計劃,我們還要在這裡繼續待上至少一個禮拜。
”
“所有的測繪工作奇拉都幫我們做完了,我們已經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
”他解釋道,“我剛剛帶下來的那枚全息内存水晶,裡面有龍蛋内外部的詳盡描述。
你看過就明白了。
”他挺直身體,落到休息室的門邊停下。
“我已經讓計算機調整了導引飛船的程序,好把我們送到變軌星體的路徑上。
再過大約半天就能就位,從近地軌道踢回聖喬治号。
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去,而不隻是盯着它看了。
”他擡頭看看休息室牆上的時鐘。
“又該更換全息内存水晶了。
”他說。
他彎曲膝蓋,準備跳進通往主甲闆的通道。
走之前,他的大胡子底下露出燦爛的笑容。
“來吧,要讓飛船做好準備,活兒還多着呢。
我和阿瑪麗塔負責最後一枚全息内存水晶,但你們其他人也要開始給飛船扣緊扣子。
任何散落的東西都會被變軌星體的重力場變成緻命的導彈。
”他往前跳進中央甲闆,其他人也魚貫走出休息室,散落到飛船各處。
皮埃爾把身體蕩到通訊控制台前,從阿瑪麗塔肩膀上看着天師。
機器奇拉正耐心地解釋着什麼。
皮埃爾的目光被這畫面牢牢吸引。
有百萬比一的時間差在,奇拉自然會想到設計一個長壽的智能機器,因為與思維遲緩的人類對話實在太吃力了。
讓皮埃爾驚奇的是,這個機器奇拉竟然擁有自己的性格。
它的言談舉止一點都不像機器。
事實上,它很像一個耐心細緻的老派教師。
聽它的聲音,你幾乎可以想象它一頭花白的頭發,面露友好的微笑。
有了天師,人類也松了一口氣,否則每次犯錯或者略微遲疑,他們都感到自己害得某個奇拉浪費了大把生命。
“很快我們就會寫滿你們所有的全息内存水晶了。
”天師的形象說,它那一圈機器眼不斷搖晃,和真正的奇拉一模一樣,“恐怕這次的材料大多都是加密的,因為按照你們的時間計算,我們現在的發展已經領先你們好多個千年了。
“然而若不是你們,我們肯定仍然是蠻子,還将停滞在無知的迷霧中,也許幾千甚至幾百萬個大數轉之久。
我們欠你們很多,但在報答你們時我們必須小心,因為你們也有權靠自己去成長和發展。
為了你們好,在寫完這枚全息内存水晶後,我們最好切斷通訊。
我們給的材料夠你們學上你們的幾千年。
我們兩個種族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時空中搜尋真理與知識。
你們會去電子為主的世界,我們則要去中子主導的世界。
“但是請别絕望。
或許我們生死的速度比你們快,但宇宙中的基本真理是有限的,所以你們最終會趕上我們。
”
樂音響起,一條短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全息内存水晶已滿。
天師聽見了樂音。
他說:“現在你們要靠自己了。
不過我們還有最後一件禮物。
你們需要好幾萬年才能充分發展,而諸如冰河世紀這類小麻煩還會拖慢你們的腳步。
在探索你們的太陽内部時,我們發現了五個小黑洞。
其中四個你們已經知道了,還有一個要小得多。
它們在影響你們太陽的聚變反應,所以我們已經替你們把它們摘除了。
今後你們的太陽會保持穩定,讓你們可以安心學習全息内存水晶裡的内容。
”
“我們謝謝你們。
”皮埃爾有些結巴,對方簡單的陳述背後展露出的是令人敬畏的力量。
“我們也謝謝你們。
”天師說,“不過你們離開的時間快到了。
再見了,朋友們。
”
“再見。
”皮埃爾話音未落,屏幕變黑了。
他轉頭面對阿瑪麗塔,“我去把全息内存水晶收好,你開始檢查加速罐。
”他說,“該回家了!”
(1)此處與上文所說頭生子身為顧問不一緻,可能是作者的一處失誤。
(2)指乳房下垂。
(3)《白鲸》中那頭大白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