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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堕胎、紳士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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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姓有村。

     “這裡是有村家,有村廣美三十分鐘前出門了。

    ” “喔,是嗎?好,我知道了,打擾了。

    ” 對方說完,就挂了電話。

    光平呆然地看着發出嘟、嘟聲的電話聽筒。

     ──這是怎麼回事啊? 電話中的聲音很陌生,年齡……猜不出來。

    聽起來不像太年輕,但也沒有很老。

     從對方說話的口吻來看,應該是廣美今天要見的人,而且,他和廣美很熟,可以直呼其名叫她“廣美”。

     ──太失策了,剛才應該拖延一下,問出廣美今天去哪裡。

     光平瞪着電話,希望剛才那個人再度打來,但對方在剛才那通電話中已經達到了目的,根本不可能再打來。

     他氣鼓鼓地倒在沙發上。

     ──她到底去了哪裡? 這時,光平想到床邊有一個小型書架。

    俗話說,從一個人看什麼書,可以了解他的生活環境,也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

    他起身走進了卧室。

     書架上幾乎都是文庫本的小說,并沒有限定作家,她喜歡的書似乎随着心情改變。

    除此以外,都是音樂的書,主要是鋼琴的相關書籍。

    光平猜想應該是她之前想當鋼琴家時買的。

     話說回來,廣美為什麼完全放棄了鋼琴?他停下翻書的手,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

    廣美之前曾經說,因為自己的手太小,所以放棄了彈鋼琴的夢想,但即使不當鋼琴家,也可以從事相關的工作啊。

     看到眼前鋼琴相關的書籍,更增加了光平内心的疑問。

     最後,他沒有從書架上找到任何線索,隻是發現廣美很擅長整理,這一點光平早就知道了。

     他抓了抓頭,坐在床上。

    感冒的症狀似乎已經改善,他對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感到心浮氣躁。

    原來她瞞得這麼徹底。

     雖然可以跟蹤她,但光平不希望這麼做。

     ──隻能放棄嗎? 他站了起來,這時,他看到窗邊的梳妝台。

     光平想起廣美把珠寶放在梳妝台的抽屜裡。

    他記得之前覺得那不是藏珠寶的好地方。

     光平站在紅色的梳妝台前,戰戰兢兢地打開正面的抽屜,裡面整齊地放着很多白色管狀容器,以及看起來像口紅的東西,并沒有看到珠寶。

     ──難道是我記錯了? 光平偏着頭納悶,也順手打開了梳妝台兩側的抽屜,裡面都沒有放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他不抱希望地打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咦?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最下面的抽屜裡沒有放什麼東西,但推回去時,感覺很沉重。

    光平再度打開。

     抽屜的确沒放什麼東西,隻有一面薄薄的小鏡子,但抽屜本身很沉重。

     “我知道了。

    ” 他把抽屜底闆往裡推時,忍不住驚叫起來。

    這個抽屜的底部是雙層結構。

     把抽屜底完全往裡推,看到放在下面的戒指和項鍊等珠寶。

    戒指以鑽石和紅寶石為主,還有兩條珍珠項鍊。

    光平當然無法分辨那些寶石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隻知道是廣美的寶貝,否則不可能藏在這麼隐密的地方。

     光平把抽屜推回去後,看向左側的抽屜。

    如果梳妝台左右對稱,那裡應該也是雙層的底部。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檢查,果然發現和右側一樣,都是雙重結構。

     但是,裡面放的卻不是珠寶和首飾,而是一本對折的B5大小薄型小冊子。

     小冊子的封面上寫着“繡球花”。

    淡紫色的封面上,男生和女生牽着手。

    翻開一看,裡面有十幾頁看起來像是小孩子寫的作文。

     ──廣美為什麼把這種東西藏得這麼好? 光平納悶地看着封底,上面印着“繡球花學園 EL○○○─XXXX”。

     ──繡球花學園不是鄰市的一家身障兒童的學校嗎? 光平完全猜不透為什麼廣美有那個學校的小冊子,而且還珍藏着,隻是直覺地認為,她每周二就是去那個學校。

     光平回到客廳,把小冊子放在茶幾上,躺在沙發上,看着淡紫色的封面。

     他發現自己對廣美的事一無所知。

    他們在三個月前認識,但至今為止,他們到底聊了些什麼? 光平拿起小冊子,緩緩起身走向電話,拿起薄型聽筒,然後,按下了小冊子背面的電話。

     電話鈴聲響了五次,第六次時,有人接起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女人,但并不是廣美的聲音。

     “請問有村小姐在嗎?”光平問。

     “在……請問是哪一位?” 廣美果然去了那裡。

    光平沒有說話,電話中傳來“喂?喂?”的聲音。

    他沒有吭聲,直接挂上了電話。

     現在終于知道廣美去了哪裡,問題在于她為什麼要去那裡。

    這個問題隻能由她來回答。

     光平再度躺在沙發上,決定等她回來再說。

     不久之後,光平被什麼聲音吵醒了。

    可能還沒有完全退燒,他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房間内沒有開燈,四周黑漆漆的,可能已經傍晚了。

     光平揉了揉眼睛,房間内的日光燈突然打開了。

    他以為是廣美回家了,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啊!”那個人倒吸了一口氣。

     站在那裡的是純子。

    她看到是光平,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既然在家,就開個燈嘛,我還以為沒人在家呢。

    ” “我剛才睡着了,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要看店嗎?” “嗯,是啊。

    ” 純子環顧室内,看到電話旁的便條紙,撕下了一張。

     “我有點不舒服,所以就提早打烊了。

    明天是星期三,是我休息的日子,所以要交代廣美買什麼東西。

    ” 說完,她拿起原子筆沙沙地寫了起來,然後放在餐桌上。

     她也住在這棟公寓的六樓。

     “你說你不舒服,感冒了嗎?” “應該吧。

    ” “我也感冒了。

    我們都要小心點。

    ” “難怪你今天沒去打工,時田和井原都在說。

    ” “他們今天又去了嗎?還真勤快。

    ” “他們問我松木的葬禮是什麼時候,隻可惜我并不知道。

    ” “葬禮喔,”光平像電影明星般攤着雙手,聳了聳肩,“沒必要參加啦。

    ” “那我走了,代我向廣美問好。

    ” 純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玄關。

    光平送她到門口時,忍不住“咦?”了一聲。

     “你是怎麼進來的?門鎖上了不是嗎?” 純子正在專心穿鞋,慢了一拍回答:“鎖上了?沒有啊。

    ”她嘟着嘴。

     “奇怪了,我記得廣美鎖了。

    ” “沒有鎖,所以我才能進來啊,原本我打算把字條塞進信箱的,結果轉動門把,發現門沒有鎖,我還吓了一跳。

    ” 應該是這樣吧。

    光平心想,這和他去松木家時的情況一樣,隻是那時候他進門後,發現了他的屍體。

     “要記得鎖門啦。

    ” “我會轉告她。

    ” 光平笑着關上了門,然後确定鎖好了。

    咔答的金屬聲。

    光平偏着頭,他記得廣美出門時,也聽到了這個聲音。

     一個小時後,廣美回來了。

    她單手拎着白色袋子,似乎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菜。

     “身體怎麼樣?” “好很多了。

    ” “是嗎?果然年輕啊。

    ” 廣美看到桌上的字條,看完之後說:“喔,純子也不舒服,真難得。

    ” “我在睡覺時,媽媽桑突然走進來,吓了一大跳。

    ” “突然?” “對啊,你忘了鎖門吧?所以她就進來了。

    ” 她垂下眼睛想了幾秒,擡起頭說:“不可能,我鎖了。

    ” “但你真的沒鎖,可能忘了吧。

    ” 廣美再度陷入思考,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表情放松了起來。

     “啊,對,我真的忘了。

    ” “我就說嘛。

    ” 光平背對着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雖然他覺得無法釋懷,但決定不追究這個問題。

    這種錯覺經常發生。

     廣美走去卧室換了運動衣,拿着兩罐啤酒和晚報走到光平身旁,然後,目光盯着茶幾上的小冊子。

     光平窺探着她的表情。

    她無動于衷,是因為對她來說,并不值得大驚小怪,還是因為太驚訝,她忘了表達感情? 光平覺得兩者都有可能。

     “喔,”廣美若有所思地說:“所以中午是你打電話給我,我就猜想可能是你。

    ” “我想知道理由。

    ” “什麼理由?” “當然是你去那個學校的理由,那還用問嗎?” 廣美撥了撥頭發,輕輕地笑了笑。

     “因為我想去啊,那還用問嗎?” “廣美……” “拜托你,”她把食指放在光平的嘴唇上,光平立刻聞到了護手霜的香甜味道。

    “不要再問了,我沒辦法回答。

    ” 某種預感掠過光平的腦海。

    雖然他無法正确把握預感的内容,總之是不祥的預感。

    光平閉了嘴,看着廣美。

    他一直覺得廣美專注的雙眼很美,但這份專注并不屬于自己。

     “我回去了。

    ” 光平站了起來,她沒有制止,仍然坐在沙發上。

     “你的生日快到了。

    ” 他換好衣服時,廣美看着貼在牆上的月曆。

    十一月二十一日是光平的生日。

    這個星期五,他就二十四歲了。

     “我們來開派對吧。

    ” “不用了啦,”光平說,“生日沒什麼意義。

    ” “有什麼關系嘛,就我們兩個人。

    星期五我會提早回來。

    ” “隻有我們兩個人……嗎?” 光平在穿鞋子時,内心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到底有什麼屬于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東西? 當然,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7 光平發現松木的屍體至今已經一個星期。

    這天,他在“青木”的三樓負責收銀台,上村和那個跟班的年輕刑警來找他。

     “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光平盯着收銀台的打印機問,刑警環視台球場内,露出冷笑說:“二樓很熱鬧,這裡倒是很清閑嘛。

    ”的确,整個台球場隻有一桌客人在玩落袋台球。

     “你是要找我吧?” “當然。

    ” 上村走到空的台球桌前,從年輕刑警手上接過什麼卡片,然後像撲克牌一樣洗完牌,放在台球桌上。

    那是幾張名片大小的黑白照片,總共有十二張。

     “這裡面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上村不懷好意地笑着問。

    光平走過去看了照片,十二個人中,有十個是男人,年紀從二十多歲到将近五十歲,都穿着西裝。

    兩個女人看起來二十歲左右,都很漂亮。

     “這些人是誰?”光平問。

     刑警沒有回答,隻是盯着光平的臉,似乎想要看透他内心的想法。

    光平也始終沒有移開目光,他又問了一遍:“有沒有認識的人?” 光平不想讓步,他輪流看着兩名刑警。

    “我不喜歡搞不清楚狀況就回答别人的問題,嫌犯在這裡面嗎?”他反問道。

    年輕刑警有了反應,他不悅地撇着嘴角。

     但上村面不改色,他似乎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無聊,隻是一再重複:“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光平終于放棄了,重新看了一遍照片,搖了搖頭說:“沒有。

    ” “一個也沒有嗎?”刑警再度确認。

     光平點點頭說:“我對自己的記性很有自信,最擅長記人的長相。

    我應該也不會忘記你長什麼樣子。

    ” “很好。

    ” 上村向年輕刑警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把球桌上的照片收起來。

    年輕刑警把十二張照片收好後,放進了藍色西裝内側口袋。

     上村拿出MildSeven,抽了一口後向他解釋:“照片上的這些人是松木在之前那家公司同一個職場的同事。

    ” “中央電子嗎?” “對,如果擴大部門的範圍,人數就會更多。

    ” “這些人有嫌疑嗎?” 上村夾着香煙的右手緩緩搖了搖。

     “并不是有嫌疑,我們隻是在調查所有的可能性。

    ” “但應該有什麼根據吧?” “根據喔,”刑警自嘲地笑了笑,用空着的手抓了抓眼角,“其實也沒什麼根據。

    我們打聽了松木辭職的理由,聽說是因為他讨厭職場,至于其中的原因,至今仍然不太清楚,所以我們往這方面調查一下。

    ” “他和職場的某個人交惡嗎?” “這就不知道了。

    對我來說,上班族的世界是永遠的謎,你有在公司上班的經驗嗎?” “沒有。

    ” 光平在内心咒罵,怎麼可能有? “那對你來說,也是一個謎。

    這種事,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不會懂。

    ” “武宮怎麼樣了?” 光平故意改變了話題問。

    原本期待看到上村緊張的表情,但他并沒有太大的反應。

     “你不是去找過他,還問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嗎?”光平緊追不放。

     “是啊,”上村說,“但他有不在場證明,那天,他一整天都在研究室,也有證人。

    ” “太遺憾了。

    ” 光平語帶諷刺地說,但上村沒理睬他。

     “打擾了。

    ”兩名刑警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七點時,光平離開咖啡店,走去“莫爾格”。

    一踏進店内,發現有幾個人圍坐在桌子旁,兩對情侶占據了吧台的座位。

     “廣美回家了。

    ” 純子一看到他,馬上告訴他,她的語氣似乎有點冷淡。

     “幾點走的?”光平問。

     純子調着琴費士,瞥了一眼牆上的圓形時鐘。

     “剛走不久,差不多二十分鐘吧。

    真傷腦筋,店裡這麼忙,她突然說要提早離開。

    ” 難怪媽媽桑的心情不好。

     “對不起,”光平向她低頭道歉,“今天是我的生日。

    ” “啊喲。

    ”純子擡起頭,從頭到腳慢慢打量了他,露出微笑說:“是嗎?生日快樂。

    ” “不好意思,那下次我請客。

    ” “我很期待喔。

    ” “那我走了。

    ” 光平打開門,頭頂上傳來叮叮當當的鈴铛聲,他來到已經完全變黑的馬路上。

     光平在七點二十分左右來到廣美的公寓。

    附近沒有商店,黑暗中,隻看到灰色的建築物。

    馬路上就可以看到公寓各個房間的窗戶,但點燈的房間并不多。

    可能是因為這裡大部份住戶都是單身。

     光平走進大門,發現管理員不在管理員室。

    管理員一頭稀疏的白發留得很長,瘦巴巴的,看起來一副窮酸相。

    管理員有時候會像今天一樣不在管理室,光平沒有仔細調查過他在怎樣的情況下會離開,反正不管他在與不在,都沒有太大的影響,隻是有沒有人坐在隻有一扇玻璃窗的房間内而已。

     正當他經過沒有人的管理員室時,公寓内剛好有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光平和他擦身而過時,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走了兩、三步後,停下了腳步。

     ──是他…… 星期二晚上──也就是光平最後一次見到松木的那天晚上,他穿着皮夾克來到“莫爾格”。

    雖然他戴着墨鏡,圍着圍巾,光平卻認得那張陰森的臉。

     ──他也住在這棟公寓嗎? 裡面傳來電梯抵達一樓的警示鈴聲,光平仍然注視着那個男人遠去的背影。

    因為他覺得有點在意,但他也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當那個男人走遠後,光平快步走進公寓。

     他大步走過管理員室前,走到底後左轉,來到電梯廳前,剛才抵達的電梯已經關上了門。

    他擡頭看樓層的顯示燈,發現電梯才啟動上樓沒多久。

    也就是說,電梯是在他看着那個男人離開時上樓的。

     “哼,真倒楣。

    ” 光平按着旁邊的按鍵。

     電梯在三樓停了下來,不一會兒,繼續上樓。

    經過了四樓、五樓,在六樓停了下來。

     光平抱着雙臂,仰頭看着顯示燈,用腳蹭着地闆。

     電梯停在六樓。

     不動了。

     ──有人在搬家嗎? 他看了一眼手表,咂了一下嘴,走向樓梯。

    廣美住在三樓,與其等電梯,走樓梯比較快。

     樓梯就在電梯旁,光線很暗,而且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到了三樓,光平來到走廊,準備走向廣美的房間。

     就在這時。

     樓梯那裡傳來年輕女人的驚叫聲,而且是從樓上傳來的。

     光平立刻看了一眼電梯的顯示燈,電梯仍然停在六樓。

    那裡發生事情了──光平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樓。

     來到六樓的走廊時,發現一個身穿灰色洋裝的女人坐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了?” 女人轉頭看着光平,嘴唇發抖,不知道說着什麼,但光平聽不清楚。

     女人用手一指,指向電梯的方向。

    光平轉頭看向電梯。

     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紅色的花。

    電梯廳内到處都是紅色的花,好像有人故意撒在那裡。

     另一個女人倒在花的中間。

    漆黑的頭發瀉在深咖啡色上衣的後背,電梯門關上時,卡到了她的腳,又再度打開。

     光平跌跌撞撞地走向她,跪在地上,把手放在她肩上。

    有什麼東西從内心深處湧現,他想要大叫,但他忍住了。

     他一動也不動地僵在那裡很久,至少他覺得很久,似乎在等待所有的一切崩潰。

     廣美的身體還很溫暖。

     溫暖得令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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