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姓有村。
“這裡是有村家,有村廣美三十分鐘前出門了。
”
“喔,是嗎?好,我知道了,打擾了。
”
對方說完,就挂了電話。
光平呆然地看着發出嘟、嘟聲的電話聽筒。
──這是怎麼回事啊?
電話中的聲音很陌生,年齡……猜不出來。
聽起來不像太年輕,但也沒有很老。
從對方說話的口吻來看,應該是廣美今天要見的人,而且,他和廣美很熟,可以直呼其名叫她“廣美”。
──太失策了,剛才應該拖延一下,問出廣美今天去哪裡。
光平瞪着電話,希望剛才那個人再度打來,但對方在剛才那通電話中已經達到了目的,根本不可能再打來。
他氣鼓鼓地倒在沙發上。
──她到底去了哪裡?
這時,光平想到床邊有一個小型書架。
俗話說,從一個人看什麼書,可以了解他的生活環境,也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
他起身走進了卧室。
書架上幾乎都是文庫本的小說,并沒有限定作家,她喜歡的書似乎随着心情改變。
除此以外,都是音樂的書,主要是鋼琴的相關書籍。
光平猜想應該是她之前想當鋼琴家時買的。
話說回來,廣美為什麼完全放棄了鋼琴?他停下翻書的手,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
廣美之前曾經說,因為自己的手太小,所以放棄了彈鋼琴的夢想,但即使不當鋼琴家,也可以從事相關的工作啊。
看到眼前鋼琴相關的書籍,更增加了光平内心的疑問。
最後,他沒有從書架上找到任何線索,隻是發現廣美很擅長整理,這一點光平早就知道了。
他抓了抓頭,坐在床上。
感冒的症狀似乎已經改善,他對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感到心浮氣躁。
原來她瞞得這麼徹底。
雖然可以跟蹤她,但光平不希望這麼做。
──隻能放棄嗎?
他站了起來,這時,他看到窗邊的梳妝台。
光平想起廣美把珠寶放在梳妝台的抽屜裡。
他記得之前覺得那不是藏珠寶的好地方。
光平站在紅色的梳妝台前,戰戰兢兢地打開正面的抽屜,裡面整齊地放着很多白色管狀容器,以及看起來像口紅的東西,并沒有看到珠寶。
──難道是我記錯了?
光平偏着頭納悶,也順手打開了梳妝台兩側的抽屜,裡面都沒有放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他不抱希望地打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咦?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最下面的抽屜裡沒有放什麼東西,但推回去時,感覺很沉重。
光平再度打開。
抽屜的确沒放什麼東西,隻有一面薄薄的小鏡子,但抽屜本身很沉重。
“我知道了。
”
他把抽屜底闆往裡推時,忍不住驚叫起來。
這個抽屜的底部是雙層結構。
把抽屜底完全往裡推,看到放在下面的戒指和項鍊等珠寶。
戒指以鑽石和紅寶石為主,還有兩條珍珠項鍊。
光平當然無法分辨那些寶石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隻知道是廣美的寶貝,否則不可能藏在這麼隐密的地方。
光平把抽屜推回去後,看向左側的抽屜。
如果梳妝台左右對稱,那裡應該也是雙層的底部。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檢查,果然發現和右側一樣,都是雙重結構。
但是,裡面放的卻不是珠寶和首飾,而是一本對折的B5大小薄型小冊子。
小冊子的封面上寫着“繡球花”。
淡紫色的封面上,男生和女生牽着手。
翻開一看,裡面有十幾頁看起來像是小孩子寫的作文。
──廣美為什麼把這種東西藏得這麼好?
光平納悶地看着封底,上面印着“繡球花學園 EL○○○─XXXX”。
──繡球花學園不是鄰市的一家身障兒童的學校嗎?
光平完全猜不透為什麼廣美有那個學校的小冊子,而且還珍藏着,隻是直覺地認為,她每周二就是去那個學校。
光平回到客廳,把小冊子放在茶幾上,躺在沙發上,看着淡紫色的封面。
他發現自己對廣美的事一無所知。
他們在三個月前認識,但至今為止,他們到底聊了些什麼?
光平拿起小冊子,緩緩起身走向電話,拿起薄型聽筒,然後,按下了小冊子背面的電話。
電話鈴聲響了五次,第六次時,有人接起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女人,但并不是廣美的聲音。
“請問有村小姐在嗎?”光平問。
“在……請問是哪一位?”
廣美果然去了那裡。
光平沒有說話,電話中傳來“喂?喂?”的聲音。
他沒有吭聲,直接挂上了電話。
現在終于知道廣美去了哪裡,問題在于她為什麼要去那裡。
這個問題隻能由她來回答。
光平再度躺在沙發上,決定等她回來再說。
不久之後,光平被什麼聲音吵醒了。
可能還沒有完全退燒,他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房間内沒有開燈,四周黑漆漆的,可能已經傍晚了。
光平揉了揉眼睛,房間内的日光燈突然打開了。
他以為是廣美回家了,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啊!”那個人倒吸了一口氣。
站在那裡的是純子。
她看到是光平,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既然在家,就開個燈嘛,我還以為沒人在家呢。
”
“我剛才睡着了,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要看店嗎?”
“嗯,是啊。
”
純子環顧室内,看到電話旁的便條紙,撕下了一張。
“我有點不舒服,所以就提早打烊了。
明天是星期三,是我休息的日子,所以要交代廣美買什麼東西。
”
說完,她拿起原子筆沙沙地寫了起來,然後放在餐桌上。
她也住在這棟公寓的六樓。
“你說你不舒服,感冒了嗎?”
“應該吧。
”
“我也感冒了。
我們都要小心點。
”
“難怪你今天沒去打工,時田和井原都在說。
”
“他們今天又去了嗎?還真勤快。
”
“他們問我松木的葬禮是什麼時候,隻可惜我并不知道。
”
“葬禮喔,”光平像電影明星般攤着雙手,聳了聳肩,“沒必要參加啦。
”
“那我走了,代我向廣美問好。
”
純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玄關。
光平送她到門口時,忍不住“咦?”了一聲。
“你是怎麼進來的?門鎖上了不是嗎?”
純子正在專心穿鞋,慢了一拍回答:“鎖上了?沒有啊。
”她嘟着嘴。
“奇怪了,我記得廣美鎖了。
”
“沒有鎖,所以我才能進來啊,原本我打算把字條塞進信箱的,結果轉動門把,發現門沒有鎖,我還吓了一跳。
”
應該是這樣吧。
光平心想,這和他去松木家時的情況一樣,隻是那時候他進門後,發現了他的屍體。
“要記得鎖門啦。
”
“我會轉告她。
”
光平笑着關上了門,然後确定鎖好了。
咔答的金屬聲。
光平偏着頭,他記得廣美出門時,也聽到了這個聲音。
一個小時後,廣美回來了。
她單手拎着白色袋子,似乎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菜。
“身體怎麼樣?”
“好很多了。
”
“是嗎?果然年輕啊。
”
廣美看到桌上的字條,看完之後說:“喔,純子也不舒服,真難得。
”
“我在睡覺時,媽媽桑突然走進來,吓了一大跳。
”
“突然?”
“對啊,你忘了鎖門吧?所以她就進來了。
”
她垂下眼睛想了幾秒,擡起頭說:“不可能,我鎖了。
”
“但你真的沒鎖,可能忘了吧。
”
廣美再度陷入思考,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表情放松了起來。
“啊,對,我真的忘了。
”
“我就說嘛。
”
光平背對着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雖然他覺得無法釋懷,但決定不追究這個問題。
這種錯覺經常發生。
廣美走去卧室換了運動衣,拿着兩罐啤酒和晚報走到光平身旁,然後,目光盯着茶幾上的小冊子。
光平窺探着她的表情。
她無動于衷,是因為對她來說,并不值得大驚小怪,還是因為太驚訝,她忘了表達感情?
光平覺得兩者都有可能。
“喔,”廣美若有所思地說:“所以中午是你打電話給我,我就猜想可能是你。
”
“我想知道理由。
”
“什麼理由?”
“當然是你去那個學校的理由,那還用問嗎?”
廣美撥了撥頭發,輕輕地笑了笑。
“因為我想去啊,那還用問嗎?”
“廣美……”
“拜托你,”她把食指放在光平的嘴唇上,光平立刻聞到了護手霜的香甜味道。
“不要再問了,我沒辦法回答。
”
某種預感掠過光平的腦海。
雖然他無法正确把握預感的内容,總之是不祥的預感。
光平閉了嘴,看着廣美。
他一直覺得廣美專注的雙眼很美,但這份專注并不屬于自己。
“我回去了。
”
光平站了起來,她沒有制止,仍然坐在沙發上。
“你的生日快到了。
”
他換好衣服時,廣美看着貼在牆上的月曆。
十一月二十一日是光平的生日。
這個星期五,他就二十四歲了。
“我們來開派對吧。
”
“不用了啦,”光平說,“生日沒什麼意義。
”
“有什麼關系嘛,就我們兩個人。
星期五我會提早回來。
”
“隻有我們兩個人……嗎?”
光平在穿鞋子時,内心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到底有什麼屬于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東西?
當然,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7
光平發現松木的屍體至今已經一個星期。
這天,他在“青木”的三樓負責收銀台,上村和那個跟班的年輕刑警來找他。
“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光平盯着收銀台的打印機問,刑警環視台球場内,露出冷笑說:“二樓很熱鬧,這裡倒是很清閑嘛。
”的确,整個台球場隻有一桌客人在玩落袋台球。
“你是要找我吧?”
“當然。
”
上村走到空的台球桌前,從年輕刑警手上接過什麼卡片,然後像撲克牌一樣洗完牌,放在台球桌上。
那是幾張名片大小的黑白照片,總共有十二張。
“這裡面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上村不懷好意地笑着問。
光平走過去看了照片,十二個人中,有十個是男人,年紀從二十多歲到将近五十歲,都穿着西裝。
兩個女人看起來二十歲左右,都很漂亮。
“這些人是誰?”光平問。
刑警沒有回答,隻是盯着光平的臉,似乎想要看透他内心的想法。
光平也始終沒有移開目光,他又問了一遍:“有沒有認識的人?”
光平不想讓步,他輪流看着兩名刑警。
“我不喜歡搞不清楚狀況就回答别人的問題,嫌犯在這裡面嗎?”他反問道。
年輕刑警有了反應,他不悅地撇着嘴角。
但上村面不改色,他似乎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無聊,隻是一再重複:“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光平終于放棄了,重新看了一遍照片,搖了搖頭說:“沒有。
”
“一個也沒有嗎?”刑警再度确認。
光平點點頭說:“我對自己的記性很有自信,最擅長記人的長相。
我應該也不會忘記你長什麼樣子。
”
“很好。
”
上村向年輕刑警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把球桌上的照片收起來。
年輕刑警把十二張照片收好後,放進了藍色西裝内側口袋。
上村拿出MildSeven,抽了一口後向他解釋:“照片上的這些人是松木在之前那家公司同一個職場的同事。
”
“中央電子嗎?”
“對,如果擴大部門的範圍,人數就會更多。
”
“這些人有嫌疑嗎?”
上村夾着香煙的右手緩緩搖了搖。
“并不是有嫌疑,我們隻是在調查所有的可能性。
”
“但應該有什麼根據吧?”
“根據喔,”刑警自嘲地笑了笑,用空着的手抓了抓眼角,“其實也沒什麼根據。
我們打聽了松木辭職的理由,聽說是因為他讨厭職場,至于其中的原因,至今仍然不太清楚,所以我們往這方面調查一下。
”
“他和職場的某個人交惡嗎?”
“這就不知道了。
對我來說,上班族的世界是永遠的謎,你有在公司上班的經驗嗎?”
“沒有。
”
光平在内心咒罵,怎麼可能有?
“那對你來說,也是一個謎。
這種事,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不會懂。
”
“武宮怎麼樣了?”
光平故意改變了話題問。
原本期待看到上村緊張的表情,但他并沒有太大的反應。
“你不是去找過他,還問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嗎?”光平緊追不放。
“是啊,”上村說,“但他有不在場證明,那天,他一整天都在研究室,也有證人。
”
“太遺憾了。
”
光平語帶諷刺地說,但上村沒理睬他。
“打擾了。
”兩名刑警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七點時,光平離開咖啡店,走去“莫爾格”。
一踏進店内,發現有幾個人圍坐在桌子旁,兩對情侶占據了吧台的座位。
“廣美回家了。
”
純子一看到他,馬上告訴他,她的語氣似乎有點冷淡。
“幾點走的?”光平問。
純子調着琴費士,瞥了一眼牆上的圓形時鐘。
“剛走不久,差不多二十分鐘吧。
真傷腦筋,店裡這麼忙,她突然說要提早離開。
”
難怪媽媽桑的心情不好。
“對不起,”光平向她低頭道歉,“今天是我的生日。
”
“啊喲。
”純子擡起頭,從頭到腳慢慢打量了他,露出微笑說:“是嗎?生日快樂。
”
“不好意思,那下次我請客。
”
“我很期待喔。
”
“那我走了。
”
光平打開門,頭頂上傳來叮叮當當的鈴铛聲,他來到已經完全變黑的馬路上。
光平在七點二十分左右來到廣美的公寓。
附近沒有商店,黑暗中,隻看到灰色的建築物。
馬路上就可以看到公寓各個房間的窗戶,但點燈的房間并不多。
可能是因為這裡大部份住戶都是單身。
光平走進大門,發現管理員不在管理員室。
管理員一頭稀疏的白發留得很長,瘦巴巴的,看起來一副窮酸相。
管理員有時候會像今天一樣不在管理室,光平沒有仔細調查過他在怎樣的情況下會離開,反正不管他在與不在,都沒有太大的影響,隻是有沒有人坐在隻有一扇玻璃窗的房間内而已。
正當他經過沒有人的管理員室時,公寓内剛好有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光平和他擦身而過時,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走了兩、三步後,停下了腳步。
──是他……
星期二晚上──也就是光平最後一次見到松木的那天晚上,他穿着皮夾克來到“莫爾格”。
雖然他戴着墨鏡,圍着圍巾,光平卻認得那張陰森的臉。
──他也住在這棟公寓嗎?
裡面傳來電梯抵達一樓的警示鈴聲,光平仍然注視着那個男人遠去的背影。
因為他覺得有點在意,但他也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當那個男人走遠後,光平快步走進公寓。
他大步走過管理員室前,走到底後左轉,來到電梯廳前,剛才抵達的電梯已經關上了門。
他擡頭看樓層的顯示燈,發現電梯才啟動上樓沒多久。
也就是說,電梯是在他看着那個男人離開時上樓的。
“哼,真倒楣。
”
光平按着旁邊的按鍵。
電梯在三樓停了下來,不一會兒,繼續上樓。
經過了四樓、五樓,在六樓停了下來。
光平抱着雙臂,仰頭看着顯示燈,用腳蹭着地闆。
電梯停在六樓。
不動了。
──有人在搬家嗎?
他看了一眼手表,咂了一下嘴,走向樓梯。
廣美住在三樓,與其等電梯,走樓梯比較快。
樓梯就在電梯旁,光線很暗,而且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到了三樓,光平來到走廊,準備走向廣美的房間。
就在這時。
樓梯那裡傳來年輕女人的驚叫聲,而且是從樓上傳來的。
光平立刻看了一眼電梯的顯示燈,電梯仍然停在六樓。
那裡發生事情了──光平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樓。
來到六樓的走廊時,發現一個身穿灰色洋裝的女人坐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了?”
女人轉頭看着光平,嘴唇發抖,不知道說着什麼,但光平聽不清楚。
女人用手一指,指向電梯的方向。
光平轉頭看向電梯。
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紅色的花。
電梯廳内到處都是紅色的花,好像有人故意撒在那裡。
另一個女人倒在花的中間。
漆黑的頭發瀉在深咖啡色上衣的後背,電梯門關上時,卡到了她的腳,又再度打開。
光平跌跌撞撞地走向她,跪在地上,把手放在她肩上。
有什麼東西從内心深處湧現,他想要大叫,但他忍住了。
他一動也不動地僵在那裡很久,至少他覺得很久,似乎在等待所有的一切崩潰。
廣美的身體還很溫暖。
溫暖得令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