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們都看見另外一位長老:“捉影客”樓獨妙,連滾帶爬得自“報答園”裡掙紮了出來,像趁妖魔打哈欠時張了張口他才能趁機溜出來似的,那種身法可謂獨步而且妙絕天下。
“他們怎能對你這樣子?!”
“沒關系……可是他們傷了你!”
“你也傷了他們?”
“……因為他們傷了你!”
“那一招……就是‘千一’?”
“……我把‘風刀霜劍’合為一招了。
”
“我明明看見……解供奉已扣住了你的咽喉,但你好像……?”
“我沒事。
”
“我想,一個人,是不能有弱點的,就算有,也不能讓人知道。
隻要給人知道你的弱點,人人都會向你的弱點下手了,于是弱點往往也成為緻命傷。
可是,也總會有弱點。
人身上最明顯的弱點,就是要害、要穴,于是,我一早就把身上七十二道大穴,全用“愛恨神功”封住了──――别人來攻我的死穴,反而等于是攻我的強處──我正怕别人不來攻。
”
“啊……”
“怎麼了?痛嗎?”
“──不痛。
隻是……你為什麼把這些都告訴我呢?”
“……大概是因為你問吧。
”
“可是,你告訴了我,就不是等于把你的弱點和要害也讓我知道了嗎?”
韋青青青沒有答,隻微微笑。
第一次,梁任花感覺到他的眼神不那麼憂郁。
梁任花微微打了一個寒噤。
韋青青青以為她痛。
他正替她把出毒針、敷上金創藥。
他以為自己太用力了,那霎間的神情,像要把自己的手齊腕剁下來似的。
那是太過白皙,但淡黃如燭光的柔肩,和隐約可見像一場美麗的失足的乳峰,還有那靠近了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已把心眼與視線釘死在那裡。
拔刀、出劍、突圍、破陣,也沒有這樣失了步驟的心頭狂跳。
跳得連心都仿佛不屬于他的了。
“你是怎麼知道,”梁任花有意消滅他的窘态,“連樓長老也是來對付你的呢?”
“因為我已上了夏天毒一次當,”韋青青青也覺得說點别的事比較好些,“我上過一次當,決不上第二次。
”
“可是,你見他們傷了我,你就分心了……”梁任花注視(也觀察)着他,說,“所以才要使出‘千一’?”
“因為我現在的弱點就是你……”韋青青青說到這裡,忽然警醒地道:“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師嫂受傷!”
“看來!你已攬上了虎尾,不易擺脫了;”梁任花仿佛聽到他前面那一句話,隻用她的“江湖經驗”說,“不過,幸好你自己就是一條龍。
”
“現在,我也隻有等大師兄回來了。
”
“你也跟他……?”
“不……我希望不會跟他動手。
”
“如果動手,你勝了,也不要傷他,好嗎?我可能已懷了他的孩子了,他還不知道呢!”梁任花整理好了衣服,用一種說開了反而就不會不好意思的态度說:“謝謝。
”
韋青青青漲紅了臉,一雙手沒處放。
但認真而誠懇地點頭。
他手上還沾着梁任花身上的血。
“你為什麼叫──韋青青青?”梁任花帶着令人心動得動了心的笑意望着他,并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青青青?三個青?好怪呢?”
“我父親,”梁任花問什麼他就答什麼,答得絕無一絲隐諱,乖得就像個小男孩,“他有三個紅顔知己:一個叫方清霞,是他初戀和最鐘愛的女子,但卻嫁作他人婦,成為父親畢生的遺憾。
一個叫戚倩芝,她就是我母親,父親極愛她,可是她多病體弱,生下我沒多久就逝世了,她是我父親終生的遺恨。
還有一個叫狄楚靜,她一直都有恩于父親,也鐘情于父親,但是父親那時因母親之逝世而悲狂,幾次傷了她的心,忽略了她的好意,待父親省覺時,她已削發為尼,遁入空門,長伴青燈古佛了。
她是父親一輩子的餘情。
也許……父親為了紀念她們三個吧,就把她們三人閨名裡共同的一個“青”字,放在我的名字裡,以為終生之念。
這樣,我便成了韋青青青了。
”
梁任花聽得有趣。
這樣的話,這漢子豈不就背負了三個女子的恩情了嗎?她忽然想到,這漢子對自己的情呢?
她當然隻是這樣地想,并沒有真的問出來。
第八章無限無限、溫柔溫柔、心頭心頭
他們聚在一起,過得十分歡快。
她一直都知道她丈夫的那些朋友和部屬們,本就對她不甚尊敬,并且還很懷恨她以前曾在丈夫心中的地位,而現在她又傷在他們突襲之下,可以說是一點也不顧恤到她的安危,所以她也就放開了,不理那些人的包圍,也不理會那些包圍的人會怎樣想,反而自在。
她覺得很舒坦。
她背棄“斬經堂”。
她背叛那些人。
她背棄“斬經堂”因為那本就是跟她毫無牽連的東西;她背叛那些人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反而跟前這個漢子,為了救她而幾乎命喪當場,才是她自己的好友。
但她并沒有對不起她的丈夫。
起先她并不習慣,但逐漸也适應了在他的柔望裡渡過漫長的夜晚。
而他呢?誠惶誠恐的,仿似眼前的是他終身受用、唯恐不再、不願醒來的夢,一旦因為多打一個噴嚏、伸一個懶腰、多翻一次而驚醒,以後長夜裡便有了空虛的習慣。
她發現他無端地斟一杯酒,拿一對筷子,揚一揚眉,都顯示了一種原始的男子氣概,可是,他在看她的時候,卻是,無限無限、溫柔溫柔、心頭心頭。
他的後領因謝供奉那一抓而衣領破爛,不過就算沒有那一抓他身上的衣服也破爛不堪。
不過,破是破,除了血迹,他穿在身上,卻潔淨的令人有一塵不染的感覺。
偏是他的人帶了六分獸性,有着溫文的神情,這樣一身整潔的血衣破布,仿佛标示了他剛自刀山火海裡跨出一樣。
在燭光閃晃裡,她看到他投到地上來的影子。
他的影子予人流亡的感覺。
他們笑笑談談、吃吃喝喝,就像一對好友、老友,或是兄妹、姊弟一般。
沒有任何毒藥能逃過他的嗅覺,有一次,他甚至能在一鍋發菜粉葛湯裡拈出一條短頭發,說:“這發上抹了豆藿香。
”
自從那一次暗算失敗後,在外面包圍的人再無動靜──仿佛已認了命,又像是不敢在去惹動在他們眼中看來是頭憂郁的禽獸。
翠兒仍是送飯、菜、酒,還有洗抹用的清水進來。
房裡倒有的是衣服。
有一次,翠兒偷偷而且悄悄地對梁任花說:“他們叫你用這條巾,擰水給那個人洗臉──他一拿着往臉上抹,夫人立刻往遊廊那兒跑,他們就會來接應夫人了。
”
她的夫人微笑推卻,并告訴這個忠心耿耿的丫鬟:“不必如此。
這是相公的師弟,他在等相公回來,有要事商量。
為了使他們有這樣的機會,我待在這兒一兩天是不要緊的。
請你轉禀老爺,奶奶,請他們釋念。
”
翠兒百思不得其解,狐疑大惑地退了出去。
韋青青青不理她們說些什麼:──仿佛她說什麼、她做什麼,他都深信不會有害,更不虞有他。
直至第三天早上,他用了她的眉筆,畫了一張很草略但也很扼要的地圖,對她很認真的說:“假如有一天,你要找我,請派人來這裡,通知我一聲就可以了。
我有個朋友叫蔡過其,住在“雪飛重樓”上,他的二胡拉的很糟,像一隻鴨要變成一隻雞時的慘叫,可是他自己卻很陶醉,老是拉個不停,尤其一遇下雨或逢降雪的時候,他就老是那樣沒煩沒了的拉着──所以江湖上外号人稱:‘小樓一夜拉春雨’”……我會住在他那兒。
”
“有這麼好玩的人哪!”梁任花笑着,一面取過了他手上的眉筆,一面看那幅畫圖。
她看得那麼的仔細,以緻本來隻是他匆匆畫下的幾筆,她看來卻是似鑒賞名畫一般。
這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随意的問:“這是什麼筆?”
她仍看着畫。
很專注:“畫眉的筆。
”
“哦?”韋青青青不大明白那是什麼一種筆,便想再取過來看看;梁任花忽然阻止了他,很溫婉但正色的笑道:“這是外子用來替我畫眉的筆,那是屬于他的東西,以後,你不要碰,也不要用,好嗎?”
韋青青青漲紅了臉,縮了手說:“哦,哦,是,是的。
”過了一會,他再想起這句話時,才覺得宛如青天霹靂。
她卻把他畫的路向圖,丢到火裡燃燒。
他不解。
但這次卻不敢問。
“我都記在這裡了。
”她靈巧地指了指她的秀額,那兒在廬火閃晃中亮着不忍傷害他人的溫柔,“不然,你走後,他們或會來搜,或會來問,留著對你對我都不好。
”
“哦,是的。
”他仍有點失魂落魄地說:“是的。
”
自此以後,他們仍然談笑甚歡。
韋青青青以“師嫂”相稱,執禮甚恭,無一絲逾越。
直至那天傍晚,韋青青青向梁任花告辭說:“已過兩天了,大師兄還不回來,我還是先走好了。
”
“你不是要等他會來的嗎?”梁任花覺得有些訝異,過了一會,又說:“他快回來了吧!”
“來日我再找他吧,何況,見了師嫂,我想,我已不必再問他什麼了;”他很堅決地說:“而且,我留在這裡,時間長了,對師嫂總是不好。
”
她看了看他,她的眸子猶似在漸暗的窗邊點亮燈光,美的不實在,實在的時候又叫人痛苦。
韋青青青知道他現在要做的是放棄,然後離開。
放棄已不是他的選擇,而是無可奈何的必須。
他甚至已不再想責問淮陰張侯,也不想對任何人報複──這輩子裡,能夠和她相聚兩個晚上,那已很夠了。
他懷疑自己的記憶裡如果删除了她,他還有什麼可剩可記的。
他決意要走。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外面有人大叫他的名字:
他認的出那聲音。
──他那位有着奇異外号的朋友:“小樓一夜拉春雨”,蔡過其!
“韋三青”那家夥為了省事,每次招呼他的時候都很直接、簡潔,“你再不出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平白為你犧牲了!”
韋青青青還沒有答話,梁任花已說:“外子回來了,”他發現她的樣子想星子一樣閃亮着像太陽那麼燦亮而似月亮般溫柔,流露着歡欣和擔憂:“我聽到他的輕咳聲。
”
韋青青青一咬牙,就走了出去。
走出“報應廊”,就看到在“報恩亭”裡,站着幾個人,其中一個,腰畔左右懸着兩把劍,面如冠玉,眉飛入鬓,豐神俊朗,玉樹臨風,正是“斬經堂”總堂主,梁任花的丈夫,韋青青青的大師兄,淮陰張侯。
第九章這件事還沒完
也許是因為兼夜趕程、披星戴月的奔馳,他似有一些微的輕咳。
韋青青青馬上長揖為禮:“大師兄。
”
他看見自己那個滿腮胡子、滿臉痘子、滿目好奇的朋友蔡過其,正落在張侯手裡。
張侯隻淡淡地道:“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大師兄嗎?”
韋青青青道:“這都是我不對,可是,我隻想來弄清楚一些事──要是我弄錯了,願受堂規重罰。
”
“你以為要弄清楚心中疑問就可以擅闖‘斬經堂’嗎?”張侯盯着韋青青青說話的樣子,仿佛同時也在看着對方說謊的樣子,“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成何體統!”
韋青青青:“我……”
梁任花已在後面跟了過來,在這時開了口:“他是被逼進來的。
他沒對我怎樣。
是我留住他,等你回來好問明白的。
”
張侯冷冷地哼了一聲。
韋青青青橫了心,咬咬牙,道:“大師兄,有幾句話,想借個方便,向您請教。
要是弄明白了,要殺要剮、堂規處置,我沒二話。
”
張侯斷然截道:“我跟你,沒什麼私話可說的!這兒,是你的朋友,蔡過其;你把你的師嫂送回來,我讓這個小王八蛋活着跟你并肩作戰!”
韋青青青急道:“不是的,我并沒有挾持師嫂──”
“要不要這個人的命,随你!”張侯大叱一聲,揚掌,揪住蔡過其,一掌劈落!
韋青青青此驚非同小可,馬上掠身而出,一手接過蔡過其,一手與張侯對了一掌。
兩人身子均是一震。
張侯借力一騰,兔起鹘落間,已提起梁任花,滑步轉身,把他的夫人扯到自己的陣營裡。
然後他冷然拔劍。
先拔一把。
再拔一把。
劍亮如星。
劍比星更亮。
再看時,原來星光都凝集到劍光上來了。
另一把劍,劍光勝雪。
劍比雪更光。
細看下去,原來雪光都凝集到劍光上來了。
韋青青青一見他拔劍,心就像大石一樣,往下沉去。
他一看張侯的劍,心就沉到了底。
他不是怕對方的劍。
也不是畏懼師兄的劍法。
而是他認得那一對劍。
“楚子雙魚劍”。
他的大師兄在用這一對劍。
──這一對失竊的寶劍。
那麼說:一切都是在大師兄的允可下進行的了!
這已不必再問。
──“斬經堂”的人劫镖殺人把罪名全都栽到他的頭上來。
他明白了,卻不想動手。
因為他不想殺淮陰張侯。
韋青青青不願動手──淮陰張侯卻動了手。
他出手一劍。
這一劍是“風刀霜劍”的起手式,叫做“大風起兮”,“斬經堂”裡,人人會使,但這起手一劍,能使得那麼雄渾,那麼激越,那麼磅礴,那麼巧妙,那麼有氣勢,那麼有魄力,那麼的高雅優美,而且那麼沛莫能禦,别說在場這些人(連韋青青青在内)聽都沒聽過,見都沒見過,簡直連想都沒想過,就連他們的師尊(丁郁峰和龍百謙)在世,也隻能歎為觀止──韋青青青飛退,他要決定的是:打?還是逃?
張侯的左手劍不容他喘息。
也不容他細慮。
劍已追至!
就在這時,一直仍給韋青青青扶在手裡,像穴道全受禁制的蔡過其,遽然大吼一聲,向韋青青青猛然、倏然、狂烈的出了手!
他向韋青青青空施暗算!
他用的是一柄二胡一樣的劍。
他一劍刺向韋青青青──韋青青青卻沒有閃、沒有避、沒有躲,甚至連眼都沒有霎(是來不及?)──但劍鋒卻刺向淮陰張侯的喉嚨!
張侯沒料到有這一招。
更不料有這一劍。
他正擺左手劍追刺、右手劍才是全力一擊──務必要将韋青青青這狂妄之徒格殺于劍下。
他不必理會蔡過其。
他知道蔡過其的穴道根本沒有被封。
──因為蔡過其原本就是他布置的人手!
卻沒料……
就在這一錯愕間,劍已到了他的喉嚨。
他右手劍及時振起,震開了二胡之劍。
可是他覺得胸口一涼:韋青青青的“劍”,已刺破他的衣衫,抵住他的胸膛。
張侯長吸了一口氣。
敵人的劍鋒就在他的胸膛上。
他臉不改容、神色不變的對蔡過其說了一句一字一字都很清晰的話:“我是敗在對你的信任上。
”
韋青青青的手堅定得似盤石,語氣一如手般堅定,“我是勝在對他的信任上──無論如何,他是不會出賣我的。
”
蔡過其左看看、右望望,笑嘻嘻地道:“你是敗在自己看錯人這件事上。
我一到堂裡來,你就要我選擇:出賣和同時暗算韋青青青,不然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