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裡的人所盛傳的窮兇極惡、劫镖、殺人、奸淫、擄掠……在她看來,燭影中,那隻是一個豪壯多于溫柔、但抑郁又盛于豪情的漢子而已。
(為什麼他會那樣抑郁?)
(仿佛還帶着微微的憂傷……)
(他好像一個大孩子,受了許多說不出的委屈。
)
“進園子裡有四個人,”這時,他蓦地大喝一聲,“滾出去!”
(他明明向這自己,可是卻知道背向他的園子裡的事。
)
(他好像是用背部呼吸。
)
(他那雙眼神裡的明利,大概都留在外面的風刀霜劍間呼嘯巡逡吧?)
想到這裡,她覺得冷。
她打了一個寒顫。
破了得門和窗,雪花飄了進來。
好冷。
第六章你還愛我嗎?
他連忙去關窗。
窗破了,他就用帳子挂起來,并且把幾支燭火都點亮。
“這樣會不冷些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你要不要加些衣服?我可以先到外面去片刻,換好了你就叫我。
”
她看到一隻不知怎的還活到現在的冬蛾,飛進燭焰中,茲的一聲,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可是她的心頭一熱。
她隻搖了搖頭。
沒答他。
自己大概是露出一點笑意吧?她省覺的時候,馬上就不笑了。
但他的眼神仍及時在燭光裡攫住了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仍然美得足可立碑傳世。
因此反而有點不真實起來。
他覺得心口有着像給擂了一記的痛楚。
她又打了一個寒噤。
她覺得很羞忿。
她不是怕。
她不怕他。
她也不是怕冷。
──可是隻要遇着比較兀然的冷,她總是會禁不住打起寒噤來。
她很不希望被對方誤以為她怕他。
她才不怕。
尤其是發現自己可能是有孕之後,對冷,就特别敏感了。
想到這裡,梁任花不免有些遺憾。
還有些遺恨。
遺恨的是:這些年來,張侯隻顧着堂裡堂外的是,兼顧道上朋友、朝廷權貴的往來,已經很少關心她的事。
以前,淮陰張侯和怒江梁任花,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得一對金童玉女,誰不是這樣想!
當她答允張侯的提親,誰不認為着是金玉良緣撮合一對璧人,誰不是衷心豔羨!
那時候,她還不是“張夫人”,淮陰張侯也還是淮陰張侯,而不是“張總堂主”的時候。
那時候,她打一個寒噤都叫他心疼。
“你的寒噤像打在我的心上,”張侯憐惜的說,“你一冷,我就覺得連心都寒了。
”
于是他溫存她。
他熱熱她。
他狂熱着她。
他溫涼着她,像害一場大病。
每一個帶涼意的晚上他就用他的體溫把她埋葬至少一次,每次都如同在她體内嵌入了一把屬于他的溫柔的長劍。
那些晚上都沒有了寒。
他燃起了她心裡的冰山大火。
她記得他的身體猶如流水的波浪,而她則如波浪一樣輕顫。
太熱烈的燃燒往往是難以持久的。
不久,淮陰張侯成了“斬經堂”總堂主張侯。
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青雲直上,春風得意。
他的朋友漸多。
部下愈衆。
他跟朋友和部下相聚的時間逐漸向她跟他相厮磨的時間步步進迫/逼。
她在未下嫁他之前,在江湖上、武林中,也是天之嬌女,但她嫁了他心甘情願做他的妻子,為一切他的事盡一切力。
她已放棄了自己的名聲,不再闖蕩,不搶鋒芒,她隻要做好一個“張夫人”。
這已成了她最大的而且是唯一的抱負。
從此沒有了怒江梁任花。
隻有“相夫教子”的“張夫人”。
──可是,這又是個名不副實的“張夫人”。
因為結婚至今,三年了,他們仍“膝下無兒”,“張夫人”仍“未有所出”。
這仿佛成了她的不赦罪、緻命傷。
淮陰張侯──她一直希望他仍是那個自淮陰一地起家打天下的張侯,而不是“斬經堂”裡躊躇滿志目無餘子的總堂主張侯:雖然兩個張侯其實都是她那個丈夫張侯──繼續忙他的不朽之大業,對她是漸冷漸淡漸無心;然而公公、婆婆的疾言厲色,使她甯願躲在房裡,從梅花數到雪花,從春蕾數到冬雷。
無論數什麼,她就刺繡下她所數的。
她所數的也許隻要向她丈夫問的一句話:
你還愛我嗎?
──哎,你,還愛我嗎?
每次想起這句話,這個問題,她就有一陣無由的悲酸,比風還冷,比雪更涼,比冰更寒,比寂寞更濃,比生命更長,比感覺更無由。
有一次,她在妝前畫眉的時候,他看到鏡中的她,也許因為那一通輕紗般的晨光,也許是因為窗外有一隻小鳥正全力唱出它最好的歌,他突然發現,這妝前的女子是這麼的媚,還有想到一直以來都對他這麼的好。
這使他匆匆來匆匆去燈蛾入世情懷中一次吃了一驚的豔──這驚豔卻來自一直就在他身邊朝夕相依而他忘了她存在的妻!
在那花園裡剛綻開了幾朵牡丹的晨光裡,他又似兩年前一樣,情不自禁地替她畫眉。
她就趁有粉色的蝴蝶飛過柳梢的時候,按住他的手,把臉頰枕在他溫暖的手掌裡,問:“假如……假如……我們能有個孩子,該多好。
”
前一晚,她已聽到公公和婆婆要他納妾的對話。
他停下了畫眉的筆:“别耽心,我們還年輕。
”
“要是……萬一……”她敏感得近乎傷感的向上望去,那兒有她丈夫高挺的鼻梁;在那個挺直的鼻梁下,有着外人不常見也不易見得着的傲笑,她以前卻是時常看得到。
因為她覺得笑得好看的男孩子幾乎已死光了(至少在她所認識丈夫所介紹的那一大群人中一個也見不到)所以她特别珍惜他的笑。
“萬一……我們沒有孩子呢……?”
隔了半晌,張侯放下了眉筆。
“不會的,”拍拍她肩膀,“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
然後放下了她,走出房去。
直到那步出房門的聲音與那支眉筆終于從妝台上滾跌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時,梁任花已完全明白過來了。
要做好張夫人,就得要為張家生孩子。
明白了這一點,她心中反倒沒有什麼是飄忽的了,隻多了一種如死般的寂寞。
直至她丈夫這一次出門之後,她發現自己有了一些細微到逐漸明顯得迹象:
可能有喜了!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丈夫(她丈夫照樣在外龍争虎鬥着沒回來),這時候,卻闖進了這樣一條漢子進來!
第七章不想傷害她的溫柔
她很快就發覺對方不想傷害她,而且還有一種不忍心傷害她的溫柔。
這些日子以來,由于丈夫的冷淡,使她自己覺得自己青春已逝,年華不再,所以她不敢再做燦爛的笑,不敢作惹人的愛嬌。
而今,她看見這男子一見着她就手忙腳亂、神魂颠倒,她就知道自己那些以為已經逝去的,卻還是在的;而且,她甚至覺得這個叫韋青青青的漢子還千方百計讓她感覺到自己有這樣的能力、有這樣的美麗、并擁有這樣颠倒衆生的魅力。
入夜了,他竟然高聲叫人送食物進來。
外面的人大概是因為“投鼠忌器”吧,一一如他所囑,叫翠兒送進來。
他拿着食物的盤子,鼻子用力一嗅,即先端給她吃。
“我不餓。
”她淡淡的說。
“可是你不能不吃一些。
”韋青青青道:“你放心,沒有毒的,我嗅過了;有毒,我都一定會聞得出來。
”
“難道你的鼻子是狗的麼?”她聽了好笑。
“嗳,”他摸摸他的鼻子,煞有其事的說:“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常跟野狗搶吃之故,不小心,把它們的鼻子換過來了。
”
一句話,便可聽出他有段坎坷的少年時。
“不要傷害他好不好,”她看看他的狼吞虎咽,忽然很誠摯的說:“你不是他的對手。
”
他嘴裡還啃着一條雞腿,兀然,頓住,半天才說:“隻要他肯放過我。
”
“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不然你也不會沖得進這裡來;”她說,“可是,你沖得進來,為何不闖出去呢?”
“我說過,我來此地,為的是要見大師兄──到現在為止,大師兄仍沒見着;”他吮着手指,津津有味,像是在酒樓上大塊朵頤一般,“此外,我要闖破他們的包圍,難免還是得要拔刀──我的刀隻有一招,叫作‘千一’,即是把‘斬經堂’的絕學全融為一招,可是,這一招既出,殺人還是傷人,連我也控制不住,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控制不了,但我也不願意濫殺無辜,甚至也不願傷人。
”
他想用蚊帳揩手,後來覺得這樣不好,又想找那桌上那刺繡了一半的腹圍來揩去手指上的肥膩,但又覺得這樣更不好。
情形很尴尬。
梁任花丢給他一塊沒用得舊布,才解了他的圍。
他咕噜咕噜的喝了幾口酒,精神還是愉快的,但眼神仍然很憂郁。
陡地,他大喝一聲:“從西苑潛進來的三個人,再不出去,我可要不客氣了。
”
梁任花立即聽到衣袂掠過圍牆外去的微響。
“所以,我才隻好在這兒等大師兄他回來,”這漢子才把剛才說了大半的話接完。
“請師嫂不要見怪。
”
“好,那你等他吧。
”梁任花對這不速之客無可奈何,賭氣的道,“我累了。
”
韋青青青立刻走開一些。
走到門檻處,蹲坐下來。
“大嫂請自便。
”
梁任花仍是有些不放心。
她雖然也是闖過江湖的女子,對方說來也不是什麼外人,但叔嫂之嫌,男女之防,總是不便。
但她身體裡像還有另一些生命在消耗她的精神、她的力量,她不得不休息。
她沒有上床,卻坐着支頤睡去了。
第二天給鳥驚喧吵醒了。
不知是什麼鳥,像報仇似的展開喉嚨,像要趕走寒冬肆威似的。
她一醒,就覺得冷,打了一個寒噤,就發覺披在自己肩上的襖袍。
那大漢就在檻邊,緊閉着雙目,原來他的睫毛是很長的,有一陣微顫。
原來在他身上的披氈已不在了,梁任花覺得有些歉意,又有些赧然。
她看了他一會兒,晨光透過藤架的影子,輕柔的拂照在他粗犷的前額上。
她看了一會兒,注意到他前胸衣襟焦裂了一大片,那顯然不是灼傷而是給一種極厲害的掌功震傷的,那種傷一定深入肺腑。
甚至能教五髒易位;不過,她回憶昨天的相處和對話裡,這漢子一點也不讓人感覺到他的負傷。
于是她去櫃子那兒去找金創藥。
她找藥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
他一直看着她找藥時的各種靈巧的動作和眼神,眼神裡有着連他也不可置信的深情。
她忽然覺得有人注視她。
她回過身來,就看見他的眼神。
“你醒了?”
“我今天要走了,”他徐徐站起來,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對不起,謝謝你,打擾你了。
”
“你不是要留到大師兄回來跟他說話嗎?”她奇道。
“本來是的,”他喃喃地道:“可是,我沒仔細想過……這樣子,對你總是不大好……”
“也沒什麼……”聲音很小,可是樣子卻是很堅定的表示不在意、不在乎的,就似韋青青青表示要走的心意一樣堅定。
“但總是對嫂子不大方便……”話未說完,外面已有人放聲大喊:“是我啊,小韋,韋師侄,我來了。
”
韋青青青喜容一展:“是他!”
梁任花奇道:“誰?聲音好熟!”
“‘捉影客’樓三師伯,”韋青青青喜悅裡帶了點防針刺指般的審慎,“我請他來主持公道的。
”
“捉影客”樓獨妙和“捕風叟”解嚴冷一起走了進來。
“韋師侄,”解嚴冷呵呵笑道:“看來,你對我有一些誤會。
”
“聽來,”樓獨妙也說:“昨天晚上你們真有一場誤會。
”
“誤會?要真的誤會,也是一場要命的誤會;”韋青青青也步出“報應廊”,向他請來澄清這些日子以來所有冤屈的三師伯道,“昨天晚輩幾乎就命喪在這裡。
”
“這裡面有些關節,是需要解釋的……”樓獨妙沉着也沉重地道:“你血氣方剛,要稍安勿躁……”
這時,梁任花也姗姗步出,盈盈一幅,“小婦人向兩位請安。
”
樓獨妙注目一凝,瞪着正在韋青青青身後的梁任花失驚也失色地叫道:“總堂主夫人,你,他把你怎麼了?!”
韋青青青一聽,一驚,回首。
樓獨妙左手中、食、無名指同時射出三口“幻影神針”,右手食、中、無名指閃電般扣向韋青青青的脖子!
解嚴冷也同時發動了。
他的手如刀鋒。
出手掠起一陣刀風。
他眼神也如刀。
他要一刀切斷韋青青青的腰──要是一刀切不斷對方的腰,他顯然也不介意隻要這一刀能割下對方的頭!
韋青青青霍然回手之際,因為太關注梁任花而分了心。
三枚“幻影神針”,沒有風聲,沒有形體,隻有感覺到三個細小的死亡的影子,已經逼近,已經逼得極近,他在刹那間,身子像一條魚在布滿荊棘的沙岸上一顫一彈,跳了起來,三針避過,同一霎間,他的後頸也被攫住。
那是要害。
但更要命的是,他發現他剛躲開的飛針,正射向本來在他身後的梁任花。
“小心──”他大叫一聲,一掙身,抄住一支飛針!
另一支飛針卻給梁任花在倉惶中躲過。
一口飛針卻射中她的左肩胸上!
韋青青青狂吼一聲,這時,樓獨妙三指已運全力,注入巨勁,而解嚴冷的掌風卷着清晨的冷風如劍鋒般銳刀鋒般毒的向他斬至!
他已沒有了選擇。
他隻有、隻好、隻能:
拔刀(劍)──
千一!!!
“千一”!
──把“風刀霜劍”的一千零一招化作一招的“千一”!
解嚴冷大叫狂嚎:“是刀!是刀法!他把劍招去掉,全變作刀法!”掩面而逃(滿面鮮血,自指縫裡溢出!)
樓獨妙嗚咽呻吟。
他已跌倒于地。
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跟每一塊肌肉不是在絞扭、壓擠、變形!他也不知自己已死了沒有(死了怎麼感覺到痛!?不死又怎麼會這樣痛!)”
韋青青青收刀。
他扶着受傷的梁任花,急電般馳入“快意閣”去。
張巨陽、陳苦蓮、平另彭等一夥人,張弓搭箭、拿刀挺槍的,隻等解嚴冷和樓獨妙一聲令下,就要馬上攻進去。
卻見解嚴冷跄踉掩面怪叫的跑出來。
“千一!”捕風叟哪裡還有一點供奉的尊嚴、長老風範?“好可怕的一招!”
平另彭“嘭邦”地砸手中的銅鑼,就要率衆攻進去,夏天毒忽一長身,攔阻道:“慢。
”
平另彭吼道:“你怕?”
“你沒看到嚴供奉的情形嗎?”夏天毒說,“我們硬殺進去,隻怕也讨不了好;逼他出刀,誰也占不了便宜。
還是等總堂主回來再說。
”
陳苦蓮苦着臉說:“可是,夫人在裡面……這狗賊……我們就不管了嗎?”
“有什麼好管的!誰教夫人自己不小心。
”夏天毒嘴邊浮起一個比夏陽更毒的微笑來,語氣卻很溫和,甚至還相當君子,“這樣子,總堂主回來了,才有好戲可看,可不是嗎?”
張巨陽立即點頭。
他也是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