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跟任何人都一樣:要活命。
──要活命就得逃命。
鐘授沒命似的逃,置他的兄弟不顧。
鐘擒瀕死一擊,攻勢淩厲。
金針發出尖嘯,人發出怒吼。
謝豹花隻是輕巧的一閃,抄起地上一把劍。
薛劍的劍。
鐘擒一記擊空,砰地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然後方狂歡就看見謝豹花手中的劍,忽然銳芒暴展。
方狂歡跟薛劍多年,他自然知道薛劍使用的劍是名劍,可是也從未見過:這把劍的劍芒可以厲烈得一至于斯。
謝豹花輕描淡寫得拿起劍,劍芒就長。
她随意地以雙指一拗,又自劍芒切下一截來。
然後她随手彈了出去。
那“劍芒”竟成了實體,“嗖”的一聲,直追十一丈三,“噗”地沒入了疾馳中的鐘授,再自胸前“嗖”地飛了出來,再飛往遠處的浮暮裡不見。
一切都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人。
而是都是死人。
活人隻有兩個。
方狂歡是活着的。
另一個當然就是謝豹花。
“這對禽獸都死了。
”謝豹花展開花一般的笑顔,“夜晚也來了。
”
謝豹花燃燈的手勢極美。
美得就似一個古典的夢。
燈暈映在她的下颌和兩頰,柔和得似每一分肌膚都有一聲輕呼。
紅顔彈指老,可是在燈畔的風姿,卻似是足以絕代,成了經典。
在這樣一個鄉間的暮夜裡,方狂歡獨自面對這樣一個在江湖上極有名聲地位權勢的女人,還有地上的一堆死人,他心裡是什麼樣感覺呢?
他身邊的兄弟都死了,他會有什麼感觸?
“為什麼要點燈?”
“燈很漂亮,”她剔着眉而笑着說,“火也很美,你不覺得嗎?”
“何況,人死了,魂兒摸黑出不去,”謝豹花笑起來就像甯定的燈花,“我點燈照亮他們的去路。
”
“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我并沒有打算救你。
”
“那你動手吧。
”
“殺了你嗎?”謝豹花低下頭來笑了,就像芭蕉把嫩青卷在窩心。
方狂歡浩然長歎:“枉我方某人縱橫半輩子……”
“你方某人怎麼樣?”謝豹花凜然道:“是人物就不要一天到晚的說:枉我什麼什麼一世!”
謝豹花像焰鋒的語言毫不留情,也不留餘地:“第一:你算什麼!第二:你經曆過什麼!第三:你這就算過了一世?是條好漢就不要唉聲歎氣!人感到寂寞就說快樂,人在失意的時候就當是快活!這你都不懂,還學人家逞什麼英雄!”
方狂歡為之瞠目。
“燈什麼時候點,就看你幾時感到暗冷。
不管什麼時候,你起床就是天亮。
”謝豹花的臉好像剛升起的皎潔月亮,“人還沒死,不許歎氣。
要是死了,還歎什麼氣!”
“你不殺我?”
“殺你又有什麼好處?”
“你救我?”
謝豹花嘻地一笑。
“唉,沒想到……”方狂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我竟為你所救……”
“你是想說:枉我方狂歡鐵铮铮六尺男兒漢,卻為黑道上的女流之輩謝豹花所救,是不是?迂腐!”謝豹花在夜裡看去,就像花在黑暗裡失了顔色,可是在燈下的她,卻美得令人不可或忘。
方狂歡無由地想起那個陣雨的黑夜裡,他和她的體溫,他和她的歡夢,還有她的輕喘……“告訴你,我不是因那一晚的事而救你,也不是舍不得你死而救你──”
她幽幽地接道:“……我不是好女人,可我也不是亂來的女人。
”
“可你是為什麼而救我?”
“因為你殺了張傲爺的獨子張戚親,”謝豹花的神情像一口幹盡的烈酒,“殺,得,好!”
“你……你跟張戚親有仇?”
“沒有。
”謝豹花一笑:“我是他老爺手下的紅人,他還不敢跟我有仇。
”
“你跟……那受淩辱的女子……有親?”
“不是,”謝豹花截道:“你在寒溪殺張戚親的時候,他正強暴民女。
又一個女子受害。
我也想殺他,但總因為礙着他的老爹,後果太嚴重,下不了手。
你明知道張戚親是張傲爺的兒子,你還敢殺,因此,我覺得,你是做了一件好事……那便沒有理由使你為了這件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她斷然接道:“所以我今天救你,就是為了不許有這點不公平。
”
方狂歡蓦然擡頭。
謝豹花盈盈地笑着,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
“……你就隻為了這一點?”
“還有,我曾失身給張傲爺,我恨透了豹盟;不過,我是個女人,女人最大的本領就是能夠忍耐。
一旦忍耐成了習慣,也沒有什麼所謂習不習慣、忍不忍耐的了。
”
“……沒有了?”
“你還要有什麼?”
“那天晚上……”方狂歡激動地站了起來,激得燭焰一展,發出“嗤”的一聲,“……你難道……隻是……!”
“還有……或許……”謝豹花的神情終于換過了一些兒溫柔的驚慌:“或許、”她倦乏地一笑:“癡情隻是個惱人的意外吧。
”
方狂歡情不自禁地捉住了她的手。
那伸出袖裡一隻白似黑夜裡的蓮瓣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微雨的夜裡……
第六章沒有黑色的午夜
那個下微雨的夜晚……
薛劍睡了,朱鐵兒喝得七分醉,在守後門,方狂歡在樓下自斟自酌,燭火晃動,門被推開,斜風細雨抹了進來……
那是“老闆娘”。
她眼中亮起了明麗的神色,還帶了幾分細急的惶惑,就似風雨一般無由──她手裡挽着一個用舊布包着的方盒。
門沒有馬上關好,待關好的時候,燭火已被風吹熄。
她要回身關門,他也去替她關門,在燭火剛剛熄去的時際,他就在她身旁,聞到她鬓發的薰香。
不知怎麼在轉身間,她挨到了他身上。
他聽見她的心跳,她自然也聽到他的。
──那有一股教人狂烈的微香。
他解開她的衣襟之時,心跳得像跳出了口腔,他吻她的時候,在那一聲微“嗯”之際又跳到了心口,然後就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誰的喘息了。
隻有那一夜多風多雨多夢,如此确實地讓人記憶,更深明如舉刀斷枝一般的,是那陣飄缈的餘香……
醒來之後,香猶在發、在身、在衣!
……人卻已經不在了。
因為有遺香,所以不是夢。
他再見到她時,她又在竈前、爐邊、柴扉旁,仍然是那青衣钗裙的“老闆娘”。
──可是那一夜的凄遲、那一夜的凄止,的确是她的衣香。
這也是方狂歡心中想要問的。
“因為我要殺你,”謝豹花說:“我奉命在這兒守候你,等你來,然後殺了你。
”
方狂歡心中掠過一陣寒意。
“你可知道我為啥沒去救你的兄弟?”
方狂歡見她紅頰綻起令人醉心的笑暈:“因為我根本不想救他們。
”
“隻有你我逃亡,或許可以逃生,再加别人,可不行了。
”
她又問:“你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手上提了個包袱?”
方狂歡點頭。
他記得。
她自櫃裡拿出了包袱。
他認得那盒子。
她打開了盒子,把一物“碰”地丢到他面前的桌上!
他的心也“怦”地吓了一跳。
那是一顆人頭──郭洞洞的頭!
“那天晚上,我殺了你駐守在外,一直保持聯絡的兄弟,因為他發現了我;他的确是個高明人物。
”謝豹花問他:“怎麼?你想不想報仇?”
方狂歡緊握了拳頭,可是并沒有動手。
“不要動手,不值得,而且你也不會是我的敵手;”謝豹花說:“我也要脫離豹盟,從今而後,傲爺一定會派高手追殺我們于天涯海角。
”
她嫣然一笑,湊近了一張多情得有點不近人情的臉,“你要不要親親我?”随即又移遠了臉靥,莊重地說:“我是謝豹花。
我曾失身于傲爺,可是我從來不跟人亂來……”她悠然地道:“我的師兄阮夢敵,他也很喜歡我,我也從不和他逾矩……”
方狂歡忍不住問:“可是,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謝豹花笑了。
笑得很甜。
甜如一個小吻。
“我可以對你好,可以為你脫離豹盟。
我也不知今後能不能活,但總要不怕死才能活……”她正色說話,好像有一種金石為開的決心,又有流水念經的随意,“方狂歡,我給了你,真心對你,你就不可以負我。
”
“你千萬不要負我呵,”謝豹花以一種明知劍是無情的決心說:“你要負我,我就殺了你,真的。
”
方狂歡忍不住親吻她。
親她,吻她。
感受她依人的柔軟,和依稀的餘香。
“我們再這樣癡纏下去,必會弄到憎厭對方才分手的……”謝豹花推拒他,但沒有用力:“到那一天,你要早些告訴我……”
“不會有那一天的……”他的語音咕哝着,模糊了“你那麼的香……讓我再荒唐一次吧。
”
“你要記住你的諾言才好……”謝豹花的語音成了急促的喘息。
方狂歡沉迷于狂歡裡。
他喜歡她。
──那麼實在的胴體,炙熱的像懷裡的刀,熱烈得讓人揣想她曾度過長久的寂寞。
在血和搏戰之外,方狂歡要清晰地把握他所心愛的肉體,因為那有他激越的情和欲。
肉體有肉,情感有情。
第七章得意門生
第二天,一夜風雨遲,風定落花香。
──還是身上的餘香?
方狂歡醒來的時候,隻見枕邊幾绺長絲,人已不在。
方狂歡一驚而起。
他往欄杆一張望,才看見遠方姗姗的行來一麗人,晨光下,盈盈笑着,向他招手。
清晨裡那麼清爽的人兒,許是自溪畔沐浴過來吧?方狂歡這樣思忖着,空氣中似也有微香。
“你上哪去了?”他揚聲問。
“剛殺了三個人。
”謝豹花純真地笑着,“還不走,敵人可要越來越多了。
”
方狂歡離開的時候,才想起,跟他同來的兄弟,全喪在這一棟正燃燒着的客棧裡了。
不覺怅然。
他們這般結伴地走着,便不覺路遠。
到了蒼山,已開始微雪了。
吃過幹糧,他們舀水洗臉,還嬉笑着相互潑濕了對方的衣服。
然後,他們越是感到雪意了。
經過“人止坡”,再上“龍不登”,就到了“疑無路”。
“疑無路”是讓人以為是沒有路了,然而路還是有的,在兩塊天然如斧削天塹的巨壁間,有一段長達半裡,寬容一人可行的幽黯小徑;這就是唯一的通道。
他倆一前一後的走着。
方狂歡覺得謝豹花鬓插了一朵山踯躅,分外的白;然後又發覺,在石壁幽森裡,謝豹花整個人白得就像第一朵雪。
他很想親她,在這大自然的懷抱裡。
謝豹花忽然捏住了他的手。
手好冰。
冷似雪。
“我有點想吐。
”謝豹花低聲說:“敵人來了,很可能就是斬、息、斷。
”
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于君絕。
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茫茫太清,種種一切,方狂歡握着謝豹花的小手,這一刹那,他覺得,他不能離開她,他不能失去她,可是,他可能就要失去她,或者,他也要離開她了。
人生在世,怎能一點依戀都沒有?
──但又不得不分手,因為來人是“斬”、“息”、“斷”!
斬、息、斷是人的名字。
三個人的名字。
三個人都是“斷劍先生”段斷的得意弟子。
──有這樣的弟子,沒有更得意的事了。
“斬”的出手是一斬。
“息”的出手是令人窒息。
“斷”是無論他出手不出手,敵人的身體總會斷為兩截。
那三個人并肩走來。
方狂歡已來不及退出去。
他們先看見了謝豹花,幾乎是同時的,他們也瞥見了方狂歡。
一時間,他們都不及調整臉上的神色。
“我已把他逮着了,”謝豹花倏地轉手扣住了方狂歡的脈門:“我正待你們來。
”
斬、息、斷笑了。
他們互觑了一眼。
一個說:“豹姊好本領。
”
另一個說:“我早就說過,豹姊來了,那用得上我們!”
還有一個說:“來了也好,正好可替豹姊押犯回盟。
”
謝豹花笑得臉像水仙花樣的白:“對呀。
”她把方狂歡甩手一旋,整個人向斬、息、斷扔過去:“接着!”
方狂歡怒道:“你──!”
斬、息、斷哈哈笑着,揚手去接。
方狂歡隻覺全身輕忽,無法使力,又急又怒,半空拔出了刀,卻找不到目标,忽見身邊“呼”地掠過一人,他不暇細想,出手一刀,臉上手上立即一熱,沾了血。
就在這時,腳下忽生怒叱聲。
斬、息、斷剛舉起了手,謝豹花已沖了過來,比方狂歡還先接近三人。
她自懷裡掠出一道青光。
“息”倒了下去。
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斬”和“斷”的反撲也極快,立即在怒吼聲中向謝豹花猛攻。
謝豹花這是卻着了方狂歡一刀。
她身形挫了挫,“斷”又仰天倒下,倒下的時候身上至少有二十一處在流血。
可是謝豹花也咳了血。
她手上的青芒已被打落。
“斬”又不急于攻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