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想像的都堅決多了。
“我殺了你們幫裡的人。
”
“我知道。
你殺的時候并不認識我。
”
“我害得你們幫裡零星落索。
”
“我知道。
你不得不做。
”
“我激怒了你的父親。
”
“他的作為也一向鬧得天怒人怨。
”
“我殺了你的哥哥……”
“……”
“──為了我曾殺了你兄長,你可以把我另一隻手臂也砍下來。
”
“我砍你的手臂有什麼用?砍一劍,我就多一位兄長嗎?”她認真的神情仍然是天真的,但這天真是來自至誠至真,“如果你真的對我好,我真的對你好,我們那些小悔不值一提。
不管我們做了什麼事,還要做什麼事,隻要我們還在一起就好。
”
聽了盛小指這番話,方怒兒就帶着她,逃亡得更起勁、更有信心、更一往無懼。
他們終于逃出了生天。
直至那一天,他們逃到了“指兒峒”,見着了在“小螞蟻”遭“豹盟”殲滅前已脫離組織的老友“汝倒也”何原耶。
直至何原耶告訴他江湖上各家各派各路英雄好漢都收到了“豹盟”對方怒兒的“決殺令”,格殺方怒兒的理由之一:除了背叛“豹盟”之外,還指責方怒兒害死了盟友雷念。
──雷念當然不是方怒兒殺的。
──是誰殺的方怒兒也心知肚明。
──這件事聽說也驚動了“封刀挂劍”雷家高手,要殺方怒兒來替雷念報仇。
另外,“決殺令”還有一個附帶說明:
杜愛花已落到張傲爺手裡。
是杜愛花把方怒兒引進“豹盟”作“卧底”的。
張傲爺有權“處置”杜愛花,如果方怒兒是條漢子,應該自行回來或救或換走杜愛花。
“你當然不會回去。
”何原耶說完了消息,馬上便說:“你也不應該回去,而且,當然也不能回去。
”
方怒兒聽了這訊息,也沒表示什麼,隻陪着、護着盛小指,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整天。
到了入暮,盛小指忽以冰涼的指,緊緊握着方怒兒的手臂,把頭依偎在他的寬闊的胸膛,睫毛輕顫着,直到夜幕低垂、繁星亮起,她才因微寒似的顫着輕聲問:“你是不是要回去?”
方怒兒說:“是。
”
然後他感覺到盛小指的手指愈漸涼冷。
好久,盛小指才問:“為什麼?”
方怒兒說:“小指,我願為你而生;但如果她有事,我願為她而死。
”
盛小指沒有說什麼。
誰家的炊煙将熄,平原的燈火一一點起。
大樹是有呼息的。
大地也是有呼息的。
然而她卻覺得很凄涼。
在她身邊的男子,左肩微斜,胸膛卻很溫暖,一點也不像是她快要失去他的情景,仿佛他們可以在這兒永久的住下來,從此過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荒地老無憂無慮的生活。
……然而她覺得很凄涼。
遠處的石欄裡大概有一頭豬在說夢呓,晚上的栀子花比白天還香,她甚至還嗅到明天的蒸籠包子是什麼餡的味道,野葛蔓仍然在她足踝邊回纏……哎,然而她仍是覺得涼。
覺得凄涼。
他離開她的那天,方怒兒問了一句:“小指,你唇上的痣好吃嗎?”
那時候,她唇上的痣已經淡得像一點遺忘的記憶了。
第九章高手手下的高手
每一個家族,都跟每一個組織一樣,隻要成員一多,就會出現“敗類”。
“敗類”最可怕的傷害是在:傷害了人,傷害了家,傷害了整個組織,可是他還覺得自己十分無辜,而且絕對是個可以供起神位來的大功臣。
四川蜀中唐門是有名的世家,一樣有“敗類”。
唐青紅無疑就是這種“敗類中的敗類”。
──可是張傲爺把杜愛花“交給了”唐青紅。
這個做法當然充滿惡意。
──誰都知道唐青紅是個用心狠手辣來憐香惜玉的男人,不然,他的外号也不會叫做“花酒”了。
此刻,他也正跟杜愛花提起這一點:“我當然有辦法令你說出來,不然,我就不叫“花酒”了。
喝“花酒”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最好早點說,否則,“酒”喝得越多,恐怕賬你付不起。
”他露出一口黃牙,笑說:“這是我第七次問你了,你再不答,身上又要少掉一樣東西了,啧啧啧,其實這又何必呢。
”
地上有血。
有嘔吐出來的穢物。
有一隻耳朵。
三隻門牙,一隻臼齒。
一大束連皮帶肉冒血的烏發散落于地。
還有一隻尾指。
──七件本來是長在人身上的東西。
──七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同樣問題。
杜愛花倒在血泊中,喘息,格格慘笑。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她一向怕痛,唐青紅卻專以最痛的地方和最痛的方式來揍她。
“你叫我怎麼告訴你?”她那隻尾指,不是切斷的,而是給生生拗斷的,其他就更不用說了。
唐青紅很無奈的笑了:“你知道傲爺為何要派我來問你嗎?”
随即他發現杜愛花在眼裡滿盈的懼意,立刻又說:“别擔心,這次算是免費給你的答案:第一,傲爺知道是你把方怒兒引進“豹盟”來當卧底的,他要好好教訓教訓你;第二,傲爺明白你這種女人,不大容易出賣人,所以特别派我來;第三,他相信隻有我才能夠讓你說實話。
第四……”
唐青紅似乎有點累的用兩指夾夾眉心,很快便揪起一道邪異的紅印來:“……也就是說,他不會介意我對你做任何事。
你是他已經玩過的女人,已沒有用了。
他把你交了給我──做為一個高手手下的高手,我是絕不能令他失望的。
我想你最好明白這點。
”
杜愛花趴在地上,看着窗。
窗像天涯那麼遠。
窗外就是樓外。
樓外離她太遠。
室内燭光很亮,洞房花燭是這樣亮的吧?像她這樣一個女人,竟然未曾洞過房,實在也很悲涼的吧?黃山,指兒峒。
杜愛花記得她初識方怒兒時候,方怒兒曾經這樣告訴過她。
黃山,指兒峒。
他是從那裡來的。
且不管他對她有沒有她對他那麼好,但他卻是從來沒有騙過她。
黃山,指兒峒。
他大概和小指在那裡吧?自己卻仍在樓上樓來應這場劫中劫。
這劫數大概也要走到盡頭了吧?黃山,指兒峒。
自己當時為何沒想起來,其實這名字,早已注定了方怒兒和盛小指的宿緣了,可笑的是自己居然還把小指介紹給他,要他相救他命裡早已注定生死相依的姑娘。
杜愛花,你這輩子是白活了、白美了、白做人了。
黃山,指兒峒。
當初他一點也沒瞞自己,今天我也不能賣了他。
她迷迷糊糊的往燭火爬去,──那點光遠得就像水上的月亮。
唐青紅看着她。
他知道她爬不去那裡。
“我再問你一次,好嗎?”他一字千金、字字珠玑似的道,“方怒兒躲在哪裡,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現在,你就把地點告訴我──”
杜愛花淌着血,給打落的門牙使她語音模糊:“我-不-知-道-你-叫-我-怎-麼-說-”
唐青紅又動了手。
他一手抓住杜愛花柔軟的胸膛,鮮血淋淋、連皮帶肉的扯了出來,順手還一拳把杜愛花打得直嘔吐。
“我再問一次──”唐青紅很欣賞杜愛花衫破處露出來染血的肌膚,“這次你不回答,你就不再有一張美臉了。
”
杜愛花一面嘔吐,一面吃力的爬行。
抓破撕爛的肉冒着血挂在衣衫之外,像一條條臘腸。
唐青紅突然動手。
這次他連問都沒有問。
杜愛花左邊臉全腫了起來,比另一片臉脹了三倍,臉骨已完全變形。
“我忽然很想揍你,所以,沒問就動手了,免得失去了打你的藉口;”唐青紅獸性的笑了起來,“現在你已不是美人了。
下一個問題,你不回答,就得要變成獨眼醜婦了。
──你想,一個醜陋的女人,還瞎了一隻眼睛,多可怖啊。
啧啧啧,要我是她的丈夫,我宰了她喂豬吃哦。
”
“别打了,”杜愛花已爬到桌旁,千辛萬苦的挨住了桌子,顫着手在台上摸索着,“再打,我可真要出賣朋友了。
”
“朋友本來就是拿來出賣的,不然,要朋友來幹啥?”唐青紅的眼睛亮了。
“可是,就憑你,”杜愛花笑笑,“還沒資格讓我出賣朋友。
”
話一說完,她的咽喉就往燒着的蠟燭一湊。
“嗤”的一聲,蠟燭熄滅了,燭拗斷了,燭台的串燭鐵枝刺入了她的咽喉中,一下子,血全湧到喉頭上去了。
黃山,指兒峒,不知方怒兒還記不記得他曾在初遇時曾抛給她一支蠟燭?一點微芒是照不亮整個暗巷的。
第十章好手手上的好手
當方怒兒看到杜愛花那殘缺不全而且還給污辱過的身體,他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既沒有呼喊,也沒有痛悔──他隻像在慶祝一個喜慶節日一般的放出一道七金三藍一紅的煙花,然後他就直赴豹盟,腰畔攥着一支燭台;這燭台曾刺死了杜愛花。
從那一霎開始,他就不打算活了。
他殺入“豹盟”總堂的時候,身上總共是十四道傷痕。
十四道傷口絕不算多,他直闖“豹盟”之前,已有傷口十一處,另外還加上雷念的掌創。
“豹盟”似乎也沒用全力來阻擋他攻入總堂。
張傲爺就在總堂等他,一副“無甚歡迎”的樣子。
這像巨獅一般的老人第一句就說:“終于把你給引來了。
”
方怒兒第一句就問:“唐青紅呢?”
張傲爺大笑:“他在等着你呢!”唐青紅臉白白、鼻削削、顴骨高高,仿佛帶點羞澀的走了出來。
──不僅唐青紅,還有像鳳梨模樣的溫心老契和“十虧九空”中剩下的“八虧”和“七空”都來了。
他們似乎也“等”了好久。
“你完了。
”張傲爺帶點同情的口吻,悲憫的望着他的獵物。
方怒兒望了望對手擺出來的陣仗,道,“這些都是高手。
”
張傲爺像一座海般的笑起來:“他們都是我手上的高手。
”
方怒兒忽問:“雷念是你殺的吧?”
“他已受了重傷,而且,他還把解藥給了你,”張傲爺道,“他已犯了兩項錯誤,況且,他的武功又着實太高,江南霹靂堂的野心一向不小,我不希望當年謝豹花的事件重演。
我不得不防。
”
方怒兒冷诮地道:“所以就先下手為強?”
“在武林中,”張傲爺在梳理着他的胡子,“一向都是後下手遭殃。
”
“你說得對!”方怒兒大喝一聲:“先下手為強!”
一說完,他就出劍。
劍刺張傲爺。
唐青紅雙肩一動,至少有三百粒紅豆,三百粒綠豆,同時罩向方怒兒。
──這些紅豆綠豆,雖然細小,但勁力非凡,每一粒足可自胸及背,對穿而過。
就在這時,一人疾閃而出。
大袖飄揚。
溫心老契已全變了樣。
神采飛揚。
他揚起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卻系在腰帶之後。
他那麼一站出來,衆皆動容。
──這就是嶺南梅縣“老字号”溫家的“毒門心法”:“單袖清風”!
紅豆、綠豆全都向唐青紅激射了回去。
──所不同的是:這些豆已不分青紅,但全都成了毒物!
唐青紅正要全力退避,但方怒兒的劍正在後頭等着他!
他拚盡全力,既躲開自己發出去但以十倍的力量攻回來的豆子,還有方怒兒那一劍,正要猛拔身遽離戰團再說,但方怒兒已逼近了他,他在近距離連發三顆鐵丸──方怒兒也硬捱三粒鐵丸,到了第四顆,唐青紅已來不及再發出去,隻好急以擒拿手奪去了方怒兒的劍,但他的咽喉卻已插入了整支燭台。
這一霎間,他驚恐、狂怒、畏怖,但仍在想:傲爺怎麼沒來救我?傲爺怎不救我……
不但張傲爺不能來救他,就連“八虧”、“七空”也分身不暇。
因為這時同時殺入了兩個人進來,如狼似虎。
一個便是身高九尺、劍長十三尺的何原耶。
他一個人、一把劍,困住了“八虧”、“七空”十五名敵手。
另一個人是“神手大劈棺”戰渺渺。
他一步一頓的逼近張傲爺,仿佛每一步都負了萬鈞之力。
張傲爺看到戰渺渺,臉上的皺紋忽然多了起來。
──他當然不會忘記戰渺渺的“神手大劈棺”絕技,正好是可以克制自己絕藝“大折枝手”!
──所以他才叫人殺了戰渺渺。
──卻不知為何方怒兒卻沒下手!
──這些人都是一流好手,卻不知何時都成了方怒兒的幫手!
這時,身受重傷的方怒兒,還有溫心老契以及戰渺渺,分三個方面包圍張傲爺。
張傲爺向方怒兒長歎道:“我看得一點也不錯──你果然是卧底!”
“你錯了!”方怒兒悲憤地道:“我本來不是!是你殺了杜愛花,我才要反你!”
張傲爺一哂,不信。
“那次,他與我決戰,重傷了我。
但他要殺我,恐怕也得同歸于盡。
我不想死,但看準傲爺容不下他,便與他擊掌為約:若有一日你要對付他時,我才能重出江湖。
”戰渺渺歎道:“真不幸,你讓我猜個正着。
看到他發出的火箭旗花,我幾乎笑得肚子都縮到胃裡去了。
”
“你派我去監視他們決戰,我早已看在眼裡,但佯作不知。
你為了要馬上恢複豹盟聲威,找了我們溫、雷、唐三家好手來為你效命,但又顧慮我們,我隻好扮作最沒有用的一個,也是你最不防範的一人;”溫心老契笑嘻嘻的道,“你這次猜得不錯:我們“老字号”溫家的人,對“豹盟”确是志不止于此的。
”
張傲爺發出一聲浩然的長歎,望着恨得體内仿佛響着爆作聲的方怒兒,扪髯道:“唉,我是不該惹你的。
”
完稿于一九八九年五月;籌劃在港台出版“溫瑞安超新派武俠”期間。
後記:一本壞小說算得了什麼
這本小說集最大的特色是:所收輯的都是短篇。
武俠是小說中最難寫的一種。
自小學四年級發表第一部小說算起,共寫了廿五年,大概已沒有任何一種小說沒寫過了吧?要寫得好,當算武俠至難。
不過,武俠難寫(好),武俠短篇更難──俠道難難于上青天乎?
好友指出:我這幾篇武俠,主題似乎都恰好對人類為名缰權鎖的鬥争的愚行作出刻劃諷刺──我想我并不打算用什麼主題或形式來約束自己,以便集中火力來獲取更大的投影,但做為一個小說作者,所寫的内容理應是自己所興趣,所用的技巧是自己感到刺激的,要是他的興趣和刺激也同是讀者的興趣與刺激,那他就算是天涯有知音的幸運兒了。
萬一不然──其實一萬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不然的,那又如何?對一個創作力仍相當豐富而對受挫習以為常的作者而言,他會說:敬請期待,再來下一冊好了。
一本壞小說算得了什麼?(反正,這是個好小說也不算是什麼的時代)何況,到底誰才能判斷一部小說的好壞?
曾說過:如有雷同,實屬抄我。
這當然不表示我從沒有“抄”過别人的東西,沒有許多前輩大師的肩膀,誰都不可能一步登天、居高望遠。
隻不過,有兩個原則我是絕對“自我遵守”的:一是在創作初段時難免有别人的影子,隻可模仿,絕不抄襲;而且一定要借以推陳出新,發揚光大;二是對影響過自己創作的前輩作品均表敬意和謝意──不懂得尊重他人佳作的人,那是形同失去自信;不知尊重師承的人,同樣别人也不合尊重他。
千萬别要求我用古代人物對話和較具古意的文字來寫現在的武俠小說,我不是還珠摟主,也不是平江不肖生,更不是金庸。
我寫我的,而且讀者看的也是我自己的。
武俠小說甯可勇于創新,而不能再食古不化──不管在觀念或形式上皆然。
創新而敗,畢竟能啟示來者此路不通,得另辟蹊徑;抱殘守缺,那隻有因襲卻步,其實等于從未上征途──君不見今日武俠凋零,其中主因之一,便是武俠小說永遠重複沉悶、了無新意之故!
能善用通俗就是一種不俗,惟其是“夠”俗,所以才能寫出一些大家都看得懂的“雅事”。
稿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九日:與應鐘、志榮赴桃園機場接方;同日“接觸”周刊開始連載“六分半堂”;“自立早報”刊出“豔道”。
PostViews:
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