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沒有“懷才必遇”這回事,說這話的人,一定是自己已經“遇”了,才能回過頭來咬一口。
不過,持這種心态的人,确實比較好過。
就算有絕世之才的人,運氣欠佳、沒有機會、不合時勢、不懂鑽營,也一樣會遭埋沒摧折,世人根本不知其有才──總之,還是要有點運氣才行。
不過,成天以為自己“懷才不遇”的人,也該徹底反省:到底自己有沒有“才”?有的是什麼“才”?有沒有設法去“遇”過?
唯一可以信取的是:“懷才應遇。
”
第一章面目可憎的戰僧
他們千方百計抓住那高手了,結果那是個假冒的。
這人光着頭,身着虎皮外褲,皮膚很黝黑;他雙手給反縛着,一副求饒的模樣。
“下三濫”何家的一衆高手,共分長、方、圓、高、矮、屈六派,其中“長派”的好手,共十三人,幾乎盡集聚于此。
他們三個月的布署,三十三天的埋伏,動用十三高手,結果隻抓到個假冒的家夥,誰都心中有氣。
所以他們審問這個人:
“你是誰?”
“我……我是戰僧。
”
“啪”,那人臉上挨了一刮。
“說實話!”
“我……我是冒充的。
”
“你為什麼要冒充戰僧?”
“我以為……冒充是他,便誰都不敢惹我了。
”
“你怎麼知道林晚笑林姑娘在這兒的?誰派你來劫寶的?”
“這──這事恐怕江湖上是無有不知的了。
大家都知道林姑娘親送翡翠玉雕‘月中霜裡鬥婵娟’到‘斬經堂’,這一路上,很多人都在打主意呢!”
這人光頭上密布了汗珠,仿佛他那樣說,罪就不止在了一人身上似的。
“下三濫”中“長派”的主事“傷人脾胃”何家頂回心一想:這也難怪!他們為了要布局擒殺戰僧,便在各路放出風聲:武林中公認的美麗女子林晚笑,捧着絕世寶物,一路趕赴“斬經堂”。
他們算準傳說裡那好色如命、貪财嗜殺的“戰僧”,一定會向林晚笑動手。
所以,他們早已遍布埋伏。
隻等戰僧來。
結果,戰僧遲遲未至,反而是沿路二百三十餘裡,已冒出了五起人,要來劫美奪寶,其中有三批人還打着“戰僧”的旗号,但都給“傷人脾胃”和他胞弟與十二名手下及兩位幫拳的高手解決了。
可是,戰僧仍然未現蹤影。
見“首領”何家頂默不作聲,副主事“碎人心肝”何家威,頗能明了其兄長之意。
于是他向那名“囚徒”拷問:
“你是不是戰僧派來的?!”
“不是。
”
“說,你跟戰僧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不認識他。
”
“你叫什麼名字?”
“梁允擒。
”
“‘九手如來’梁允擒?!”
“──正是在下。
”
“難怪,是‘太平門’梁家高手,輕功果然要得,要不是早就布伏好,還真擒不下你。
”
“現在我已成階下囚了,還有什麼好說的!萬望各位老哥高擡貴手,放我一馬,我梁某人決不忘大恩大德。
”
“唉呀,你怎麼忘了。
”
“忘──忘了?”
“你們‘太平門’梁家,和我們‘下三濫’何家,是不世之仇。
你沒有聽過嗎?‘遇梁斬梁,見何殺何’,而今,是你姓梁的落在我姓何的手裡,嘿嘿嘿……”
“天哪,我可不知道會惹着你們!何大俠,諸位何大俠,求求你們,幫幫忙,饒了我,今生今世,我隻報恩報德,決不與何家好漢為敵……”
“你既是梁家的人,料必是跟我們何家大叛徒‘戰僧’有勾結,且快從實招來,否則我要你肝腦塗地!”
“我連戰僧原來跟你們是一家子的人也不知道,又怎麼會跟他有瓜葛呀!我隻知‘下三濫’一門不住派人對付戰僧,我還以為你們跟他八輩子都扯不在一起呢!”
“你不說是嗎?”何家威一揮手,他的兩個師弟立即動刑,一刀割下了梁允擒的左耳。
梁允擒慘嚎起來:“……我真的不認識他……我真的不知戰僧是誰……我真的──”
何家威一點頭。
梁允擒右耳又告鮮血淋漓落了下來。
林晚笑看得不忍,忙阻止道:“何必要這樣折磨他,我看他真的沒見過戰僧。
”
何家頂這時卻開口了:“林家小妹,你心地善良,但江湖上有的是狡詐奸惡之徒,不這樣是無法懲兇的。
”
他伸手搭向林晚笑肩膊,反問:“你不是要手刃戰僧複仇嗎?這樣容易心生不忍,怎能對付窮兇極惡的戰僧呢?”
林晚笑側身讓開了他的手勢,還是很不忍心。
她覺得要對付的是戰僧。
不是眼前這就擒的人。
何家頂隻好“陪”她先到镖行後院去,說是有事要跟她商議──商量的當然還是如何布局擒殺戰僧的事。
未久,林晚笑回到武廳,何家威等臉上都有得色,遞上一張畫了押的血書給她過目:那名意圖行劫和污辱她的兇徒梁允擒,已承認一切都是戰僧唆使他幹的,死傷都是戰僧害的,與他人無尤。
林晚笑遊目四顧,不見那人,問:“他呢?”
“他?”何家威這才省起,忙道:“哦,押下去了。
”
林晚笑隻見地上還留着好幾灘血漬,怵目驚心,除了兩隻耳朵之外,還有一隻鼻子,不由覺得一陣惡心。
“屈打成招,”林晚笑微蹙着秀眉,說:“這樣不好。
”
“在江湖鬥争裡,沒啥好與不好的,”何家頂滿不在乎的說:“隻有收不收效。
”
“反正戰僧此人面目可憎,”何家威咔咔咔的笑了幾聲:“我們就讓冒充他的人也面目可憎一些,正是名正言順、報應不爽!”
忽爾,外頭響起了急哨之聲。
何家威微微變色:“有人闖入。
”
何家頂卻大有奮亢之色:“太好了。
”
“沒有人闖過來,我們這‘潛翔大陣’豈不是白布置了!”何家頂興緻勃勃的道:“在外頭把關的是誰?”
“兩位‘高派’好手:‘陰陽神’何馬,‘黑白鬼’何獅。
”何家威對手上子弟了如指掌。
“那就更有意思了。
你幾時見陰陽神、黑白鬼也有失手的時候!”何家頂眯眼笑着,那神情就像貪财的人看到黃金、好色的人見着美女一樣,“就憑“太平門”那幾隻三腳貓,還夢想來救人,赫!”說着,又在不知不覺中把手搭到林晚笑的肩上。
林晚笑忽然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她本來是來協助“下三濫”何家這一組高手,擒殺戰僧的,但在跟這些人三十三天來相處之後,她現在隻想最好戰僧闖進來,把這些人打個七零八落、落花流水算了。
要不是她應付得體,機警利落,恐怕早已遭何家這一幹浪蕩狡詐之徒,污辱不知多少次了。
她覺得自己仿佛怕的不是戰僧的劫辱,而是這一幹狼虎之徒。
奇怪的是,當她這樣想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
兩個人給丢了進來。
而且都爬不起來。
他們就是何獅、何馬。
“陰陽神、黑白鬼這回不隻是失手,連腳都失去了。
”
外面的人豪笑說。
──陰陽神、黑白鬼的雙手隻給制住了穴道,但腿骨已給打斷。
進來的人,不算非常高大,但十分精悍。
他的眉毛很濃,胡子很黑,乍看眉須濃麗。
假如他不剃光了頭發,一定會比須眉更黑,他的眼眸就比須眉更黑,像一顆發亮的黑寶石。
何家高手紛紛大驚而起。
“是你!”
“我是戰僧。
”他身上穿着烈烈如火的虎皮外褂,說話也發出燃燒的語音,“我不是‘太平門’梁家的人,那姓梁的冒充我固然可鄙,但把人如此折磨,屈打成招,更是可恥。
”
林晚笑驚愕之餘也覺得有點親切,心忖不知何故?
──大概是聽到他也用“屈打成招”四字,心裡就生起一種親切感來了吧?
這就是戰僧嗎?
一看這個人的眼睛,就知道這是個不好惹的人。
一個惡人。
戰僧忽然問:“你就是林晚笑?”
林晚笑點頭。
她覺得眼前的男子像一頭月下的老虎,兇、猛烈,但孤獨的感覺卻比一切更深刻。
“我們無怨無仇,為何你要跟他們一道來陷害我?”
“我是洛陽‘不愁門’林家的人。
我哥哥為人所害,家破人亡,滿門遭禍,我要複仇,就得要聚合助力。
”
“所以你有求于‘下三濫’何家?”
“‘德詩廳’主持何富猛答應過:他願意助我。
”
“條件就是你要幫他們拿下我?”
林晚笑點頭,不再說話。
對聰明人,是不必說太多的話的。
戰僧雙目虎虎:“何富猛說的話,你就信了?!”
林晚笑又點了點頭。
她點頭時候的風姿,足以令人心醉、心碎。
她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彈指聽聲、紅顔的寂寞。
戰僧仍虎虎的問:“所以你就為了要光複‘不愁門’,隻好先犧牲我了。
”
這次林晚笑搖頭。
戰僧在看她的時候,眼色明顯的柔和下來,看見她搖首的時候,眼裡甚至還顯現了一點凄然的神色。
“因為你是壞人,”林晚笑很坦誠的說,說來全無惡意,“人人都知道你是惡人。
”
戰僧長歎。
他的歎息像一聲長笑。
“你錯了,我隻是惡人,”他說,“但不是壞人。
”
他從不向人解釋什麼。
這是第一次。
向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子解釋這個他向來不解釋的事──他也不懂為什麼。
林晚笑聽了,莞爾一笑。
奇怪的是,對這樣一個陌生而且初見的男子,他說的,而她就信了。
眼前這個挺兇的人,她卻隻感覺到他的率直、豪邁,還有孤獨。
孤清得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
山上的一抹涼。
“受死吧!”
兀地一聲大喝。
包圍早已展開。
何家“長派”十四名好手早已拔出兵器,重重包圍戰僧。
戰僧卻旁若無人,隻顧與林晚笑說話。
這更使何家頂、何家威妒火中燒。
血也在燒。
──誰殺了這個何家大叛徒,可以連晉三級,賞銀一萬,直接在“何家三老”身邊任事。
何家“長派”好手,一向窮兇極惡。
他們完成包圍,準備出手。
但仍還沒有出手。
因為他們發現眼前的敵人有一個特點:
目中無人。
──戰僧眼裡,隻有一個林晚笑,仿佛根本沒有他們這些人!
沒有人敢輕視“長派十三鷹”。
輕視過他們的人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沒有人敢輕視他們。
沒有人敢。
沒有人。
沒有。
沒。
于是他們發動了攻襲。
──除了兩個腿骨折斷的人之外。
所以除了這兩人是腿骨折斷之外,其他十四人,全都是臂骨折裂,包括了老大何家頂和老二何家威。
随手折斷他們腕骨的戰僧,一面還在跟林晚笑談話:
“我不是來奪寶的,這種寶物我還不希罕。
”
“那你來做什麼!”林晚笑也鎮定的問。
“我來看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
“那你現在看到了:我是來害你的。
”
“所以我要罰你。
”
“罰什麼?”
“這個。
”
就在這時候,戰僧目含溫柔,手揮袖送,十四名在江湖上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高手,全都骨折了、折了骨,他一面還咐囑(像對自己的仆從說話一樣)道:“馬上放了梁允擒,否則我宰了你們。
”
然後他忽爾猱身而上,貼在林晚笑的臉面,親了一親,之後滿目溫柔的灑然而退,撫了撫劍拔弩張的、不肯屈就的胡髭,唉了一聲道:
“你實在美的毫無來由。
”
然後就走。
由于走得太快,無袖的虎皮外褂仿佛還眩然的震蕩在衆人的眼前。
何家威含恨叱道:“這狗崽子!淫賊!”
何家頂則低聲呻吟道:“要對付他,恐怕隻有請動何小七了。
”
何家威聞言一震,失聲道:“‘孩子王’何平?!”
何家頂緩緩點頭,眼裡有一種複雜的神色:仿佛已然手刃仇家,但這仇人偏又是自己的胞弟。
林晚笑卻沒注意到這幾句話。
她隻感覺剛才給那漢子吻過的臉頰,仍留下他胡髭刺痛的微炙。
還有那對深情坦蕩的大眼,使她感覺到這勇悍的漢子,連同他臉上那一道刀疤,都是遺世獨立的。
第二章打抱不平的何平
“怎麼叫這麼一個天底下最輕浮的男子來承擔這最重要的任務?!”
這是在十年前,“下三濫”裡掌管中樞的“何家三老”老大“德詩廳”廳主何富猛,在乍聽此重任由何平負責的時候,覺得簡直“不可置信”的反應。
那時老門主“何必有我”本來意屬“戰僧”何簽來主理此事,可是大家都不選戰僧;就連何富猛自己,對“戰僧”這年輕人的“所作所為”,也“很不諒解”。
他的師妹,“焚琴樓”樓主何太太和師弟“煮鶴亭”亭主何勝神都向他力薦這俊貌粉面、玉雕粉妝砌出來的人兒:何平。
他隻好試着任用何平。
他以為這次“任用”了此人,這年輕人便會“消失于江湖”。
因為這“任務”根本不是任何人可以承擔得來的。
甚至是任何人都承擔不來的。
能承擔得來的,在“德詩廳”何富猛心目中,除了“何氏三老”和主掌何家“下三濫”大權的“何必有我”之外,年輕一輩的高手中,隻有“阿耳伯”和“戰僧”二人能夠承擔得了。
──隻惜“阿耳伯”身負巨責,那是枚“不能犧牲”的棋子。
──“戰僧”又太過桀骜不馴,那是枚“不聽軍令”的棋子。
──隻有試試這何平了。
這一“試”,通常隻有“死”。
因為這任務不是“九死一生”,而是“隻死無生”。
這“任務”是潛入“斬經堂”,在“四書五經”九大高手的嚴密布防下,刺殺受“斬經堂”保護的“太平門”一流好手“天殺”梁上君,還要自“斬經堂”總堂主淮陰張李陳的卧榻枕頭底下,起出“下三濫”何家的家傳寶物“送别刀”,這才算“達成任務”。
──别說名動天下、威震武林、談笑殺人不搖頭的淮陰王張李陳了,就是“四書五經”聯手的“九大鬼”,乃至于梁上君,又有哪一人是好惹的?又有誰是能惹的!
可是,何平都惹了。
這麼一個看來和和氣氣、愛好和平的小夥子,他果真斬殺了梁上君奪得了送别刀順便順手把道上“七零峰”的“八落山莊”夷為平地,在那兒有十五名殺手正待命出發夜襲“下三濫”何家莊,也一并給他一個人(不,一個孩子!)先行了帳!
達成任務的何平,仍是臉不紅、氣不喘、和和平平的。
“下三濫”正值用人這際,“德詩廳”何富猛在驚疑之餘,當機立斷,即把“送别刀”當作獎賞,贈給了這可怕的“孩子”!
從此何平一帆風順、扶搖直上!
不久前,何富猛自行去“不足閣”看望何平,正好遇上“太平門”有五名殺手要刺殺他,“德詩廳”何富猛親眼看見這年輕人,一面跟眼前之女子苦思對奕,一面手揮足擡便解決了五名刺客。
何富猛是一個細心的人。
他是“下三濫”老門主何必有我手上第一猛将,同時也是“何家三老”之首。
他不是事事都管。
但隻要他管上的事,無有錯失。
他平時脾氣剛猛,少不中意,拍案而起,殺人如同草芥。
但在處理大事之時,他又極為審慎,巨細靡遺。
他一向妒才。
“人才”的存在向來對他是一種威脅。
──他自己的“出身”便是從低層起,一層一層的“打”上去,再一陣一陣的“打”下來的,如此,足足耗費了他四十八年的光景,才能在“下三濫”門裡爬上舉足輕重的位置。
人生有幾個四十八年?
他也極能“用才”。
他既妒才,又能容才;能不能用才的原則隻有一個:
就看那“人才”為不為他所“用”。
──不能用、不可用之材,他就甯可玉碎、不作瓦全。
他發現何平絕對是個“人才”。
他對當年何平能在“斬經堂”出入自如,并能搶回“送别刀”,手刃梁上君、格殺“八落山莊”十五高手雖感詫異,但對現今何平能一面對奕一面殺退“太平門”五殺手,而且當時所下之五着棋子,無一不思路周密,遠布機先,這才令他驚震不已。
何況,何平能把“斬經堂”鬧個天翻地覆,便依然能跟“斬經堂”總堂主張李陳不打不相識、相交莫逆,如此看來,何平絕不止有勇,而且有謀,決不可小觑!
多年來,在“下三濫”一門裡,也出過這樣子的高手,那當然就是“戰僧”何簽。
──可惜這家夥實在敬酒不吃!
這麼些年了,人才輩出,崛起折落,就這玉樹臨風粉妝寶砌一般的人兒,何平,才不遑多讓,不讓戰僧一人獨占光華。
那次“黃河小軒”一見之後,何富猛立即要人收集“那女子”的資料。
因為他發現何平所下五子,每一子都留了手,隻守不攻,縱攻也不含趕盡殺絕之力。
顯然何平留了情。
這樣一個外表平和、但内裡殺着淩厲的何平,為何手下容情?想必是他待對奕者有情。
“德詩廳”何富猛一看那女子,心裡恍然。
當然了。
酒醉因為心碎。
情真才會情深。
──這樣一個女子,坐在那裡,像一尊矜持的瓷,但卻美得連星星都失去了距離的閃爍着:有誰不愛?
何平定力再高,也是個男子。
何富猛年輕時也風流快活過,甚至可以說,他是到老彌堅,風流不減當年。
他是男人,他是愛女人的,他知道何平也是。
他就知道,隻要是個愛女人的男人,就誰都逃不過這女子紅唇、秀眉、美眸、玉面和淺笑、梨渦聯合布下的天羅地網!
所以,他馬上把握住一個要害:
要安全收服這男子──
首先得要收服這女子。
資料送來了:
這女子是──
林晚笑。
──一個正設法、費心為她落魄失意的兄長恢複“不愁門”的女子。
這就好辦了。
隻要有求于人,就有弱點。
有弱點便可以控制,控制了對方的弱點,那麼,對方的強處也等于是自己的了。
何況,林晚笑隻不過是一個女子而已。
一直到很久以後,“德詩廳”何富猛才知道自己這一點有多大的謬誤。
錯得有多厲害。
林晚笑很溫順。
很乖。
她甚至令人擔心,因為像她那麼一個美麗女子,竟然不懂得說“不”;而像她那麼一位美麗女子,不懂得說“不”絕對是件令人擔心的事。
林晚笑仿佛還不懂得為自己擔心。
她隻常為别人擔心。
擔心人着涼。
擔心人傷心。
擔心人不成功便成仁。
擔心人太擔心。
但她的擔心一點也不婆媽、唠叨,甚至也沒有悲臉愁容,她一句話都勝過别人千言萬語,有時候還勝過千軍萬馬。
當“下三濫”的子弟給派去與“太平門”高手決死戰之前,心裡忐忑,常來找她,她隻說:“我知道你一定能取勝,而且還能得勝回來。
不過,就算不得勝,也一樣要回來。
活着回來就是勝利。
”
當大家聚在一起,商議大事,要她也提供策略,她隻說:“你們都比我聰明,都比我勇敢。
外面的事我不懂,我隻懂的:你們的主意都是最好的。
”
當大夥兒一起醉鬧,其中有些子弟興緻勃勃的要她一道參加江湖中人的盛宴,她隻說:“我知道你們的朋友都是最優秀的,個個都比我能幹,我隻是個小女子,我在這兒,隻怕妨礙你們吃酒笑樂;但隻要看着你們吃酒笑樂,我便是最開心的女子了。
”
大家聽了,都很感動,都引這女子為知音。
誰都是這樣想:假使誰能娶着林晚笑為妻,那實在是莫大的幸運、莫大的幸福──甚至要比當“下三濫”的頭領更有意思多了!
當人人都是這樣想的時候,于是有不少私下的格鬥,都是為了争取林晚笑的芳心,而私下進行的。
不少人受傷。
也有人死。
亦有人從此反目成仇。
然而林晚笑仍然巧笑倩兮也寂兮寥兮的當她的美人,美得極有說服力,美得有點失常的美着。
她在的地方,仿佛不是荷花特别香的地方,就是桃花非常多的地方。
而她不管寂寂的冬雪、還是漠漠的夏夜裡,她仍是依然無恙的唇紅眉黛的寂寞着。
她的笑意仍十分星星,這女子就算不躺下來也一樣身材修長着。
──娶到她真是幾生修來的福氣……
當人人都是這樣想的時候,她的力量已經形成。
“德詩廳”何富猛原來隻想把她留下,并不是真的打算助她複興“不愁門”。
可是,要幫她的人愈來愈多,要助她重振“不愁門”的聲浪愈來愈高,而她依然美得不驚匕鬯,美得不動聲色,仿佛悠閑得很快樂,又好象悠閑就是快樂;有時她又忙碌得很快活,就似忙碌就是快活。
就連“煮鶴亭”亭主何勝神、“焚琴樓”樓主何太太也對林晚笑不懷惡意,而且還常存好感。
“德詩廳”廳主何富猛是最了解他這兩位師弟、師妹,他們倆連“戰僧”何簽都容不下,但對何平和林晚笑,卻絕對是例外。
──真是天之驕子,天之驕女:好一對璧人!
然後何富猛也發現了:林晚笑雖然溫順,但并不易欺;她很乖,但并不笨。
當“下三濫”子弟聯名合署第十三次“請準光複不愁門”動議上呈之時,何富猛已知林晚笑這小小女子的實力,已不可輕忽,更不能低估了。
他現在已不能把這女子逐走。
(他當然也想把這女子收為“己用”,但這樣一來,幾乎是等于跟所有“下三濫”同門為敵。
)
(這種事他想做,但不能做,也不敢做。
)
(──當然,明着不能做,可暗着做。
)
而今唯一善策,就是化解。
把林晚笑變成是“下三濫”的人,忘了“不愁門”,那麼,“下三濫”便可增一高手、少一勁敵了。
要把林晚笑完全變成是“下三